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金乌炎燃起的大火吞噬了姜祁, 重明天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尘晦,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飞散在天地间。
镇天地发出最后一声钟响, 笼罩在牧野上的古铜钟破碎, 无数云气流散在天地间, 明烛眼中黑雾褪去,她却看到了更多。
以天命构筑的秩序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凝滞,最终尽汇于白玉京。
明烛从空中落了下来, 上方,日月枯荣晷显露的虚影将她笼罩, 隔绝窥伺的视线。
她隔空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眼前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烛伸出手, 跌落在牧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大夏圣尊殒身牧野——
白玉京中,消息传来时像是巨石落入湖面, 惊起数重风浪,这显然是在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姜祁是得天子敕封的大夏圣尊,早入重明天, 甚至有太初王器在身,怎么想,修行不过十余载的明烛都不该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因伤落败, 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身死道消。
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反而成真, 无论世人相不相信, 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而事实既成, 大夏圣尊的死也就和天下任何生灵的消亡没有区别,天下不会因此停转,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将要发生的也将继续。
风浪席卷过处,一切又陷入诡异莫名的静默,这或许代表着一个结束,又意味着另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和明烛暂时都没有关系了,灵息耗尽,她阖上眼,来不及和褚无咎再说什么。
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拦在众多大夏来人面前,任怀风辞等人将明烛带走,才将日月枯荣晷收回。
从白玉京帝宫前来的内使脸色难看,大约是因为没能完成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
如果不是褚无咎阻拦,眼前应该是除去天外天主人最好的时机。
但日月枯荣晷在前,以褚无咎如今修为,九州能与他一战者寥寥,天下又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杀得了明烛。
天子纵是想出手,镇天地破碎,帝玺对受其镇压的牧野等地还能有如何程度的影响?
终归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
“还请君侯随我回帝宫,陈明情形。”帝宫派来的内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就算恼怒于褚无咎以日月枯荣晷震慑自己,也不敢出言冒犯。
毕竟不仅身份,褚无咎的修为也不是他能比的。
等回到白玉京,褚无咎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帝宫的申饬,丹阙中,太初十二族掌权者齐聚,面对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褚无咎只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多言辩驳的意思。
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揭过去的事,何况在此之前,褚无咎还试图以日月枯荣晷对抗帝玺。
只是此事传出去有损天子威严,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越少越好,但没有不作责罚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看向褚无咎,他应该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
大约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打算为此请罪,除了少数几个跳着脚指责褚无咎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他们所乐见。
迎着天子长女失望的神色,褚无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一片沉冷的漠然。
因身份之故,有些事,就算他做了,天子也不能轻言处置,何况如今只是代掌朝政的帝女。
最后落在身上的责罚不过是禁足数月。这看起来的确不是多严重的惩责,背后真正的用意是趁势从他手中夺权。
这也意味着,褚无咎和帝族之前的结盟正式破裂。
或许还想挽回事态,事后,这位帝女亲自前来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单独与褚无咎一见。
“父君对君侯寄予厚望,君侯何以如此报君?”
“天下生民尽己所有供养天子,天子又是如何报天下生民?”
姜祁要斩天地气运,将祸及无数黎庶时,他还在权衡利弊,不肯出面。
“父君行事当然有他的考虑,行大事者,如何能为小节所拘!”
天子以九州天地,一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的确无关紧要。
在白玉京很多人看来,同样是这样。
他们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只有动辄会影响九州天下的大事,争夺的是足以让九州翻覆的权力,又怎么还有空余再往更低处看。
人看得见脚下的蝼蚁吗?
