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身后九翅张开, 三双竖瞳看向明烛,带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有三双眼睛, 能看到过去, 现在和未来。
明烛迎上祂的目光, 天魔之力溃散,交错在魂体周围无数幽黑丝弦崩断, 祂为明烛编织的幻境也就此分崩离析。
幻境可以混淆感知和记忆,但明烛还是明烛, 无论将她放在什么样的境地,最终她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你果然是最好的容器。”天魔叹息着道, 看起来对这样的结果好像并不如何意外, 也没有为幻境的破灭如何气急败坏。
明烛没有让祂失望, 只用了短短数十载,她就已经隐隐触及这方天地本源, 可惜,如今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祂如愿。
“这场火再烧下去, 纵使天魔印被抹去,你的识海也濒临破碎。”天魔再次开口,“不如接受本君力量, 取天地本源为己用, 从此万物生灭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域外天魔投下陨星, 正是因为觊觎这个世界的天地本源。
只要占据天地本源, 就占据了这个世界。
但对明烛来说,这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需要接受祂的力量就可以分享天魔权柄,侵吞天地本源后, 她也将成为凌驾于这方世界之上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比就此陨落更好的选择吗?
“你甘心就这样陨落吗?”天魔话中透出莫名让人信服的意味,代表过去的那双眼睛盯着明烛,不知看到了什么,“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张脸在眼前闪过,这一刻,明烛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让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
黑雾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周汇聚,只是瞬息,天魔的法相已经到了她眼前,近乎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受我的力量——”
她已经感受过这样的力量,法理与奥秘之下,天地的所有真相都展露在眼前,她将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谁也不能违逆她的意志。
这听起来的确让人神往,但明烛哦了声,不是很在意地道:“不。”
她说得这样轻飘飘,就像这无关于她的生死,不涉及天地的归属。
金乌炎扩散,将明烛的魂体吞没,就在她眼前的天魔法相也陷于烈焰中。
“我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
不必求诸天魔的力量。
“我更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身体。”明烛抬头看向祂,认真道,“何况你连人都不算。”
听到这话时,天魔法相那三双眼睛都好像瞪大了,就算明烛是在陈述事实,话也太过不中听。
生死很重要,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在于生死。这是在明烛的识海,只要她不顾忌生死,天魔印也注定无处可躲。
天魔法相显出怒容,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借明烛的身体得到天地本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明烛这个容器的想法。
就算天魔,也不能左右她行事。
天魔印在火焰中逐渐消融为雾气,连带着天魔法相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支撑识海的梧桐枝叶生机渐尽,缕缕云气从识海裂隙中泄露。
“纵使抹去天魔印,识海破碎,你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局面沉落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通晓一切法理的天魔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明烛端坐在识海中,如同云气的神识溢散,她的魂体也逐渐虚弱。
“那又如何?”她反问,那双眼睛一如既往。
在离开郁孤山踏足世间的十七年间,有些事始终没有变。
对于这个结果,明烛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大约要去赴死。
到了紫微境,闭关数年甚至数十年也不是没有的事,她不说,至少他们不用现在就接受这个消息。
识海沦于大火,极北之的冰泉中也燃起烈焰,将明烛整个人都吞没,就算天下至寒的泉水,也难以熄灭这样的烈焰。
火焰向泉下沉落,识海溃散,在生与死的边际,明烛却看到了一线光。
这是……
烈火加身的痛苦中,她极力伸出手,想抓住那线光。
在离开郁孤山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生死的重量。她的生死,对于自己,对于很多人,原来都有意义。
明烛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她终于触到了那线光。
也就在这一刻,在她识海中,从寰宇碧落得来的那滴水珠落了下来,化为不会竭尽的水流将破碎的识海包裹。
被截取于寰宇碧落的天地本源倾倒,神识汇聚成明烛的魂体,却摇曳不定如同烛火。
明烛阖着眼,无数如同光点的道则浮起,随她的心念游走。
她再次看到了天地。
北荒历四千七百三十三年,穆延部发兵伽兰,不过数日,铁浮屠连下十三城,剑指伽兰王城。伽兰求援于四部,乌磐等部先后举兵,与穆延部相抗。
苍州局势动荡,为求生存,大量巫族族民入莽苍原,寻求天外天庇护。
是年冬,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继任穆延大司祭之位,为穆延王君祀。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二年,夏。
白玉京中,萧谨之比较着几卷玉简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是他多心了吗?
