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白玉京中时, 城池内外都覆上皑皑雪色,呼吸时连肺腑都隐约觉出霜雪的寒凉。
身在万象灵宿中的明烛抬手接住片飘落的雪花,也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冬日料峭的寒意。
作为公仪氏另辟的一方洞天, 万象灵宿不应四时, 不过在褚无咎掌控日月枯荣晷后, 万象灵宿中种种变化都遵循他的意志,也有了春秋流转, 枯荣生败。
别无他人的洞天中,明烛坐在雪地里推衍道法之余, 顺手堆出了个人形。
褚无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走上前认真端详许久还是无果, 最终选择向明烛发问:“这堆的是什么?”
“不像你吗?”明烛反问, 对着他和雪人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能凭一句话就让褚无咎沉默的,她当属第一人了。
他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眼前这堆模糊人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了替自己正名, 褚无咎不得不亲自上手修整一番,看着面前终于初具轮廓的雪人,他点了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有我半分风姿。”
明烛在旁边看着, 没觉得这和刚才有太大不同。
两人就此展开了一番严肃又没意义的辩驳, 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令彼此都觉得信服的结论。
“只是一个人在这里, 未免太孤单了。”褚无咎突然又道, 他看向明烛,认真提议道,“再捏个人陪他吧。”
明烛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两人都已入上三境,心念一动就能做到的事,褚无咎却亲手堆起了雪,并不在意身上狐裘拖进雪里,染了泥泞。
明烛也不觉得这与修行无关,就没有什么意义,陪他滚着雪堆,褚无咎比着她,特意堆得更圆润两分,看起来有种粗拙的可爱。
直到两堆雪人成形,看着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形,明烛才向褚无咎问:“那你一个人在万象灵宿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褚无咎先是一怔,随后才笑道:“以前会,但后来不觉得了。”
在离开白玉京前,他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抬头望着流淌的星河,未免觉得这里空旷得过分。
褚无咎也曾想过,如果明烛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回到这里就能见到她,该有多好。
他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当年玉听心将明烛带回白玉京,他心中所想或许真的能实现。
但如果她真的永远留在白玉京,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也就不是明烛了。
褚无咎其实也不太明白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人教过明烛,也没有人特意教导过他这件事。
不过他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将她留在身边,重要的是,只要想到她,他的心就不再觉得孤单。
褚无咎抬起手,将手中残雪抹在明烛鼻尖,露出个带着从前少年气的笑意。
脸上感受到一点凉意,明烛眨了眨眼睛,不客气地扑过去,扬起一地雪尘。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正纠缠的时候,枝头积雪抖落,迎面砸落,被埋成两个雪人。
面无表情地对视,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明烛和褚无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许久,褚无咎率先从雪里爬起,拍了拍手上的雪,才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撑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落雪。
褚无咎牵着明烛往回走,她走过几步又回头,再看了眼堆在一起的两个雪人,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露出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等换过一身干净衣袍,明烛随褚无咎坐在廊下,看他煮茶。
花瓣剔透的腊梅花在滚水中沉浮,她嗅到了幽微冷香。
明烛轻啜一口,手中茶盏传来融融暖意,再抬头望着庭中落雪,不知为何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煮茶的褚无咎忽然觉得肩头一重,偏过目光,看见明烛靠在肩上,双眸微阖,好像是睡了过去。
他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明烛,不再动作,只是挑起指尖,用灵息为她披上雪白狐裘。
在这场雪快要停的时候,灵光所化的飞鸟越过万象灵宿的禁制,落在了褚无咎面前的桌案上。
公仪氏传讯,问及不日后道鸣宴的安排。
这一年的道鸣宴虽由巫咸氏主持,但其余太初十二族同样也没有缺席的道理。
不同于鹿台鸣铎,在道鸣宴上出现的都是太初十二族中足够有分量的人物,按照从前旧例,大夏帝女也会亲自出面,所以公仪氏族中传信问过褚无咎的意思,好作后续安排。
褚无咎自然是要去的,无论是为了明烛,还是为了自己其他打算。
如今,距道鸣宴不过只剩数日。
他拂手挥去灵光化作的飞鸟,抬起手,再唤来一场雪。
不知过了多久,明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问:“雪还没有停?”
