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褚无咎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 只见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欺身近前,惊得就地盘坐的褚无咎身体后仰, 露出满脸愕然。
“怎、怎么了?”感受到明烛落在自己脸侧的呼吸, 他难得有些舌头打结, 说不清楚话来,目光下意识向一旁偏斜。
明烛伸手捧住他的脸, 将褚无咎的目光又强行移了回来,四目相对, 周围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月色下微尘浮动的声音。
褚无咎的心又鼓噪着跳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 他恍惚听见了另一道心跳。
没有任何言语的对视中, 他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明烛对着自己眼前这张脸端详良久,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张脸看起来的确很顺眼。”
这应该算是夸赞?
“那比萧折棠又如何?”偏偏这个时候,褚无咎想起了萧折棠曾经自夸的话, 忍不住问。
不过话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毕竟就这个问题认真计较实在有些幼稚了, 不合他如今成熟又沉稳的形象。
但他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余光小心地觑着明烛, 她好像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当然比他好看。”
就算从前褚无咎顶着张毫无特色的脸时,明烛也觉得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令顾从山一度觉得她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得到答案的褚无咎不说心花怒放, 但也差之不远了,他干咳了一声,回夸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明烛其实并不如何在意别人如何形容她的脸,比如就算被灼伤的脸把苏赫当场吓晕,她也没生出什么自卑心情,但现在听到褚无咎这么说,她的心情也不知为何变好了起来。
于是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回答很满意。
明烛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不过目光和褚无咎对上,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她松开褚无咎,手中引动灵息,谈起自己近来在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褚无咎当然不会拒绝她,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说话间,灵息已经在空中完成推衍,生出诸般变化。
就在明烛安心待在万象灵宿时,公仪氏中,林木掩映的楼台上,薄奚颜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公仪锦道:“她闭关了?”
语气显然有些意外。
薄奚颜今日来,本是打算来见公仪锦时,顺带着见一见明烛,没想到她竟然闭关了。
不知道该说是不巧,还是太巧了。
公仪锦点了点头:“当日请来魏蝉前辈时,我为族中长辈传召,不得不失约,只能请她在族中留下几日,没想到她次日就因故闭关。”
她对明烛所用的枕流霞很有兴趣,是以才想请她来公仪氏为自己讲解一番,没想到反而方便了还在想理由将明烛合理带来身边的褚无咎。
不过闭关这个理由实在很充分,对于修士而言,在修行上有所得闭关是常事。明烛登临鹿鸣台,引风铎齐鸣,会有所感悟也值得太意外。
公仪锦虽然出身公仪氏,却是这太初十二族中那等还算讲理的子弟,也就没有恣睢到要强令明烛中断闭关,先陪自己论道。
不过如果她当真这么做了,就会发现明烛闭关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人。
会这么做的薄奚颜却是不能在公仪氏这么做。
就算行事再凭心意,薄奚颜也是知道分寸的,何况她也没有道理令公仪锦为难。
尽管性情相差颇多,薄奚颜和公仪锦交好却不是因为都出自太初十二族,既然是真心相交,在公仪锦面前,薄奚颜也一向不必收敛什么。
“也不知公仪商为什么突发奇想去了鹿台鸣铎,他一向眼高于顶,竟也亲口许出了鹿鸣令。”她开口,话中难掩对这个人的不满。
如果不是族中长辈阻拦,薄奚颜正有意借这个机会和公仪商争一争。
公仪锦当然清楚她的不满起因何处。
薄奚颜同母的兄长薄奚苍正是因为惜败于自己这位兄长,才会错失天子敕封的难得机会,又为此离开白玉京苦修,至今未归。
谁也不知道薄奚苍是如何开罪了公仪商,公仪氏的君侯常年避居万象灵宿,寻常要见他一面都不易,何况是与他结仇。
薄奚颜曾托公仪锦从中斡旋,公仪商却态度冷淡地将事情驳回,薄奚颜又何尝是什么会忍气吞声的好性情,从此看公仪商也就不甚顺眼,不说刻意作对,但绝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他找些不痛快。
