第157章
明烛怔怔地望向空中, 难得有些失神。
她并不清楚,原来在裴玄同留下的剑法后还藏着这些记载。
在明烛记忆里,裴玄同总是沉默的, 就算她学会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没有太多可说。
他教她说话识字,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明烛知道,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自己, 但最终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烛看向褚无咎, 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开始是因为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后来是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对于修士而言, 短短两载时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算对于寿数不过几十载的凡人,两年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但就是用这两年,裴玄同养大了明烛。
“你是他的女儿啊……”褚无咎轻声叹道。
明烛是裴玄同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从没有告诉过明烛这一点, 那双沉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明烛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看着玉简中浮起的这些记载,她恍惚想起第二年的岁末, 裴玄同带着她, 学山下的凡人将写好心愿的木牌挂在树上祈福。
裴玄同写的, 是吾女安康。
他原来有个女儿吗?明烛想。
直到数载后的这一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指的是自己。
“他从没有说过。”
有些话,当面不说, 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还好,褚无咎看向明烛的眼神里是面对旁人不会有的温和:“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明烛回望向他,神情看起来有些空茫,她触了触自己的心口,眼底多有不解:“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难受?”
离开郁孤山那一夜,她最后回头,看见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因为对你来说,他也很重要。”褚无咎这样解释道。
在两年相处中,对裴玄同来说,明烛早已不止是他看守的囚徒,同样,对于明烛来说,带着她离开幽墟的裴玄同,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就算裴玄同将明烛困在了郁孤山,就算在他死前,打算将明烛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个囚笼,从没有问过这样的未来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的爱或许总有不足,”褚无咎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这并不代表,这不是爱。”
裴玄同没有教过明烛这件事,后来到了千秋学宫,好像也没有人特意教过她这件事。
“这世上的爱,在于父母子女,在于老师弟子,也在于同道友人。”
所有人尽其所能,只为了她的离开。
其实在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明烛仰起脸,褚无咎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
只是他自己,不必用别的身份来做注脚。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用做公仪商。
对于明烛而言,公仪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褚无咎。
也就在明烛眼中,褚无咎忽然想起,他所言尚且有所缺漏。
原来他对她,除了朋友之义,尚有知慕少艾,执手偕老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时,褚无咎心下并不觉如何惊愕,反而有恍悟之感。
见他出神地看着自己,许久没有说话,明烛眨了眨眼睛,忽然抬指在他额头一弹,毫无防备的褚无咎顿时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沉默两息后,明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动作有如此威力。
好在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皮糙肉厚到很难受什么外伤。
明烛蹲在旁边看他,伸出手,补偿一样在他额心抚了抚。
脸上飞红,褚无咎连耳根都泛着红,明烛却不解风情地问:“你很热吗?”
“没、没有,”褚无咎狼狈答道,强作无事地转开话题:“你为什么会来玉京?”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在玉京现身,还是太过冒险。
对此,明烛也没有隐瞒,从头讲起,将醒来后在苍州和莽苍原上经历种种如实道出。
她这两年间的经历,比较起来也并不比褚无咎更平淡。
直到听闻穆延部选众星主,褚无咎的神色都还算镇定,但当明烛说到她孤身深入幽墟,杀了逃回莽苍原深处的圣女珠玑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毕竟在苍州传来的消息中,穆延部众星主一直在王城巫祀殿中闭关。就算是公仪氏的君侯,也难以在相隔千万里外,对北荒的事了如指掌。
就算明烛站在眼前,听到她和珠玑那场死战时,褚无咎还是不由被牵动心神。
明烛却没有说太多,就像褚无咎对自己经历的危困轻描淡写地带过时,她也不觉得已经过去的事值得大书特书。
原本想追问的褚无咎听她说到昭虞,说到天外天,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天外天的照夜尊……”褚无咎这时才意识到,明烛照夜——
天外天的照夜尊,又何以不能是明烛。
“昭虞说,要有个紫微境坐镇,才足够震慑人。”明烛道。
她虽然对这些势力争夺不感兴趣,但称得上听劝,在面对海族试探时,蒙面敛息,以照夜尊的身份顺利震慑住了海族。
褚无咎欲言又止,如果没有意外,海族出手试探天外天,有几分是因为他的手笔。
但任谁来大约都不会想到,天外天竟然是明烛所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还是不要多想为妙,褚无咎默默道,他叹了声,得知昭虞没有死,他当然也为故人活下来感到高兴。
虽然相处的时日有限,但志同道合的朋友,又怎么会凭认识的时日长短来决定。
只是以昭虞性情,能够接受自己沦为废人,报仇无望吗?
