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九年, 春。
姜祁正在和玉听心下棋。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和修为,天下能对坐相弈的人越来越少,玉听心算是其一。
不过虽然是他来找玉听心下棋, 却并未以真身出现, 坐在玉听心对面的只是道若隐若现的虚影。
姜祁见玉听心当然也不是只为了下棋。
他有事与她商榷。
如今也只有玉听心能决定玉氏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保持什么态度。
“对玉氏, 对太初十二族,这都是最好的局面。”坐在玉听心对面的虚影面容模糊, 发出的声音介于苍朽和年轻之间,听起来莫名古怪。
玉听心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思量良久, 直到手中白子落下, 她才开口道:“九州气运原是天子权柄, 圣尊如此行事,不惧天子加罪?”
话音落下, 她抬头,直视面前缥缈虚影。
“天子不是早已在心中为我等定下了罪名?”姜祁反问,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容忽视的讥诮。
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 七次废立天子时,拱卫天子的边界就已经被模糊,他们的权柄早已不为当今这位天子所容。
姜祁心中道, 他大约已经忘了, 自己是如何掌握的帝玺。
没有太初十二族, 何以有今日天子?或许连白玉京都已经被诸侯铁骑踏破。
玉听心没有反驳, 帝族衰落,数代不能掌握帝玺,竭太初十二族之力, 当今天子才得以掌握帝玺。
在脱离困境后,这或许就不是功劳,而是难以言表的耻辱。
“玉氏不会干涉圣尊筹谋,”玉听心再次开口,“但同样,天子如果出手,玉氏也没有理由阻拦。”
等来答案的姜祁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厮杀得激烈的棋局:“那这局棋,就等来日再继续吧。”
就在眼前虚影将要消散时,玉听心突然再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近来方知,裴兄身陨,背后原来有圣尊手笔。”
“这重要吗?”听她提起此事,姜祁话中没有什么秘密泄露的意外,语气称得上平淡。
“对你,对姜氏而言,的确不重要了。”玉听心沉声道,无论当中有什么内情,裴玄同已经身死道消。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分说。
姜祁显然是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什么,投映在厅中的虚影破灭,消失在玉听心面前。
微尘浮动,她静坐不动,再次想起自己在罗网中所见。
很难形容玉听心在罗网的道法星云中再见裴玄同的名字是什么心情。
明烛将裴玄同的剑法留在星云中,罗网尚在,道法不朽,他的意志也就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
玉听心应该为明烛妄自泄露裴玄同的道法而恼怒,但让她自己也意外的是,再看到裴玄同的名姓时,心中不知来由的慰藉竟然一时压过愤怒。
这世上还会流传他的名姓。
世上理应流传他的名姓。
楼阙错落,相隔数重院墙,裹着黑袍的身影撞开满院相拦的仆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跌跌撞撞地向外逃去。
直到修为不低的青衣侍女赶来,才控制住住局面。
被灵息形成的锁链捆住手脚,躬着身的黑袍人瑟缩着仰起头,露出半张长满鳞片的脸,额上新生的蛟角短而钝,看上去像只半妖。
但她本来是人。
如果长孙衡当面,或许还认得出她是谁。
“我要见仙上,让我见仙上——”阿贺感受着周身鳞片生长的剧痛,眼中满是惊恐,向面前的青衣侍女高声道。
她心中清楚,如今只有玉听心能救得了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就不会吞下那枚内丹……阿贺心中充斥着不能言尽的悔意。鳞片不断刺破血肉而生,染红了披裹的黑袍,她喉中控制不住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你妄吞蛟龙内丹以求修为,如今不过是应付的代价。”青衣侍女冷声道,眼中漠然。“你揭发天外魔物有功,已求得赏赐,又怎么敢妄言再见仙上。”
当真以为玉氏会让她予取予求吗?
青衣侍女抬手,示意退至两旁的仆从将她带走,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当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阿贺再次抬起手,试图抓住什么,但缥青的袖袍从面前掠过,她抓了个空,挣扎着还想起身,却已经被上前的仆从按住。
眼泪从半张长满鳞片的脸上滑落,阿贺哽咽着想,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过得更好一点……
为了过得好一点,她用一场谎言来到长孙衡身边,哪怕只是世族端茶倒水的侍婢,也强过在市井间求生。
也是为了过得更好一点,她用自己的秘密秘密向玉氏换来奖赏,不必再做奴婢。她住进恢弘楼阙,锦衣华服加身,仆婢相随,他们都唤她一声阿贺姑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的又变得更多?
