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怀风辞让明烛从云笈道藏借出的数卷玉简, 载录的多是在入门法诀上衍变的道法,囊括五行阴阳,涉猎广泛。
如郑钧这等继承了天命的世族子弟, 族中自有传承, 从心法到术诀自成一统, 只需专注于天命传承就已经足够,就算学些别的术法, 也是为与天命配合。
但明烛既然没有继承天命,又没有明确的目标, 怀风辞便有意让她多作涉猎,试探更适合自身的修行方向。
褚无咎曾对明烛有言, 她可将自己比寻常人看到得更多假作天命, 但明烛并不在意所谓天命, 也就没有向怀风辞提过。
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掌握了诸般术法后,明烛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记录在玉简中的这些术法。
她并不急着再去云笈道藏, 而是用已学会的术法作新的尝试。
青崖上不时传出术法震响之声,初时还算影响有限,多过两日, 破坏力便日渐凸显。
是夜,风朗月清,怀风辞坐在崖上, 迎着月色, 灵息运转, 自命盘二十八宿入三垣, 但他体内三垣位的星宿除了零星亮起的数处,便只剩凌乱尘屑,恍如风暴肆虐后的废墟。
无论怀风辞当初如何天才, 如今境界也不可能再有寸进,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忆起些陈年旧事,怀风辞又想喝酒了,但没等他摸出酒坛,身后突然传来惊雷震响声。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峰峦在眼前炸开,炽烈雷火中,山石迸溅,尘土飞扬,场面称得上宏大。
怀风辞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远处,被雷火炸开的断崖上,有三道身影正齐齐躺在一边。
明烛脸上被雷火燎得焦黑,顾从山和郑钧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游魂般喷出一口气,郑钧质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三息吗?”
学会了玉简上记载的术法,明烛开始折腾些没有被记载的,比如将引雷和火诀结合,再延迟数息爆发,就能达到和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相似的效果。
“嗯,算错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并不为一次失手而丧气。
她坐起身,埋头用树枝在地上推演,重算灵息运转的轨迹:“下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来?!”听她这么说,顾从山和郑钧大惊失色。
她折腾的术法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炸自己,连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不是身上法衣设有禁制防护,就方才阵势,他们怎么也得躺上几日。
明烛不觉有什么,虽然出了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略改上几处就好。
赶来的怀风辞见人没事,先是放下心来,随后看着塌落的山崖,迸裂的土石,被砸出深坑的焦黑地面,顿觉有些不能呼吸。
虽然青崖不比其他长老山门筑起楼阙亭台,也没种什么奇珍异草,但也不是让她这么祸害的。
怀风辞提溜起三人,踹出青崖。
不能在青崖上琢磨术法,便只好换个无人的僻静处。
好在以千秋学宫之大,这样的地方也有不少,郑钧在学宫这几年也没有白待,带着明烛和顾从山骑着鹤,转移阵地。
要在学宫中来往,还是有只代步的飞禽才方便,明烛手边也不缺灵玉,便向郑钧借鹤的师姐买下数只放养在青崖。
——当初借来的三只也在其中,看到那只比其他鹤都大上一圈的,明烛沉默地看向郑钧。
没能抵挡住师姐夸赞,将鹤带回来的郑钧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鹤太能吃,师姐也不想养了。
明烛决定,以后都让他骑这只。
郑钧找到的僻静处在玉行山以北一隅。
春时已至,周围山麓都还覆着薄雪,湖上浮起碎冰,不说人影,连个活物都没有,的确是够僻静了。
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郑钧立时骄傲地昂首挺胸,完全没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过两日,春末浮动的日光中,琼华开得纷繁,长孙衡穿过玄衍一脉错落楼台,迎面遇上不少学宫弟子。
“长孙师兄?!”
来往学宫弟子见他,都露出意外之色,回过神后连忙向他稽首行礼:“我等见过师兄——”
学宫弟子修为满十八宿后,多会选择出游增长见识,学宫上下都知,数月前长孙衡代祖父使齐观礼。
长孙衡九岁入千秋学宫,拜入学宫执御长老,玄衍一脉主事人荀照门下。
玄衍一脉近两百弟子,也只有十三人有幸正式拜荀照为师,长孙衡排行最末,也是在阵法一道上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
留在学宫中的多是还不满十八宿的少年弟子,是以见长孙衡,都应唤一声师兄。
虽然出身权势正盛的长孙氏,长孙衡却不是什么倨傲性情,玄衍弟子见他,都主动向他问起出游见闻。
“师兄此番使齐,可有见不同风物?”
“听闻齐国太子以文略著称,不知与长孙师兄相比又如何?”
“齐国与我晋国物候不同,礼俗也多有分别……”
长孙衡含笑回应,沿回廊走过,向更高处去。
星罗棋布的楼台上,他拾级而上,在踏过数重石阶后,终于在最高处找到了自己的老师。
高处不胜寒,但不在高处,又怎么能纵览全局。
“老师。”长孙衡抬手行礼,向坐在石桌前的老者唤道。
他就是长孙衡的师尊,如今千秋学宫执掌玄衍一脉的长老荀照。
示意他不必拘礼,荀照的目光仍旧盯着桌上棋盘,口中问道:“不是月前就入晋国境内,何以如今才回上陵?”
