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当钟影出现在牧野上时, 明烛听到了从九州传来的钟声。
从打破星移瓒开始,不止晋国,九州天地气运的流向都能隐约为她所捕捉。
姜祁斩天地气运, 是为弥合自己身上最后的伤口。
明烛不准备再等了。
灿金辉芒从海上升起, 身在天外天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露出惊愕神情。就算是怀风辞等人,也并不比天下其他人更早得知明烛的打算。
“小烛!”
以怀风辞为首, 赶到海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 明烛在做出决定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如果商量了, 大约谁都不会赞同明烛这么做, 毕竟, 她如今还未入重明天。
“等他斩天地气运恢复全盛时,就算我入重明天, 和如今相比,胜算也未必高上多少。”明烛道。
既然终有一战,伤势未愈的姜祁, 总归比全盛时的他更好对付。
“诡辩!”荀照被她气得不轻,“你就这样心急吗?!”
以她的资质,步入重明天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就算要报仇, 也不必急于如今。
明烛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我不想等了。”
不解决了姜祁, 她很难安心去做别的事。
至于她还要做什么,为了他们的心脏考虑,明烛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多提。
反正战书已经下了, 就算他们不赞同也晚了,明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和少时闯了祸但不改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很多事都变了,只有明烛还是这么难搞。
灵光所化的金翎划破长空,为三海十四州所见,天下震动。
天外天与大夏建交日久,往来密切,照夜尊因何突然向大夏圣者请战?
关于明烛和裴玄同的关系,关于裴玄同死在姜祁手上的事,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是以三海十四州对于明烛请战姜祁有诸多揣测,不一而足。
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论姜祁愿不愿意,都没有避而不战的余地。
他既然是大夏的圣尊,又怎么能怯战,让大夏的威严落在尘土中。
明烛一向不是太讲究排场的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请战,为的就是让姜祁不得不应战。
也是在金辉落向牧野时,白玉京帝宫中传出天子旨意,以牧野为界,允战。
称得上迫不及待。
原本就打算以生民安危相挟褚无咎出手的大夏天子对于明烛出手,当然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他只会尽其所能促成这一战。
涉及利害,明烛请战大夏圣者的举动就也不算是冒犯大夏威严。
“不枉予当年留下了天外天。”
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或许借这个机会,他可以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与他的乐见其成不同,太初十二族简直称得上惊疑莫名,不理解明烛为什么会出手干涉这件事。
是天子以利相诱?
除此以外,很难想出更切合情理的理由。
明烛突然入局,太初十二族仓促之间却难以决断。于是和对姜祁斩天地气运保持缄默一样,对于明烛请战于他,太初十二族也选择了观望。
但向来看得清局势的褚无咎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几乎是在看到灿金辉芒划破长空时,他已经出了白玉京,赶往牧野。
就像他没有向明烛提起过自己面临的问题,明烛也没有向他提过自己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难形容褚无咎现在是什么心情,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足够坏的时候,明烛扔下一个惊雷,让他知道还能有更坏的局面。
她还没有踏入重明天就要与姜祁一战——就算他身上有旧伤未愈,境界相差也不会就这样弥补!
可惜牧野与白玉京相隔迢迢,更甚于天外天,纵使褚无咎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还是迟了一步。
明烛提出的三日,本就是以自己赶到牧野的时间来算的。
“明烛!”牧野之外,褚无咎望向她踏入界限的背影,高声开口,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明烛的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但刹那的迟疑已经足够让褚无咎意识到她听到了。
但她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
明烛抬步向前,褚无咎想跟上去,前方却有无形屏障张开,让他难以再进半步。
天子旨意降下,以牧野为界隔绝战场,这是帝玺的力量。
除了明烛,没有人能踏入这里,这又何尝不是将姜祁困在了牧野。
褚无咎沸腾的心底升起冷嘲,这位天子究竟是何等迫切地期待这一战?
他望向牧野中,风扬起沙尘,山石起伏,新绿还没来得及在化冻后蔓延。
就算是天子又如何?
就算是天子,也不足以让他止步!