“就算没有,也不是不能修行。”明烛再次说出了当初对昭虞说过的话。
她说着,随手在虚空勾勒出罗网回路,就像从前在千秋学宫与褚无咎探讨道法一样,并未有所保留。
看着在眼前展开的篆文回路,褚无咎脸上笑意隐去,身后月光照落,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神色看起来骤然凝重了许多。
“罗网所及,世人皆可燃心火……”他喃喃开口。
褚无咎回首望向明烛,神色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并不清楚自己所推衍出的术理将如何影响这个天下。
“昭虞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将罗网的秘密再告诉别人吧?”
明烛点头,但她又对褚无咎道:“你不算别人。”
而且她在罗网的改进上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正好能和他探讨。
褚无咎很难形容自己听到她这话的心情,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他的确拿她没有办法,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九州天下,天子,诸侯,世族,都不会乐见罗网的出现。”
天命以血脉相承,修行成为少数人的特权,这是大夏统治九州的根基,三千年来,大夏内外不是没有发生过动乱,但都没有撼动过帝族天子的权威。
但当天外天的罗网出现在眼前时,褚无咎隐约察觉到,维持大夏统治的根基开始动摇。
“那你要阻止我吗?”明烛直白地再问。
如果是一直高居在万象灵宿的公仪商,或许会这么做。他既然出身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理应抹除任何可能动摇大夏统治的因素。
但褚无咎去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事,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九州大地上卑弱的生民。
所以他很难觉得罗网的出现是错。
这世上,难道不该出现些变化吗?
见褚无咎不语,明烛也没有任由沉默蔓延,她抬手,继罗网之后,将自己正在推衍的道法术理也示于他。
和九州传承了千万载的道法不同,明烛用更为简明易懂的方式重构了对天地本源法则的表达,这已经不是在另立道统,而是要颠覆旧有的修行体系。
而在天命道法的传承背后,是与之密不可分的大夏王朝。
褚无咎一直知道明烛是天才,他自己也同样是大夏九州千万年所不遇的天才。但他没想到,明烛能做到如此。
可如果是她,做到如此,竟然又不令他觉得意外。
他一直都清楚,她有着怎样的天资。
“这就是我的道。”灵光浮动的殿宇中,明烛向褚无咎道。
她来玉京,就是为了借这场道鸣宴,来完善自己的道。
“褚无咎,你的道呢?”
他听到明烛问自己。
在明烛认真而专注的目光下,褚无咎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回答。
很多事早在他降生那一刻就注定,巫咸氏的批命,大夏天子的敕封,公仪氏的期待与教导,公仪商有自己不可逃避的责任与担当。
但离开上陵南下的一路,褚无咎经历过很多,也想过很多。
大夏天子常年神游梦中,九州大小事务由帝女与十二选帝侯主持。
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公仪商,是最有资格竞争公仪氏选帝侯的人。
他决定担起自己生来被赋予的权力与责任——
“这就是我的道。”褚无咎向明烛笑了起来。
天命[造化],这是公仪氏的荣耀和责任。
或许他们的道注定是不同的,但谁又论定,殊途不能同归?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褚无咎向明烛道。
所有想说的话和心绪,最后都只化作这一句。
她生来就该是自由的,什么事都不该成为她的束缚,包括他所谓的爱。
明烛听着他的声音,久违地感受到胸腔中不同于平常的跳动。
但她好像并不是很想和他动手。
在此之前,明烛只在遇到强敌时心跳加快。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得给大夏当段时间牛马但攻略女主的进度已经过半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