褚无咎原本也该是这样。
但天下的事偏偏最是难以预料,立场不同,再多的话也显得单薄,就像他说服不了她,大夏的帝女也不可能凭一席话说服她。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时日,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下,名义上被禁足的褚无咎竟然真的就安静待在万象灵宿中,对于白玉京中卷起的风雨不作过问。
想从他手中取走东西,褚无咎从阴影中抬起脸,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夜色寥落,从窗中漏下的月光在他身上披上一重薄纱,更显出霜琢雪砌的棱角,褚无咎屈腿坐在窗前,手中按着已经开封的酒坛,微阖着眼。
脚边还堆了不少已经喝空的酒坛,看上去再怎么有几十之数。
褚无咎并不好酒,但在积郁也不免想大醉一场,这天下能让紫微境修士也喝醉的酒实在不多,好在公仪氏中的确有。
风扬起垂落的纱幔,原本阖着眼的褚无咎忽然开口:“谁——”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原来是梦啊……
褚无咎笑了一声,放任自己在醉意中沉沦,他向眼前的身影伸出手,却没想到真的能得到回应。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轻声道:“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么听我的话。”
站在他面前的明烛这才意识到他醉到了什么程度,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也不怪褚无咎会觉得这是梦,怎么想,明烛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虽然险胜姜祁,但在牧野一战中受的伤也不轻,不可能短短数日就能恢复。
明烛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天外天养伤,而不是到对她来说杀机四伏的白玉京,只为了见褚无咎一面。
但明烛想,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不提发现她不见了的天外天众人有多抓狂,醉得不轻的褚无咎只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没有想过明烛竟然真的瞒过无数人的视线,到了万象灵宿中。
明烛低头看着褚无咎,醉成这样,原本想说的话音一止,他现在,看起来不像能听懂的样子。
目光在眼前这张脸停驻,明烛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这是张普世意义上很出众的脸,公仪氏的君侯就算端坐如神像,在白玉京出游也能引得掷果盈车。但明烛一向不是看脸的人,或者说,她对美丑的感知过于主观,以至于连褚无咎用作伪装的那张脸也能觉得不错。
用着那张脸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喜怒皆出于心,不知道为什么,换回自己的脸却端了起来。
这世上很多事,对于明烛来说都很简单,放在公仪商这个身份上,却变得再复杂不过。
纵使再高的修为,原来也有求不得。
就在明烛出神的时候,仰头看着她的褚无咎伸手捉住她的指尖。
只是略微用力,毫无防备的明烛就倾身向他怀中跌去,眼里露出点错愕。
如果褚无咎还清醒着,当然不会这么做,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行事理应克制,但醉酒的人当然考虑不了那么多。
袍袖扬起,褚无咎伸手握住她腰间,微微低下头,两张脸顿时近得能在对方眼里看清自己。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问,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中像是有波光潋滟,显出几分蛊惑意味。
明烛对着这样的目光沉默片刻,捏住褚无咎的脸,郑重道:“不要笑得这么轻浮。”
是跟萧折棠学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萧折棠膝盖上无辜中了一箭。
褚无咎也不由为她这句话啼笑皆非,不管梦里梦外,她总是会说一些让他不觉失笑的话。
他再低下一点头,近得两人呼吸交融,明烛嗅到了一丝酒气。
褚无咎突然亲了下来。
既然是在梦中,他为什么还要克制?
一只手按在明烛腰上,另一只手带着掌控意味地托在她脑后,明烛陷在他怀中,只能被动接受他所有的索取,连唇齿间的气息都被掠尽。
她微微睁大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舌尖就尝到了一点带着回甘的清冽。
味道好像还不错?明烛脑袋发晕地想,舌尖无意识地勾起,试图尝到更多,结果可想而知。
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明烛手脚都有些发软,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她从来不知道,这也能是件这么费力的事。
身周充斥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明烛并不习惯,但又觉得不算讨厌。
毕竟他是褚无咎。
指尖无意识地屈起,很快被褚无咎抓住,骨节分明的手交握,袍袖和裙袂纠缠在一起,重重叠叠的纱垂落,月光下,一切显得朦胧而暧昧。
直到很久以后,褚无咎才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也只有在梦中,你才会任我予取予求吧。”
他也没有问过啊……迷迷糊糊的明烛这样想,但褚无咎当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既然这是场梦,就让他彻底沉沦好了。
不等明烛开口说什么,他再次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