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风沙形成的旋涡中, 姜祁抬手接住明烛来势,磅礴力量相触的刹那,周围由近及远爆发出重重气浪。
论起灵息深厚, 同境界中, 天下或许没有修士能与明烛相比。
命盘星海浩瀚,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正沿既定的轨迹轮转。
几乎是在灵息消耗的同时, 命星又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补足,让明烛就算面对重明天的大夏圣尊也不落下风。
瞬息引发千百道术法, 在明烛将术法重构之后,在一息间唤起如此多威力强大的术法才有了可能。
余波掀起的风暴中, 风沙都被湮没于无形。
纯粹的灵息对撞, 明烛被逼退数步, 九辩化作数枚金羽环绕在身周,她抬眼看向姜祁, 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姜祁定定看着明烛,而后反身向她逼近。
既然明烛的灵息恢复得如此之快, 同她缠斗消磨就没有多少意义。
脚下大地摇晃,在姜祁逼近时,无形道则封锁了明烛周身气机, 像是将天地的重量加诸于身, 她被禁锢在原地, 寸步难行。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载天地之重,镇压八荒。
姜祁双手并指,袖袍中露出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手, 呼吸吞吐,顷刻间,有风云在上空汇聚,凝成一柄天下最锋锐的剑。
明烛见过这样的剑,在她脱离天衍玉匮,第一眼见到这世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剑。
姜祁杀了裴玄同,得到了他的道。
姜氏的天命[八荒定极]是九州天命中最坚不可摧的防守,而流着姜氏血脉的裴玄同却凝练出一柄世人不能掠其锋的剑。
在姜氏族中,裴玄同父亲的资质并不算出众,而他的母亲更只是个出身微贱的乐伎,微贱到连入姜氏为婢也不够。
任裴玄同的父亲再怎么喜欢她,也没有能力越过族中长辈聘她为妻,所以裴玄同生来也没有资格被冠以姜姓。
就是这样一对父母,偏偏生出了天资当属最上乘的儿子。
姜氏为此起意要将裴玄同认回,但族中血脉不能有个身份如此微贱的母亲。在这样的暗示下,裴玄同的母亲引刀自戕。
天下的母亲总希望将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面对来带他走的姜氏族老,尚且年少的裴玄同抱着母亲的尸首,立誓此生不入姜氏。
姜氏族老由是拂袖而去,只觉他不识好歹。
纵有再好的天资,没有姜氏支持,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裴玄同走得比姜氏所能想象的更远。
他没有修姜氏天命,而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八荒定极]和世上最锋利的剑,如果能为一人所用,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姜祁这样向明烛道。
九州流传于世的天命中,被称为太初天命的[八荒定极]位阶只在帝族天命之下,裴玄同握住的剑,并不逊于任何太初天命。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大夏的天子,连自己的天命都已经掌握不了了。
姜祁所言想将姜氏交给裴玄同并不假,但生母枯骨已朽,裴玄同还是不肯背弃当日誓言,所以姜祁只好杀了他,自己来实现这个构想。
巨大剑影从高空落下,挟裹着能将一切都湮灭的力量,连天地都为之低首。
风吹乱了明烛垂落肩头的长发,往复回环的道则从她身周浮起,以不逊于太初天命的威势将加诸于己的压力抹除,顷刻间,破碎声不绝于耳。
这是本源道则的交锋。
她看向剑影,突然开口:“这不是真正的[万古荒]。”
就算姜祁从裴玄同身上取来,也不能真正将他的道化为己用。
这注定不是姜祁的道。
云气在明烛身周翻涌,眼底神光明灭,被用作禁锢她的道则在破碎后重组,逆转了方向。
原本属于姜氏的天命就这样和剑影碰撞,迸发出刺目灵光,连天穹都要撕裂。
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明烛覆手,数枚金羽急掠而过,穿透所有阻碍,尽数投向姜祁。
他来不及避开,裹身的灰袍在金羽的光辉中湮灭,露出被遮蔽的头脸。
这具身体一半尚且是年轻面目,而另一半竟然已经垂老枯朽。
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就算还年轻的那半张脸称得上清俊,也未免让人骤生毛骨悚然之感。
姜祁缓缓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叹息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明烛没有承袭裴玄同的[万古荒],没有修习这天下传承下来的任何天命道法,她明悟了自己的道,让姜祁在裴玄同后,再次见到可与太初天命比拟的道法。
大夏的天命,或许真的太陈朽了,以至于能继承的人越来越少。
姜祁叹了声,所有近身的金羽在他身周一滞,悬停在四面八方。
他看向明烛:“你与公仪氏的小儿交好,他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掌王器者,与九州气运牵系,你竟然想在牧野杀我?”
