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千秋学宫以北, 有飞瀑自云间破壁而出,碎玉崩珠般砸落崖下,溅起数丈雪浪, 最终汇入湖中, 湍急水势才得以缓和。
烟波浩渺, 有如云气的寒意浮动,郑钧唤起天命[沧浪], 顿时有狂澜迭起。翻涌的浪潮中,他以澜生百转越过湖面, 向飞瀑而来。
浪潮在飞瀑前倒转,潮声不绝, 在湖上绕过一圈的郑钧回到原地, 拉着脸看向明烛。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他强调道。
她若是想见识[沧浪]威力, 自己动用天命让她开开眼界也没什么,但有的事可一不可二, 可二不可三,可三……不可四!
郑钧心下忿忿,她不要太过分了, 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明烛的注意都在半空自己以灵息记下的繁复回路上,她右手指尖微动,不断有晦涩篆文被记下, 或又被抹去, 推衍出的轨迹不断修正, 与她所想相印证。
见明烛没理会自己, 郑钧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空中看去,试图分辨她究竟在推衍什么,但只是看了两眼就觉得晕头转向。
怎么看着像是命盘星图,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明烛推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还差一点。
“再来一遍。”她对郑钧道,看上去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
郑钧转身想跑,刚越出去几个身位,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他拿出符令,只见灵光闪过,郑钧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回来,在他面前五体投地。
郑钧抬头对上顾从山的目光,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亏自己还指点他修行!
顾从山安慰道:“谁让你欠的债还没还清,等再有两万斛灵玉送来,你就能赎身了。”
郑钧面无表情:“我没卖身!”
也差不多吧?顾从山想。
看出他想法的郑钧暗自内伤。
都怪他阿父!
原本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还能跑,但有那枚符令在她手上,现在连跑也跑不了了。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而且都过了这些时日,还不见他带着灵玉来赎自己,郑钧怀疑他就是有意将自己留在青崖经受摧残。
见郑钧表情变了又变,顾从山还以为他担心自己阿父不肯再出那两万斛灵玉,再次安慰道:“别担心,你阿父赖不了账,你又不值两万斛灵玉。”
这也算安慰?
郑钧再次失去了表情:“你别学她说话!”
顾从山大约知道他说的是明烛,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钧还趴着没起来:“很容易被打。”
顾从山迟疑地看向明烛,也没有吧……
郑钧呵呵一笑:“那是她。”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爬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向明烛,气势汹汹地在她的目光下再次催动灵息,运转天命。
自己这是能屈能伸!郑钧理直气壮地想。
明烛很满意他的识趣,并且让他再多来两次。
当郑钧在湖上反复走过七个来回后,体内灵息已经近乎枯竭,他灵魂出窍般躺在湖边,神情安详。
一旁的顾从山看得摇了摇头,看来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深沉地想,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在郑钧躺着不动时,明烛盯着空中勾勒出的命盘星图,指尖引动灵息,还在继续推衍。
顾从山望了两眼,什么也看不明白,只好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竹简。
过了大半个时辰,明烛终于停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郑钧。
他连忙闭眼装死,但这显然瞒不过明烛,他灵息应该已经有所恢复,足以再试一次。
“还来?!”
郑钧想跑,被明烛一把拉住后衣领拖了回来。
她指着空中自己推衍出的痕迹,要求郑钧在运转天命和身法时改动几处,再尝试动用[沧浪]。
为什么要这么改?郑钧觉得莫名,都忘了控诉明烛让自己再来一次的举动是何等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因为你用错了。”明烛回道。
郑钧当然不信:“我的天命传承可是我阿父手把手教我的!”
若是上三境修士开口,他或许会略信上一信,明烛如今才十三宿,又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对天命的运用有什么不足。
明烛没有和他争辩,不太在意地开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从虚境演武之后,明烛对所谓的世家天命便多有好奇,但任云笈道藏藏书万卷,也不会有任何天命传承相关。
看在郑钧满足了她对世家天命的好奇心,她才顺口将自己推衍的结果告诉了他。
听她这么说,郑钧也不再装死,决定用行动证明她的话是无稽之谈。
湖面再起狂潮,顾从山连忙往后让了让,以免被溅起的水浪波及。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他才发现远处竟然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接近他们带来的白鹤,正欲躬身。
这样偏僻的地方,他又偷偷摸摸地靠近,顾从山福至心灵,或者说鬼使神差地想道,这不就是要偷鹤吗?!