长孙衡入城时,荀照便得知了消息,他先拜见过祖父,而后便来学宫见自己的老师。
“途中得知有火暖玉现世,思及大父双腿寒疾至今未愈,是以绕行前往求取,这才耽误了些时日。”长孙衡温言解释道。
他口中大父,指的正是如今上陵长孙氏的家主,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
也是为那枚火暖玉,长孙衡才会在答应了姜氏后又失言,没有出现在平襄邑的春日宴上。
荀照闻言觑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惦记你祖父。”
长孙衡在石桌前坐下,自纳戒中取出玉盏:“这是齐地特有的鸣春涧,我记得老师一直想尝尝,此番特地向齐太子求来。”
荀照好茶,鸣春涧是齐地特有的灵茶,只供国君享用,长孙衡送上的这盏茶叶正合他心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如鸣春涧这等少见的灵茶,也并非轻易不可得,令他欣然的不是这盏茶叶,而是长孙衡的记挂。
荀照将玉盏收起,抬手让长孙衡看桌上棋局:“你来看看,此局作何解。”
他近来又搜罗到几卷残谱,打算让门下弟子参悟一番,长孙衡既然来了,正好看看。
玄衍门下修阵法,荀照自己将棋术与阵道相合,自成一派。
长孙衡长于棋道,善谋算,祖父长孙偃也是因此才会安排他拜入荀照门下。
闻言,长孙衡应声称是,目光投向棋盘中,不再为外物所扰。偶尔有弟子经由此过,见他在揣摩棋局,都放轻了脚步。
直到金乌西沉,长孙衡才落下最后一子,见棋局破解,荀照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不用太久,你就有资格同我执棋对弈。”荀照对长孙衡道。
以长孙衡如今修为,尚且还不足以与太微境修士对弈,心知这是老师对自己的期许,他只含笑道好。
看了看棋局,又将目光投向长孙衡,荀照只觉怎么看怎么满意。
“玄衍如今弟子,尽数不如你。前日我应小厉所求,设了个棋阵以作考验,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竟然也没有人解出!”荀照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对长孙衡抱怨道,“花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有个破解的人,竟然也有十余处不该落子的错漏。”
“老师布下的棋阵,他们能破解已经不易,一时要连处疏漏也无,的确很难做到。”长孙衡为这些师弟师妹说话。
“但有人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破阵,没有一步多余。”荀照提起此事,犹觉耿耿于怀,这究竟是谁干的?!
布这棋阵既不能难得破解不了,又要考校到弟子,检验所学,需得费些思量,荀照前脚在断崖石台上布好棋阵,不过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就被人破解了!
破阵者境界有限,却在阵法上颇有造诣,竟然没有落错一步。
原本他还想,会不会是玄衍门下弟子,不过经过一番考校后,荀照就彻底死心了,只觉这群弟子头上一个个都写着资质愚钝,不堪大用。
学宫中竟有弟子长于阵道,却不在玄衍门下?
荀照实在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既然破了阵,不是该在原地等自己回来,如何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现在想起来,他心中仍觉郁卒,长孙衡听得笑意微深,也有些好奇此事是谁为之。
听他这么说,荀照从袖中取出枚鹤翎。
长孙衡当然能辨出这就是枚寻常白鹤脱下的翎羽,正因如此,它出现在荀照手中才更奇怪。
当日破棋阵的人不见身影,啃秃老树的罪魁祸首却留下了证据,学宫中有不少山门都养白鹤代步,这鹤和破阵的人大约也有些关联。
有这枚鹤翎,便能循气息找到那只鹤,或许也就能找到破阵的人。
见他看着自己,长孙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荀照开口,主动道:“弟子这便替老师将人寻来。”
堂堂太微境修士,便是再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亲自去寻个后辈弟子,未免有失身份。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放诸九州都做得准。
此时见长孙衡主动提出,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个弟子最是知事。
长孙衡行事向来周全稳妥,此事交给他,荀照很是放心。
他倒要看看破阵的人到底是谁,若是在阵道上真有些天资,他多指点两句也不是不行。
荀照捻须,心下暗道。
长孙衡接了鹤翎告退,既然应下,也没有多作拖延的道理,次日便动身去寻。
学宫北面,三只白鹤立在水边,双翅伸展,看起来颇为悠闲,其中一只生得好像要大上一圈。
长孙衡感知到与鹤翎相符的气息,从云中落下,看着眼前白鹤,大约已经能肯定。
不过为防误认,他还是抬步上前,取出鹤翎,想仔细比对过再寻鹤主人分说。
就在他靠近白鹤倾身之际,身后,眼见这一幕的顾从山瞪大了眼睛。
他气沉丹田,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真是世风日下,千秋学宫这等地方,也有小贼出没!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逐渐有了明烛的形状.jpg怀风辞:让你跟她学,没让你学她说话!明烛:《说话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