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随着明烛开口, 苍鳞长老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牙疼一样抽着气,心中简直悔之不及。
如果她是照夜尊, 天外天当年岂不是在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北都龙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敢向天外天动兵。
在十方山巫祭入天外天前,北都龙族分明可以花最小的代价拿下天外天——复盘着前后的事, 苍鳞长老只觉得自己错失了千万斛灵玉。
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小辈关切问道:“长老, 您牙疼?”
个中真相不足为其他龙族道,否则不是显得当年被唬住的自己特别蠢, 苍鳞长老只能捂着脸, 苦大仇深地嗯了声。
苍州六部的巫祭彼此对视, 眼中都有错愕之色,这不太对吧?
天外天出现时, 明烛显然还没有紫微境的修为。
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和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意外于苍州的众星主和天外天的照夜尊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烛显然不准备对此做出解释,从前的照夜尊或许只是用作威吓诸多势力的假象, 但她现在的确已经有紫微境的修为,所以从前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真的被天外天外强中干的假象蒙蔽,错过了吞并时机的人和妖大概会觉得内伤。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 此时都只能抬手向明烛回礼。
她在上首坐下, 或许在场许多势力都不是为了论道而来, 明烛却是打算认真和来的修士论道。
她抬手, 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空中亮起,交错相连,化作演示术法的星图。
妖族和人族修行的方式不同, 运用灵息的方式也就不同,称得上泾渭分明。
不过千万载岁月过去,就算再怎么藏私,各族道法术理难免有所交流,也就察觉对术法的运用其实有共通之处。
九州大夏的文字并不完全通行于天下三海十四州,但星图却直观到谁都能看得懂。
舍弃巫咸氏对二十八宿的命名,明烛只以相对命星存在的方位来定位涉及术法的穴窍,对九州道法没有了解的巫族和妖族也就都能听得明白。
明烛初时提及的术法称得上浅显,苍鳞长老听得也不甚认真,只觉得眼前都是无数凭空飞走的灵玉,心中长吁短叹。
血脉强盛如龙族,自有力量传承,也就看不上其他道法。会认真听明烛论述术理的,当然是无处学来术法,不知道怎么运用灵息的小妖。
九州修士听到明烛提及术法,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也太浅显了。连没有师承的散修也清楚的术法,有什么必要拿到论道宴上提及?
不过这样的疑问刚冒出来,明烛指尖拂过,同样的术法被拆解重构,星图流转的轨迹更加简练,威力却不见削弱。
这……
两团没有什么差别的火焰浮在明烛身旁,原本不以为然的修士一怔,神色略微认真了两分。
没有刻意吊人胃口,明烛在这道火诀上展开,以此为基础推衍出更多复杂术法。
和之前的火诀一样,这些术法也都进行了重构,在不损伤威力的前提下简化不少,而越复杂的术法,这样的简化就显得越加重要。
术法越加简练,也就意味着施展起来更加容易,需要灵息相应更少,对修士境界的要求也会降低。
在明烛灵息牵引下,在场很多修士第一次见识到术法由浅入深衍化出的过程,诸多艰深繁复的术法,原来是这样衍化。
抬头看过来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算已入上三境的修士,修习术法也只是修习术法,不会穷究其理。
也不是谁都有明烛的际遇,能在短短数载间就见识到无数精深道法。
无数散修不错眼地看着前方,手中玉简飞快记载下明烛所述,只怕漏听了一句。
不过随着推衍出的道法越加艰深,修为尚且不足的人和妖听得再认真,也很难再及时领会,只能尽量先将明烛所言记下。
不仅将自己和巫祭推衍后的术法尽示来客,明烛也借此将如何拆解重构术法的道理剖解。
天下术法何其浩渺,只凭明烛自己,就算她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穷尽所有变化,将现存于世的术法都整理重构,何况修行中还会不断衍生出新的变化。
加上数名巫祭,他们这三年时间也不过将寥寥几类道法整理出脉络。
所以想整理重构出更多术法,就需要更多人和妖参与其中,才会有今日这场论道宴。
和天外天林立的碑石一样,坐在席上的无论人还是妖,都不是很能理解明烛作为,不过他们既然从中受益,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从月照长夜到晨光初霁,两个昼夜转眼即过,前来赴宴的各族修士不见有谁退走,反而有更多修士在得到消息后,从不同方向赶来。
两个昼夜不眠不休,对身怀修为的生灵尚且不算什么。
不过随着推衍的术法越加艰深,明烛竟然还用和之前没有差别的速度随口带过,连多解释半句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明烛的思路,完全没有余暇指点身边两眼发直的小辈。
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明烛在给别人当老师这件事上,实在没有什么长进。
就在两眼发直的人越来越多时,有道声音从散修中传了出来:“何不将灵息流转的轨迹逆向重复一周,最后倒溯回命星?”