萧折棠不久前就任司空,跟随他做事的萧谨之也鸡犬升天,混了个中大夫的爵位。
大夏设司空,掌营造平水木,对于诸侯国中工事也有督查之权,萧谨之也就因此有机会看到过去数年间关于九州灾患的卷宗。
萧谨之既然接手过萧氏许多生意,只是一眼,大约就能察觉有异。
他依照卷宗将九州历年来发生的大小灾患计数,终于印证了心中猜测。
自立国算起,直到近千年,诸侯国中天灾的确是越来越频发,萧谨之手中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是巧合吗?
他不由想起,就在不久前,越国大雨数日,以致洪水决堤,甚至惊动了白玉京才将灾患平息。
但这是不是证明,诸侯国玺的力量在消退?
萧谨之看向桌案上另一卷玉简,从很多年前开始,天子就敕命在九州筑神像镇压气运。
沉默地收起桌案上的玉简,他隐约窥见了这座王朝恢弘气象后的腐朽。
九州与天外天相安无事日久,就如明烛所想,她斩杀大夏圣尊的余威犹在,这两年间天下没有势力贸然进犯天外天。
也是在她离开天外天的第三年,游侠带来的引气诀盛行于莽苍原上。
“这卷武道功法倒是有些意思。”怀风辞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竹简,若有所思道。
“有什么意思?”顾从山左看右看,最后忍不住问道。
他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不就是卷再粗浅不过的武道功法?简单得就算不过五、六岁的稚童也能像模像样地练一练。
这大约也是引气诀会在天外天流传得这样广的原因,就算各路修士齐聚于此,但世上更多的是生来没有命星的凡人。
这卷引气诀在九州上也有流传,却没受到太多重视。
没有回答顾从山的问题,怀风辞以神识推衍这道功法的灵气走向,越想越觉得不同寻常。
“老师,小烛有给你传过消息吗?”在一旁坐得无聊的顾从山没忍住又问,她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修士闭关原是常事,你有空担心她,不如好好练刀,早日突破上三境。”怀风辞说到这里,干脆拎起他带去加练。
竟然到了现在还没有突破天市境,真是让他这个当老师的颜面尽失。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
极北之脊上,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着,抬目只见茫茫冰雪,天空与山峦交接处透出黯淡灰白,日光透不过厚重云层。
不知过了多久,皑皑白色中,一只手突兀地从积雪下伸了出来,场面显得格外惊悚。
好在山中也没有什么活物,不必担心吓到谁。
明烛艰难地从雪堆下探出头,看着躺在掌心的一泓流光,松了口气。
连至寒的冰泉都在火焰中蒸发,九辩还能完好,只是褪去伪装回归本质,就算明烛藏于其中的灵物都烟消云散,也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明烛借流光挥过,裁落重云,化作一身素色裙裳。鸦青长发垂落,她站在风雪中,像是应天地而生的精魅。
明烛抬头望天,终于有空算算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风雪的呼啸中,她的气息与天地相呼应,浩如沧海,比从前更为深重。
重明天——
在剥离天魔印时,明烛于生死之际,终于突破重明天的桎梏,与这方天地的本源相连,得以神魂不殒。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在费去两千多个日夜后,识海破碎的伤势才得以恢复。
太久没有见过天光,明烛连动作都变得迟钝,她将感知延伸,风中传来很多讯息,就在她认真分辨的时候,一道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明——烛——”
明烛猛地睁开眼。
她当然不会听不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正因为如此,明烛神色中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转身就走。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踪迹的褚无咎又怎么会放任明烛这么离开,他的身形穿过风雪,迎面向明烛撞了过来。
睡了太久的明烛反应不及,也确实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被当头扑倒,褚无咎死死抓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连滚了好几圈,毫无大能风范。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七年!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发疯.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