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明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郁孤山上, 相貌清冷的女子乘着月色而来,向她伸出手:“裴兄已将你托付于我。”
既然答应了,无论她有如何来历, 都理应履行承诺。
明烛就这样从郁孤山到了位于中州的白玉京, 大夏的帝都。
带她来这里的人叫玉听心, 是裴玄同的旧友,让她称她一声姑姑。
对才走出郁孤山的明烛来说, 无论大夏,还是白玉京和太初十二族的玉氏, 都不是什么具体可感的存在。
玉氏族中众人前来相迎,诸多目光注视下, 玉听心牵着明烛的手走过, 冷声道:“这是吾旧友之女, 今后居于玉氏,族中上下不可慢待。”
众多身份修为都不寻常的玉氏族人躬身应是, 玉听心让明烛在玉氏偌大楼阙中择一处喜欢的,不过半日,内外就被布置妥当, 只等明烛入住。
遍身罗绮的侍女向她屈身行礼,明烛既然是玉听心亲自带回来的人,玉氏上下也就没有人敢慢待于她。
明烛发现, 从郁孤山到玉氏, 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玉氏有太多人, 还不如郁孤山更开阔。
明烛一切用度都堪比玉氏主支的族女,和裴玄同养养能活就算的粗糙截然不同,在这样的大族中, 连洗个手都有侍女捧着丝绢擦拭,所食所饮也都是珍馐琼浆。
玉氏请了老师来教导她,明烛才知道起居坐卧都有许多规矩。她学什么都很快,到玉氏短短时日,看起来已经和出身玉京世族的少女无异。
但当真一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总是想起在郁孤山上满山乱窜,甚至掉进泥潭里搏狼的时日。
玉氏也不是不容她出门,不过车辇行过,随行侍女前呼后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喝茶听琴,明烛就也觉得白玉京中也没有什么意思。
春日的天光下,她躲过侍女的耳目,爬上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过能躲一时算一时,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同她讲什么礼数。
明烛听过玉氏的侍女议论,说她实在幸运,竟然从一介乡野孤女成了玉氏的贵客,当知道感恩才是。
或许是吧。
透过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明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脚步声响起,照顾她的侍女果然很快找来了,望着躺在树上的明烛,露出不甚赞同的神情。
被捉下树来的明烛抖了抖袖角,落下三两被她带下树的叶片,几名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裙裳。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烛抬头看了过去,少年自廊下行经,前后跟随的人众多,目光交错,看着明烛,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扬起一点笑。
“见过君侯。”
身旁侍女屈膝行礼,明烛被拉了拉袖角,纵是觉得麻烦,也只好如她们一样动作。
少年只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带着人从廊下穿过。
“她是谁?”
“她就是玉氏仙上从陈国带回来的……”
原来是她——
所谓的君侯没有给明烛留下太深印象,玉氏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们注定不会和明烛有什么交集。
明烛再见到被称为君侯的少年,是在不久后,跟着玉氏众人前往公仪氏赴宴时。
有玉听心吩咐在前,玉氏中当然没有人敢慢待明烛,不过年岁和明烛相若的少年人又怎么可能和她真心相交。
他们心中颇有些不平,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孤女而已,用度竟然越过了他们,什么珍奇灵物都由她先来选,让人心中如何平衡。
年纪再大上一些的,就不会因为这等事和明烛计较什么,毕竟不能修行,她也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时光,实在不必和这样的人比较什么。
没有人搭理的明烛孤身绕过园林假山,最后被挡在一方莲池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端坐在莲叶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竹简。
“你在看什么?”