玉氏中,就连侍女也能修行。
那她为什么不能修行?她为什么不可以做腾云驾雾的仙人?
在玉氏中,想求来道法不是难事,可惜阿贺生来没有命星,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催生灵息。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可以,偏偏她不行?
阿贺不明白,她痴痴地看着那枚蛟龙内丹,想起自己之前听说的传闻,将猩红晶核吞入腹中。
她做错了吗?阿贺想,她明明只是想过得更好……
但没有人会听她说话了,在玉氏,没有人会停下来听她剖白心中所想。
收到传召的青衣侍女穿过回廊,在厅外向玉听心屈身行礼,没有提起方才所见。
她不觉得有必要在玉听心面前提起阿贺的事。
不过短短几日,继玉氏后,嬴氏、巫咸氏、公仪氏、薄奚氏、宣氏、殷氏……太初十二族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
风云变幻,九州以南,宁州与云州的交界处,庞大钟影隐于重重云雾后,将流淌在天地间的气息捕获。
絮状的云雾没入钟内,不能为常人所闻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将游弋的灵气带起重重浪潮。
这里是牧野,上古姜氏一族起兴之地,两州中三十余诸侯国气运,皆与姜氏王器相连。
风吹鼓袍袖,帝宫内,天子长女站在楼台上,那张容色并不出众的脸被怒气扭曲,看起来和常日温和得近乎优柔的神情多有不同。
“姜祁竟妄图斩天地气运为己用?!”她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敢——”
后半句话指的是姜氏,或许又远不止是姜氏。
她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晕红。
就如当日传回白玉京的消息,姜祁这些年来避世不出,果然是有重伤在身。可惜他隐匿得过分小心,就算父君掌握帝玺,也没有找到机会抹除这位圣尊。
如今他渡过了最虚弱的时期,再次现身,竟打算要以姜氏承袭的王器,斩天地气运为自己疗伤。
更让站在这里的帝女和帝族上下震怒的是,除姜氏以外的太初十二族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对姜祁染指九州气运之事毫无反应。
“太初十二族果然共同进退——”这位天子长女按住楼台扶栏,脸上强作平静,指尖却因为用力太过隐隐发白。
阴云笼罩在白玉京上,沉沉欲坠,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直到躬着身的老内侍从宫阙步出,率人向公仪氏而去。
楼台上的人俯瞰着这一幕,缓缓露出阴翳笑意。
太初十二族当真如此同心同德吗?
他既想济世,何以不可欺之仁。
接到传话的褚无咎只觉得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执掌帝玺的天子尚且不肯出面,反而还在权衡算计,想以手段驱使他阻止姜祁。
天地气运如为姜祁所斩,今后牧野等地势必灾殃频发,天子正是以此为由,遣人劝说褚无咎出面。
但无论话说得如何冠冕堂皇,这位天子眼中,何曾又真正有九州生民?
姜祁斩天地气运是弃治下生民于不顾,但为九州尊奉的天子又为何能高坐明堂,任由一切发生?
褚无咎端坐在厅中,齐聚于此的公仪氏族老纷纷开口,说的无非是他不能背弃太初十二族,做了天子手中的刀。
身为大夏圣者,姜祁早已入重明天,手中又执掌王器,就算他如今有伤在身,当今天子也不欲与他相争,才有意推出褚无咎来试探。
他有日月枯荣晷在身,就算不敌,也足以削弱姜祁,如果能两败俱伤,对天子和帝族而言就再好不过。
但公仪氏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诸多筹谋算计落入耳中,其实他们不必说得这么仔细,褚无咎知道得或许比他们都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他更觉出疲惫。
自己所希冀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力主的政令或许改变了一些事,但在大夏三千载形成的森严秩序下,又不足以撼动什么。
只要大夏这座庞然大物还在,天下生民就摆脱不了这样的阴影。
褚无咎看见得越多,心中的无能为力就越深,如同深陷入泥沼。
就在他沉默时,临海的礁石上,弓弦振响,灿金光辉从北地而起,如白虹贯日,惊掠过九州之地,落在牧野。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褚无咎向庭外看去,捕捉到光辉划破的痕迹,瞳孔微缩。
“三日后,天外天明烛,请战大夏圣者——”
明烛放下手,惊涛拍岸,卷起重重浪潮,袍袖在随潮声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九州的方向,神情平静。
她说过,她要杀他,如今,她来履行这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