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场面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烛终于停下推衍道法星图的手,屈指一挑,毫无防备的郑钧就这么飞了出去, 倒栽在地。
对于被灵息淬炼过身体的修士而言, 这实在不算什么。
昭虞也没有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不疾不徐地上前,只见郑钧爬起身, 正呸呸吐着嘴里草叶。
来者是客,昭虞又不像前日来的浊流游侠一样心怀不轨, 顾从山看了眼还在低头推衍的明烛,见她半点不打算起身, 只好主动上前, 请昭虞入内。
听闻怀风辞不在, 昭虞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十二,不必客气。”
如果怀风辞在, 昭虞理应前往拜见这位青崖执御,既然他不在,便可以省却些不必的礼数。
话是这么说, 顾从山还是进了草庐,打算煮壶茶待客。
昭虞脸上始终噙着些微笑意,她收回目光, 看向郑钧:“看来, 你这些时日在青崖过得还算不错。”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听她这么说, 郑钧想起近日受过的摧残, 顿时道:“哪里不错了!”
他不仅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连心灵也屡屡遭受重创。
郑钧对着昭虞大吐苦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明烛根本就不是人!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对郑钧所言并未表露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随着他提起连日种种,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过明烛。
十四宿——
她破境的速度实在太快,学宫诸位长老若是听闻,只怕也会露出讶然之色。能让玄衍执御动了收徒指点的念头,在阵法一道上,或也有天人之姿。
只是以明烛如今境界,是如何窥得郑钧运转天命的疏漏,指点于他?
理智上,昭虞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她对郑钧的了解,他撒不出这样的谎,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郑钧絮絮叨叨时,昭虞不由又想起了上陵城中涌动的暗潮。
浊流令在明烛手中,前来索要的浊流游侠铩羽而归,就昭虞所知,之后也有好几方势力向怀风辞提出诸般好处交换浊流令,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回应。
是怀风长老不满意这些条件,还是她?
也不是没有人想强抢,但明烛留在千秋学宫半步不出,又有谁敢在学宫中贸然行事?
因前任道首遗命,拿不到浊流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之间多有分歧,令浊流道首之位久悬不决。
毕竟浊流内部有想向世家投诚者,却还有一等力主浊流保持从前立场,与世族割席的游侠。
前者投向的世家都不止一族,世族间博弈角力,不想瓜分,而是想独占好处。
令昭虞没想到的是,浊流中还有更多游侠持后者想法。
就在多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如今局势僵持,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无一方得偿所愿。
但这何尝不是为内忧外患的浊流争得片刻喘息之机?昭虞有些出神,所以这也就是浊流那位老道首会将浊流令交给她的原因吗?
大约是发现昭虞走神,郑钧不满地开口:“昭姐姐,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没有。”昭虞抬眸,气定神闲地对他笑道。
郑钧立时露出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眼神。
昭虞拍了拍他的头:“十二啊,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在他一堆话里找重点也很累的。
说完,她抬步,沿着明烛留在地面和山岩的推衍痕迹走过,目光垂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昭虞实在有些好奇。
“昭姐姐,你看什么?”
郑钧也凑了过来,正好被他大头挡住视线的昭虞伸手将他按了下去,在意识中复盘星图轨迹,原本不甚用心的神情突然认真了几分。
这么改,倒是能让术法触发的时间快上两息……
昭虞认了真,将明烛在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逐一看过,这并非一日留下,以郑钧说法,这些时日,她观阅道法玉简的时间不长,更多时候反而都在推衍道法。
观阅道法不必用多久,是因为轻易就能学会吗?昭虞下意识想道,因为她身边有个人便是如此。
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不乏有涂抹反复之处,还有突如其来的断续,像是一时思绪阻塞,想不出什么合适,便只能先空出位置。
明烛修行时日尚浅,看过的道法玉简也有限,因此她对九州传承下的道法了解,不足以与自身悟性和对大道法则的本能感知相匹配,怀风辞显然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让她由浅入深地学习诸般术法。
一来就修行高深道法,纵使明烛能够掌握,空中楼阁或许不比青崖这座草庐更稳固。
所以就算明烛修行起步晚,怀风辞也觉不必急于一时。
她该铸好了根基,再择自己的道。
昭虞低头看着山石上留下的痕迹,随明烛的思路推敲可能,这些推衍对她来说并不算晦涩复杂,但明烛推衍的方向多有让她觉得甚妙之处。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明烛身旁不远不近处站定,将她正在推衍的道法尽收眼底。
随着明烛动作,昭虞等了等,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何你已推出尾宿星图施法轨迹,又将尾宿改为娄宿,折损法诀威力?”