褚无咎嗯了声,声音有些低沉:“还没有。”
所以她不妨再睡一会儿。
他希望这场雪,能再长一些。
又过数日,因道鸣宴将至,长孙衡与一众天音阙弟子先行入帝都。
他已入天市境。
在突破上三境后,有天音阙凭霜尊者有言在先,不管引来多少闲言碎语,长孙衡还是得了这次参加道鸣宴的机会。
此事当然引来了天音阙中不少弟子眼红,不过他们显然已经没有第二次坏长孙衡心境的机会。
提前几日,长孙衡便与天音阙众弟子先入白玉京,与结交的其他仙门弟子与世族一聚。
也是在白玉京中的乐坊,他再见到了以为已经离开玉京的怀风辞,才知怀风辞临时改了主意,有意参加这场道鸣宴。
游历九州这几年,怀风辞也结识了不少有些来历的朋友,想求个入道鸣宴的资格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长孙衡原本不该多说什么,怀风辞去或不去道鸣宴,但凭自己心意,不必他一个后辈弟子来置喙。
但他偏偏知道,这几年来,怀风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褚无咎的踪迹。
很多年前,为替青崖一脉同门报仇,怀风辞不惜自爆穴窍,断绝道途。后来,为了保护明烛这个弟子,他不惜强行破境太微,挥刀向太初十二族的薄奚苍。
“怀风长老此行前去,只是为道鸣宴?”长孙衡终究还是没忍住将话问出口,看向怀风辞的目光隐有忧色。
就算如今怀风辞已经为千秋学宫除名,长孙衡也还是敬称他一声长老。
但听长孙衡这么问,怀风辞只是坦然地笑笑,神情看不出任何异色,反问道:“否则还是为了什么?”
“天下上三境修士齐聚道鸣宴,实在是难得的盛事,我既然都到了这里,的确也想去凑个热闹。”
长孙衡默然不语,不好提前日说不凑这个热闹的,也正是怀风辞自己。
“白玉京中诸多凶险,无论长老如何打算,都请小心为上。”在沉默良久后,长孙衡终于再次开口,他望向怀风辞,“如果明烛师妹还在,大约也不会希望长老为了她冒险行事,伤及自身性命。”
这还是再见以来,长孙衡第一次在怀风辞面前提起明烛。
怀风辞已经转过身去,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不太在意地挥了挥手:“放心,我又不是活够了,不会自己找死。”
他只是要去问一问为什么。
做老师的,怎么能让弟子不明不白地离开。
长孙衡不是看不出他的想法,却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他抬步至阑干前,怀风辞已经出了乐坊,等在乐坊外的顾从山递给他一顶斗笠,而怀风辞扔给弟子一坛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雪地中走远。
无论褚无咎有如何不可说的身份,都不能阻止怀风辞拔刀向他叩问当年旧事。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忽然打了个喷嚏,有些纳闷地看着巫咸氏送来的修士名录,以他的修为,早就不受风寒这样的小病侵扰,真是奇怪。
坐在对面的明烛随手倒了盏热茶给他,也给自己斟了盏。
道鸣宴将至,巫咸氏已经将赴宴修士都确定下来,集名成录,若有不妥,再作增删。
以褚无咎的身份,不用他开口,也会有人将这份名录送上。
打开名录,其中有许多都是在九州天下成名已久的上三境大能,也有诸多世族和仙门的后起之秀,至于没有出身和传承的修士,有资格出现在道鸣宴的,实在少之又少。
褚无咎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仙门和世族,没有多作停留。
晋国千秋学宫也有长老前来,为首的是相虞琢,而随她前来的几名上三境,无论是褚无咎还是明烛,都没有太多印象。
过去几年间,晋国局势大变,千秋学宫或也有不小变化。
至于他们曾经熟识的少年弟子,如今已不在学宫中,或许要再花上数载,才能突破上三境,列名于上。
褚无咎伸手翻过名册,在最后列出的为数不多,没有派别的散修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怀风辞——
他下意识看向了明烛,明烛也正撑起身向名册上看过来。
眼见她衣袖将带倒桌案上的茶壶,褚无咎口中发出声短促低呼,伸手想挽救局面,却被明烛灵活地躲开,还不慎将没喝完的茶盏碰倒。
茶盏滚落的同时,被衣袖带起的茶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浇了两人一脸水。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七年岁末,巫咸氏举道鸣宴,九州诸侯国中世族及仙门上三境修士齐聚玉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