褚无咎从空中踏出一步,身后,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浮现。
日月衍化,时间像是都在这一刻静止,他拂袖,属于公仪氏王器的力量重重撞在面前屏障上,一刹间天地动荡,整个九州好像都在震颤。
白玉京中,历代受天子掌持的帝玺浮空,灵光映照出九州天地万象,而现在,这些灵光明灭着,交织出如同蛛网的痕迹。
同源的力量碰撞,褚无咎感受到从血脉中传来的反噬。
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分镇九州,共铸帝玺,成为天子统御大夏的根基。
九州疆域辽阔,只有以诸侯为媒介,将气运凝聚为器,与十二王器相牵系,帝玺才能利用九州大地的力量,又赋予诸侯国玺权柄。
日月枯荣晷原本是为帝玺提供力量的来源,理应臣服于天子,如今却被褚无咎用作对抗帝玺。
在大夏礼法中,这被称作僭越。
碰撞产生的罡气在身周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褚无咎口中喷溅出鲜血,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尽自己修为,一心冲破挡在面前的屏障。
无形力量震荡,他从空中被逼退,半跪在地,日月枯荣晷的虚影也若隐若现。
明烛终于回过头。
视线交接,他对她说:“不要去——”
隔着漫长的时光,失去的恐惧再次加诸在他身上,摒去所有有根据的考虑,他只对她说了这样一句。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明烛回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褚无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定。
于是所有情绪都在沸腾后化作冰冷余烬。
“褚无咎。”明烛唤他,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是褚无咎。“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就像他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明烛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鲜血滴落在裸.露的土地上,褚无咎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会太好看。
他终究阻止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明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深入牧野。
重重云雾后,古旧钟影笼罩在牧野之上,还在无声震荡。
沙尘被风高卷起,在明烛踏过山石时,身周景象摇曳一刹,似远似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时分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
“只是数载已经堪破紫微,你的资质,恐怕将你带出幽墟的人也自叹弗如。”那道声音叹息道,“不过,他好像并不希望你踏入道途。”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遮蔽了人的视线,连神识都在其中沉没,但明烛却好像不需要辨别,只按照选定方向向前。
“他希不希望,是他的事。”
至于要怎么做,是明烛自己的选择。
风沙形成的旋涡尽头,裹着灰袍的身影坐在崖上,头脸都被遮住,只能从动作分辨出,他也正望向她。
这就是那位大夏圣尊——
虽然在此之前,明烛只见过他一只眼睛,但这一刻,她还是轻易确定了他的身份。
从轻易能被他抹杀,到站在他面前,明烛也只花了几年而已。
裴玄同是个麻烦,姜祁没想到,被他养了两年的明烛也会成为自己新的麻烦。
他听着明烛的回答,灰袍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
“天子何以说服你前来?”姜祁问,他是真的好奇,“就因为我杀了裴玄同?”
总该还有些别的好处,否则又怎么值得天外天照夜尊以身犯险。
“这个理由就够了。”明烛回道,“你杀了裴玄同,所以我来杀你。”
“是么?”姜祁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的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言。
“早知有今日的话,当日就算棘手些,我也该去郁孤山,将你一起杀了。”
身无的明烛实在没有什么让人忌惮的必要,也就不值得重伤的姜祁再去郁孤山杀她。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不过,”明烛回道,“你们也只能想想了。”
就算上古的仙神,也不是都有能回溯时间的力量。
虽然在陈述事实,但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像挑衅。
姜祁默然一瞬:“你应当只和他待了两年才是?”
怎么会这么像?
姜祁当然指的不是脸。
除了裴玄同,还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如今,他竟然又在明烛身上看到了裴玄同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姜祁难得感叹起了旧事:“我原本是想将姜氏交托给他的。”
“但他不受,我就只好杀了他。”
以裴玄同的道,来补足他的道。
“如果你是他的女儿,倒也不妨将姜氏交给你。”姜祁盯着明烛,以半点不像玩笑的口气又道。
如果她流着裴玄同的血脉,正好可以继承姜氏。
可惜,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清楚。
明烛看起来并不动心,她微微屈膝:“我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形从山石上闪过,她逼近姜祁,“我要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