“会更快。”明烛头也不抬地回,手中继续动作,“再过娄宿二十一星窍,威力也不会变多少。”
昭虞想了想,不等明烛画出,已经意识到可行。
“只是如此,用起来就会难上两分。”她道。
这对明烛而言,倒是没什么分别。
得了明烛回应后,昭虞也不想再做个看客,向前两步,走到空缺前,再次开口:“何不以奎宿为主,若将循环再改过方向,或许能叫你的设想达成。”
明烛随她所言看过去,两息后,点头道:“可以一试。”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母亲是昭氏家主,她也继承了母亲的资质,被族中寄予厚望,还未入千秋学宫前已经遍阅昭氏族中所藏道法。
到了学宫后,昭虞修行也不曾有所懈怠,在对道法的理解上,当然胜过才修行不久的明烛,此时有她在此,对明烛的推衍提出不少可行的改动。
顾从山没想到自己只是去煮壶茶水的功夫,昭虞已经坐下和明烛在探讨什么,他上前,只见郑钧听得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阖眼躺下去。
见这不是奉茶的好时机,顾从山也就没有开口打断他们,默默在一旁坐下,试图跟上两人思路,但不过片刻已是头昏脑涨,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顾从山弱小无助地取出竹简,低头自己琢磨,遇上实在不能理解之处,才向郑钧发问。
那卷竹简上被他留下了很多注解,而这样的竹简已经不止一卷。
不止郑钧实力增长,顾从山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刻苦修行。
直到金乌西沉,暮色将笼上青崖,和明烛推衍过数道术法的昭虞才骤然停下话音。
抬头望去,她忽然有些失神,脸上不见寻常惯有的笑意,迎着夕阳余晖,眉目顿时昳丽得近乎锋锐。
再看向明烛时,昭虞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她起身向明烛施礼:“今日能与明烛姑娘论道,我很尽兴。”
“两日后,阐微楼中将有长老讲道,不知明烛姑娘可有兴趣与我同行?”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请一位学宫长老坐镇阐微楼讲道,凡学宫弟子,都可前往得闻。
这一旬坐镇阐微楼的,是太微境的执御长老。
听昭虞解释完,明烛恍然,她点头,应下了约请。
她还没听过讲道。
也是夜色落下后不久,郑钧在太渊例考中比试得胜的事就传到了他父亲耳中。
“他还有这本事?”郑父纳罕道。
他对这个儿子的斤两很是清楚,没记错的话,凭实力,自己儿子应当不是赵延对手,他是怎么赢的?
传话的仆从立刻将郑钧如何取胜细讲一番,如同亲眼所见,听到太渊山门近三百弟子都亲眼目睹此事,郑钧还得了执御赞赏指点,郑父终于压不住扬起的嘴角,只觉老怀大慰。
上一次从千秋学宫传来的消息,还是郑钧输了三万斛灵玉,上上次是企图伙同同门偷溜出学宫,上上上次也算个好消息,他好不容易破境十五宿,却因为得意忘形,将太渊山门中一位长老养的灵药淹了大半……
郑父原本勾起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下抿了一分,罢了,去日之事不可追,他如今总算有些长进。
听之前传来的消息,郑钧在青崖上过得可谓水深火热,刚去前几日还疯狂传讯郑父,让他赶紧筹了灵玉来赎自己。
后来大约是每日和明烛对练累过了头,也不记得一日三次地来催了。
郑父虽然略觉心疼,但还是让他吃些苦头,往后行事知道分寸,不想在青崖待了这些时日,他竟有了如此长进。
果真是自己过去太纵容他了?
就在郑父琢磨起这件事的时候,有老管事从屋外走来,双手向他奉上玉简,请示道:“主君,两万斛灵玉已经备好,可是要即刻送去千秋学宫?”
郑钧和明烛打赌的三万斛灵玉,如今还有两万斛没有还上。
便是为声名计,郑父也不打算在拿得出这些灵玉的情况下令幼子失言,沦为笑柄,和道侣商议后,连日已经将这两万斛灵玉备好。
郑钧还被压在青崖,早些送去也好尽快将人赎回来。
郑父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示意老管事上前,低声吩咐两句。
老管事意外地看向他,郑父咳了声:“我这都是为了他好!”
于是第二日,郑氏的家仆便带着灵玉上了青崖,除了灵玉,还备上了不少常用的灵物丹药。
郑钧见他们前来,不由露出喜色,已经等不及要从明烛手里拿回符令,重获自由。只要没了这枚狗链一样的符令,日后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能跑得了。
但等查验过纳戒中的灵玉,他瞪大了眼,不解道:“怎么只有一万斛?!”
老管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掩去眼里一点同情:“主君手边灵玉不趁手,需要另作他用,是以只能先送来万斛。”
不是吧?!
郑钧露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什么能比赎回我这个儿子还重要?!”
老管事不说话,郑钧气得在草庐中来回踱步,怪不得阿父不来,一定是心虚了!
上陵,郑氏府中,被惦记的郑父打了个喷嚏。
桌案上,存有万斛灵玉的纳戒就随意放在一旁。
既然他在青崖有此长进,不如再多待上一段时日,也省得到处招猫逗狗,惹些麻烦。
作者有话说:
郑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