所以褚无咎才会阻止明烛,在牧野,有九州气运加持,尚未入重明天的她胜算无疑更小。
天地气运涌入姜祁体内,随着无边风浪席卷,所有金羽都被震退。
在他话中,隐于重云后的钟影终于显露在明烛面前。
姜氏王器,镇天地——
王器领域延伸,入眼所见都化作无尽虚空,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
“镇天地·封。”姜祁再次开口,属于青年的声音和老者浑浊低沉的嗓音混合,这一刻,他的意志成为了天地的意志。
暗金篆文盘旋环绕,向明烛收紧的道则交汇出不可违逆的力量,她张开领域与无尽虚空对抗,天穹仿佛昼夜交错。
领域交叠,相接的边界不断碰撞,时间与空间好像都为此所扭曲。
身周用作护持的灵力不断湮灭,构筑秩序的道则在明烛周身刻下伤痕,鲜血飞落,镇天地的力量从四方袭来,无论她向什么方向退开都躲避不及,最后被如同锁链的暗金道则缠绕周身。
钟影从上方降下,要将她永远禁锢在内。
眼底神光明明灭灭,当力量被压制到极限时,明烛眼中流淌出如同实质的黑雾。
域外天魔的力量爆发,在她身后形成一尊面目模糊的狰狞法相,强行撑起了向她压缩而来的领域。
天魔印浮在识海,这是明烛在十方山后,久违地再动用域外天魔的力量。
“他说过。”明烛应该是在回答姜祁刚才那句话,“所以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杀你。”
她要怎么才能杀了姜祁?
‘没想到天玑神器,竟然意外为你所得。’灵虚观中,琨玉真人端详着如同寻常戒环的九辩,感慨道。
这是应天道而生的上古旧物,无形无相,能够斩断天地间一切依托本源形成的秩序和因果。
飘零在无尽虚空中的金羽亮起灿金光辉,再次飞转回明烛身周,形成耀目光旋,辉芒所及,似乎连天地都要为之俯首,将挤压而来的虚空撕开了界隙。
明烛伸出手,她没有看就在面前的姜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深处。
光旋从她面前浮了起来,无处不见的光辉照亮了黑暗的虚空,强行将这片夜色撕扯开,光暗刹那一线,天地仿佛都要因此倾覆,重归于鸿蒙。
天魔法相破碎,明烛的身体在这样的力量下也接近湮灭,她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钟声响了起来,沉闷又断续,紧接着裂痕蔓延的破碎声回响在耳边,明烛再次见到了天光。
在明烛踏入牧野深处那一刻,她就已经落入了镇天地中。
直到此时,她才见到了姜祁的真身。
还是那副一半年轻一半枯朽的面目,困住明烛的镇天地气运溢散,他也为此受到反噬,身形在空中被逼退,呛咳出鲜血。
但重明天的力量又何至于此,天地间的风回荡着,巨大章纹在下方亮起,显露出足以将九州颠覆的威势。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这才是[八荒定极]真正的威势。
光旋回到了明烛手中,她没有犹豫,点燃了磅礴灵息。
胜负不过在此一举。
锋锐如裴玄同的剑,也没能要了姜祁的命。
但也是他的剑,在姜祁身上留下了到现在也没有愈合的伤口。
明烛看到了。
亮起的章纹中,道则交缠汇聚,化作不会停歇的风暴席卷而来。
明烛没有躲,她就这样撞入风暴,不同篆文在触及之际相互噬灭,就算紫微境的躯壳也难以承受,开始有裂痕遍布。
九辩在手中凝聚为长剑,明烛以一往无前的剑锋劈开[八荒定极]的风暴。
剑身没入姜祁体内,他重重撞在身后山石上,刹那间地动山摇。
金乌炎燃了起来,从剑身流入他体内,点燃一场滔天大火,要将一切从骨至血燃尽。
明烛也陷在火焰中,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烈火灼身的痛楚,沾染了血痕的脸上向姜祁扬起一抹笑:“你输了。”
他输了——
被钉在山石上的姜祁有些恍惚地看向穿透自己要害的九辩,他真的输了啊。
很多日前,巫咸氏中,星河辽阔,从来少有在外现身的巫咸氏家主端坐在地,仰头观星,那双眼睛却紧闭着。
‘太阳将要落下了。’他说。
巫咸氏天命[星命],观天象,窥命途。
太阳快要落下了吗?姜祁望向自重云后泄露出的天光,发出最后一声叹息,像是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