明烛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青年含笑回视,生得张清俊出尘的脸。
他起身向前,身上压制的气息逐渐强盛起来,让几名之前还和他搭过话的散修张大了嘴,神情呆滞。
他们中居然藏着位大能?!
或许不止一位。
能跟上明烛的思路,还向她提出建议的,注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昭虞看向青年,他是谁?
没有让她想上太久,就坐在不远处的玄羽鹄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叫破了青年身份:“承玄上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麒麟族承玄上尊的声名,北荒怎么会有妖不知。纵使是九州仙门修士和诸多散修,也隐约耳闻过这位上尊的名号。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请来承玄上尊亲临?!在场无论什么修为的人和妖都起身施礼,脸上难掩惊异。
只有明烛还坐着,虽然玄羽鹄叫破了承玄名姓,她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位。
承玄也没有计较的意思,示意宴上修士不必拘礼,他很是自然在明烛对面坐下,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比起他是谁,他说的话显然更让明烛感兴趣,指尖引动灵息,在空中星图上流转,她和承玄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连向来自视甚高的苍鳞长老也没忍住.插话,从九州来的上三境修士偶或灵光一闪,提出明烛之前没有设想过的可能。
论道中,诸般术法义理再次得到明证,推衍术法越深,这场论道也就变得越长。
苍麟长老抽空传了个讯,让族中有事没事的小辈都赶紧滚过来聆训,错过这场论道,称得上可惜。
他都这么想,何况是其他人和妖,只后悔没有拖家带口,把老的小的都捎上。
但现在赶来也为时未晚,无数灵光化作传讯的飞鸟,向四面八方而去。
也是在明烛与承玄等大妖辩证道法时,天外天的巫祭不忘将论道提及都载录于山崖上,昭虞抬头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多年前,在千秋学宫的青崖上也曾有此景。
目光和息朝相对,昭虞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原来小师姐在哪里,哪里就有青崖。”郑钧喃喃道,忽然有些鼻酸。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持续了十七个日夜,当中不断有人和妖从不同方向赶来,最终聚于山崖下的修士不可计数。
明烛后来停下话音,也不是她说得够了,而是再不结束,要有更多神识高度运转以至于不堪重负的修士被抬走了。
在她起身时,各族修士都还沉浸在对方才衍化术法的观想中,无暇他顾。
明烛抬步,身影已经出现在崖下,她抬头望向山壁上的记载,随手将看到的缺漏补上。
有人沉默地出现在她身旁,与她一起补全记载,默契得就像没有分开过。
“掌控日月枯荣晷很难?”明烛没有看他,只是问。
“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离开白玉京,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踏上莽苍原的褚无咎回道。“可是我想见你。”
因为想见她,所以就算神识到了泯灭边缘时,他还是凭意志撑了下来。
他还有要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所以只能是他来掌握日月枯荣晷,而不是这件王器掌控他。
明烛转过头来看他,认真道:“我也想见你。”
两张脸对着笑了起来。
承玄看着这一幕,微挑了眉头。
没想到除了他,还有人隐藏了身份,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连自己的眼睛都瞒过了?
还有,要是自己现在上去,是不是有些煞风景了?
又花了些时间,赴宴的修士才先后从观想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明烛已经不见影踪,只留下山壁上被补全的记载。
许多人或妖沉默地向云端宫阙一拜,以表谢意。
昭虞从高处看下去,心中清楚,在今日后,会有许多修士选择留在天外天,也会有更多修士为山壁上的记载而来。
这里是天外天。
过往已逝,不可再追,但这里有灿烂辉煌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