这其中孰是孰非,不知内情的公仪锦难以界定,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这些事并未影响薄奚颜和她的关系。
虽然行事全凭喜恶,让人捉摸不透,但薄奚颜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迁怒朋友的人。
“这么说来,在鹿台鸣铎后,他又回了万象灵宿?”薄奚颜又问。
红泥小炉上烧的水沸腾,热气氤氲而起,周围花木已然能隐隐感知到入冬的寒意。
公仪锦点头,伸手取过茶盏,倒入滚烫沸水,顿时有清冽茶香弥散开来。
倾落的水声中,薄奚颜眼中闪过深思,如今,公仪商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在人前出手,想探知此事的人也就无从确定。
隐于万象灵宿十余载,破太微后出世便悍然从族中长辈手中夺权,成为白玉京中不可忽视的人物,这位君侯看起来并不打算只做清修的隐士。
可这世上的权势,从来也是此消彼长,就连公仪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于此。
很多人更希望他如同他所继承的日月枯荣晷一样,只用做个高高在上,被供奉的象征足矣。
原本,如果和从前几任继任王器的公仪氏族人一样,公仪商的意志为日月枯荣晷所磨灭,这就不是什么太难达成的希望。
但现在看来,公仪氏千万年难遇的天骄的确有真正掌控日月枯荣晷的可能,而不是任其支配。
薄奚颜低头望向公仪锦向自己推来的茶盏,在盏中茶水中看见了自己幽深的双眼,对不少人来说,这应该都不算是个好消息。
就在她执起茶盏时,一行侍女匆匆从楼台下走过,向万象灵宿的方向赶去。
北荒有异动,帝女急召君侯入宫议事。
薄奚颜不经意地想,距天子上次清醒,又已经过去了好几载吧?
为了掌控帝玺,这位天子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
这世上的事,又有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呢?薄奚颜抬手饮尽盏中茶水,衣袖掩去眼底凉薄。
高楼上的檐铃响了起来,侍女就算心急,也不敢贸然踏入万象灵宿,只能在外等候。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和明烛一起没什么形象地就地对坐,宫室地上,墙面,空中,都满是推衍出的术法痕迹,灵光明灭间,让许多修士看一眼都可能觉得头晕目眩。
檐铃声传来时,褚无咎神情一整,多了两分郑重。
他起身,事涉北荒,他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九州和北荒看似安平近两千载,但暗中的试探交手并没有少过,也爆发过不知多少次不算大的征伐交锋。
褚无咎向明烛说清情况,也在离开前告诉她,如果没有要紧事,不要离开万象灵宿。
公仪氏中实在有太多双眼睛,隐修的紫微境大能也不止一位,明烛纵有天市境,离开万象灵宿的禁制,也未必不会引来注意。
“不过万象灵宿中藏有诸多道法心诀,或许有你从前在千秋学宫所未见。”褚无咎想起什么,又回头提道。
明烛顿时多了两分精神,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这就打算去翻翻这些道法玉简。
毫不留恋的姿态让褚无咎不由垮下脸来,自己难道还不比这些道法玉简吗?这些道法,明明都装在他脑子里。
明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忆起自己劣迹斑斑,略显苦恼地许诺道:“我答应你,不乱跑,不闯祸,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所以不会就这么随便走的。
褚无咎听着这句话,心底不可思议地软了下来,轻笑道:“好。”
在他离开的两日一夜,明烛也没有闲着,将万象灵宿中所藏道法先挑感兴趣的来看,做了许多批注推衍。
她从千秋学宫云笈道藏所观更多是浅显基础的道术,相比之下,万象灵宿中随意取出一卷,都是深奥更甚的道法传承。
身为太初十二族之一,公仪氏的底蕴不必怀疑。
褚无咎回来的时候,明烛的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玉简上,见此,他故意放大了自己的脚步声,明烛却好像还是毫无所觉。
他略带怨念地停在明烛身后,矮下.身来,正打算对着她耳后吹口气,却被明烛精准地伸手从下方捏住脸。
“抓到你了。”她说。
褚无咎笑了起来,挥去在帝宫中面对诸多大人物时的漠然,将合拢的双手放在明烛面前:“你吹口气。”
明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而行,向他手上吹了口气。
褚无咎适时地松开手,只见宫室中原本亮如白昼的烛火尽数灭去,黑暗中,只见无数飞舞的光点从他掌心浮起,飘满了放满道法玉简的宫室。
他向明烛笑着,就像当初在上陵城外,带着她去幽暗洞窟中看照夜白的少年。
很多个日夜过去,这世上有很多事变了,但也还有些事没有变。
他有一双,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明烛也向褚无咎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难得见面,多腻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