公仪商抬头,对上明烛的目光。
他在看一卷游记,讲的是九州西南诸侯国的风物。
身为公仪氏的君侯,公仪商不能离开白玉京,也只能通过书卷知道这座帝都外有什么。
他看着明烛,将手中这卷竹简借给了她。
明烛从这卷竹简中知道了很多自己从前没听过的事,楚国的游侠最是好义,齐国能产出最好的云雾茶,燕国以南的群山中,有远岫浮岚的盛景,百鸟会乘着云烟从山林振翅,披着霞光迎来初晨。
回去后,她第一次向玉氏提出了要求,想要更多的书简。
但这个不算难的要求被一路通传到了玉听心面前,直到她点头,才被允许。
“但有些书简,就不必让她看到了。”
“是。”
玉氏藏书众多,就是和修行无关的也能堆满几座楼,足够让明烛看上很多年。
明烛从书简中知道了很多事,知道这天下远不止玉氏,不止白玉京,还有更广阔的山河。
过了很久,她终于找到了个机会换上侍女的装束离开玉氏,走进入头攒动的市井,试图用自己的眼睛找到书简中记录的一切。
明烛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了怎样一张惹眼的脸,当扮作侍女,没有可震慑人的倚仗时,美貌就成了一种祸端。
高坐在楼上的纨绔子示意护卫将她带上来,明烛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在郁孤山时,她能搏虎狼,就算在玉氏养尊处优数载,也没有忘了怎么动手。
但没有修为的她面对这些护卫还是显得勉强,明烛落在树上,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有刹那恍惚。
不该是这样。
就在她要被人拖下来的时候,玉氏的人及时赶到,解决了这场麻烦,觊觎美色的纨绔子得知她的身份,被吓得连滚带爬到她面前请罪。
太初十二族的玉氏在大夏有怎样的地位不必多说,就算族中侍女也高寻常人一等,何况明烛还是玉听心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一幕,明烛却没有感觉到什么扬眉吐气的得意,她并不觉得玉氏赋予自己的显赫身份是什么可得意的事。
待回到玉氏,侍奉她的侍女跪了满院,当着她的面,被一个个拉出去杖杀。
她们侍奉不周,让明烛孤身离开玉氏,身陷险境,理应受责。无论明烛说什么,都没能改变玉听心的决定。
也就在第二日,新的侍女又被送来了明烛的楼中,甚至还用着和之前一样的名字,但看着不同的脸,明烛像是沉入水下,近乎要溺毙其中。
之后无论她去哪里,都有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明烛显露出些微逾矩迹象,这些侍女就会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就算为了她们的性命,明烛也不能再做些玉听心和玉氏不允许的事。
但明烛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
从前身边的侍女还会同她说些什么,有前车之鉴,如今侍奉她的人将谨言慎行深深刻进了心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也是随着年岁渐长,明烛的容色在玉氏养尊处优的时日中越发出众,就算少有现身人前,在玉京中也有所传闻,引来不少求娶的人。
“你看其中可有满意的儿郎?”玉氏家主让人将数卷聘书交给明烛,口中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眼前不经意闪过公仪商的脸,回过神时只觉得无稽。
真奇怪,他们加起来也才见过几面,她为什么会想起他来?
或是为容色所惑,或是冲着玉氏,向明烛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但她谁都没有看中。
玉听心也就没有强求,毕竟玉氏不缺再养她几十年的金玉。
和白玉京中很多世族出身的少女一样,明烛只需要煮茶听琴,闲时泛舟湖上,什么也不必烦忧。
倏忽数载已过,明烛躺在廊下,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不能修行,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已。
在很多人看来,明烛得入玉氏,半生顺遂,安乐无忧,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命途。
但——
她擎着烛火从夜色中走过,这真的是她所求吗?
翅羽鲜亮的青雀被送到明烛面前,在囚笼中发出清亮叫声。
笼门被打开,青雀振翅而起,飞向高阔的天空。
安静地在玉氏待了很多年的明烛,在一场大火中,再次出逃。
她撕下裙袂,摘下鬓发间的珠玉,不顾一切地向前,身后烈焰像是要将夜色都吞没。
就算过去这么多年,玉氏的安乐也没有消磨她的心志,她沉默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脱离樊笼的机会。
无论多久,也不算晚。
明烛看似驯顺的神色消融,这一刻,她眼里像是也燃起了火,将整张脸都照亮。
就算在白玉京待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是一身不驯。
玉氏中时日不够安乐吗?当然不是。
但明烛不需要这样的安乐。
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前路有什么险阻,都没关系,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滔天的大火中,周围景象开始扭曲,在奔跑中,明烛鬓间白发转黑,身体也轻盈起来,充盈起不可言说的力量。
她是谁?
她是明烛——
千秋学宫青崖一脉的弟子,苍州的众星主,天外天的照夜尊!
烈火舔舐上裙角,天魔所编织的幻境破碎,梧桐树心生发的枝叶撑起裂痕遍布的识海,金乌炎灼灼燃烧,要将一切都焚尽。
明烛的魂体睁开眼,在她面前,天魔印投射出归藏的形貌,就算隐约显出模糊,当生有九翅的域外天魔向她看过来时,还是带来无边压力。
明烛抬头,在时隔多年后,终于直面向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的天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