顾从山先声夺人,当即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他这一声没吓到长孙衡,倒是惊得三只鹤扑扇着翅膀躲开,握着片鹤翎的长孙衡略感茫然地回头,就看见了冲上来的顾从山。
目光相对,顾从山突然有些没底,以长孙衡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偷鹤的。但注意到他手里鹤翎,顾从山顿时又觉得自己的怀疑不无道理。
鹤翎都在他手里了!
只从神情,长孙衡就看出了顾从山心中想法,身为长孙氏郎君,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怀疑,只觉啼笑皆非。
也是在这个时候,郑钧已经再度踏着浪潮接近飞瀑。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照她说的做,运转[沧浪]消耗的灵息确实有所减少,而且连澜生百转的速度也好像更快了……
郑钧分神观察着体内命盘,他绕湖这么多圈,身体已经形成本能,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转身。
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只是分神的刹那,郑钧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撞向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已经来不及调转方向。
他口中发出声惨叫,正要向顾从山澄清的长孙衡循声望去,不见他惨烈地撞上崖壁,反而没进了飞瀑中。
郑钧叫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撞上山崖,脑袋开花,而是踉跄着踩上了实地。
原来飞瀑后还藏着个隐秘的洞窟。
他稳住身形,感知到前方隐约有道气息。
除了意外撞进来的郑钧,飞瀑后的洞窟里竟然还有人。
洞窟中光线微弱,但修士五识远胜过常人,并不影响郑钧看清盘坐在山石上的人。
“长孙景?”郑钧匪夷所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孙景也想问这个问题,少年盘坐在山石上,手中握着卷心法玉简,脸色苍白得过分。
正当他想开口时,明烛从郑钧身后探出头,长孙景对上她的目光,所有念头最终都汇成一句话,怎么又是她?!
在云笈道藏中,长孙景已经见过明烛。
正是因为被人撞上,长孙景才会将心法玉简借出,另寻了个地方继续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来?
长孙景想说什么,但刚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又来?
明烛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前日在云笈道藏中看见他时,他就是这么一口血喷了出来,今日又是如此。
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十七!”踏进洞窟的长孙衡看见这一幕,变了脸色。
长孙景在长孙氏中排行十七,虽不是同父同母,但他和长孙衡有同一个祖父,自幼受长孙衡照顾,关系亲近。
也是趁长孙衡离开千秋学宫,长孙景私自取用他的弟子令,才有机会观阅修行心法。
长孙氏族中不缺道法玉简,但长孙景知道族中长辈不会赞同他以自伤己身为代价作无望尝试。
可是他不甘心!
长孙景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他明明有命星的,他不甘心!
明烛看着长孙景,在他体内,缺损的命星亮了一瞬,又黯淡下来。
不是错觉?她偏了偏头,有些意外。
“长孙师兄?”郑钧认出了长孙衡,还有些发愣,不知他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
在千秋学宫中,应当少有弟子不认识长孙衡。不过郑钧并非玄衍门下,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他回到千秋学宫的消息。
长孙衡向郑钧颔首,他已经看出长孙景的伤势是因何而致,有心训斥,但见有旁人在场,终究还是将这些话先压下。
长孙景这回没有晕,只是鲜血涌出,他说不出话,只能心虚地避开长孙衡的目光。
他伤势不轻,长孙衡此时也无心再问荀照交托的事,目光掠过明烛,他向发现长孙景的郑钧道了声谢,匆匆带着人离开。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留在湖边的顾从山向郑钧问道:“他是谁啊?”
听完郑钧解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明烛:“原来他就是那位长孙郎君——”
联想到自己刚才喊出的偷鹤贼,顾从山莫名有些心虚。
“什么?”郑钧没明白他的意思。
平襄邑位于晋国边地,这里发生了什么,少有会传到上陵来。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顾从山提起长孙衡在平襄邑春日宴留下的那局残棋。
“你能破长孙师兄的棋阵?”郑钧听完,意外地看向明烛。
想到之前她在石台上破的棋阵,难道她在阵法上还有非同寻常的天资?
明烛不是很在意地应了声,她近来忙着推衍其他术法,心神暂时不在阵法一道,对长孙衡也就谈不上什么兴趣。
她没想到,次日一早,青崖上竟然收到了来自长孙衡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