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安排不同长老于阐微楼中讲道, 若无意外,诸位讲学长老都会择自身所长道法细讲一二。
这一旬前往阐微楼讲学的是学宫太微境长老梁肃,长于符道——以字文沟通天地法则, 借万象枢机、阴阳符契之力显化大道, 是为符。
因昭氏天命[天宪]的缘故, 除天命传承外,昭虞还修符道, 因她并非梁肃名下亲传,寻常也就难以有机会得他指点。
如今闻梁肃将于阐微楼讲道, 昭虞自是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青崖与明烛推衍道法时,昭虞听她提过句辖制郑钧的符令颇有意思, 离开前才提起阐微楼讲道之事, 约定好同行。
郑钧对符道一向也没什么兴趣, 晦涩繁复的符文就和阵法一样,除了能让他昏昏欲睡, 实在没有别的用处。
顾从山犹豫后,也没有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青崖草庐中的竹简看完再论其他。毕竟就算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言,他也未必能听懂几句。
顾从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这大约是他难得胜过不少人的长处。
跟着昭虞, 明烛也不必担心找不到阐微楼何在, 需要郑钧引路, 他更是有了足够理由不去。
目送明烛离开青崖时, 郑钧努力不让自己的窃喜表现得太明显。她去听讲学,自己至少能得大半日自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白鹤振翅而起, 掠过重霄,不过数刻,楼阙已经隐约现出轮廓。
阐微楼在学宫中心山脉处,从云中向下望去,只见九重楼阙上覆霜纹青瓦,阁顶脊兽衔珠,飞檐翘角悬着银质风铎,风动时清鸣穿林。
青石阶依山势铺展开,昭虞和明烛拾级而上,虽然时辰尚早,石阶上下已经能看见不少学宫弟子,也不急于先入楼中,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昭师姐——”
认出昭虞,有弟子抬手向她施礼,口中都唤师姐,至于少数修为不比她低的,就算没有多少交情,也颔首示意。
千秋学宫不识得昭虞的人实在是少数,只是上陵昭氏的姓氏,就足以让千秋学宫从长老到弟子,都向她多投来几分注意。
看见与昭虞同行的明烛,诸多学宫弟子神情多少现出点意外。
他们不仅意外明烛会出现在这里,也意外她竟然和昭虞同行,只是这些学宫弟子与昭虞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也就不好开口多问什么。
目送她和明烛走远,才有人开口,迟疑道:“这不是郁孤山来的那位……”
凭虚境演武的事,就足够学宫所有人记住明烛,何况她还长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昭师姐何以会与她同行?”
昭虞是怎么和明烛这个郁孤山来的游学弟子有了交情?她出身昭氏,便是言行不显傲慢,也不是谁都能入得她的眼。
说起明烛,有学宫弟子道:“离开朝闻道后,她好像就没有出过青崖?”
相比初至千秋学宫掀起的几重风浪,明烛如今已经可以称作低调太过。
“她知道收敛便再好不过,千秋学宫是何等地方,如何轮得到她来放肆!”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直到一直望着明烛背影的少女突然开口:“你们没感觉到吗,她身上气息分明已经十四宿了!”
经她提醒,周围几人抬头望去,终于也意识到这一点,顿时面面相觑。
安静数息,才有人开口,犹自不敢相信:“虚境演武时,她不是才十二宿吗?”
这是学宫上下都传遍的事,他们又怎么会记错。
这才过了多久,她竟然就从十二宿突破到了十四宿?!
“难道,是她之前以术法压制了修为?”少年猜测道,总不可能是她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连破境两宿吧!
在数道别有意味的视线目送下,明烛和昭虞一同步入阐微楼。
楼中贯通九重,最下方正中置有一处莲台,供讲学长老安坐。
自下向上望去,可以看到九重回廊上门户不闭,日光落入楼中,满室通明。廊上设有数方霜纹石墩,容弟子坐下听学,足以将莲台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讲学长老未至,此时也没有别的事要做,昭虞便带着明烛在阐微楼中走了走,说起回廊上各处分出的静室都作什么用。
沿着回廊往上,可以登临阐微楼最高处,凭栏而望,只见群山起伏中,天地浩阔。
“高处的风景总是不错,”昭虞转头向明烛笑道,昳丽眉目间有灼灼之色,“不是吗?”
明烛回望向她,神情认真,正想说什么,云中却突有丝竹声作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云海被映出斑斓之色,两头狮首鹿身的异兽拖拽着车辇从破云而出,辇身流光溢彩,才映出霞光。
车辇垂下薄纱,风过时婆娑而动,依稀可以窥见辇中青年身形,所过处隐有丝竹声振响。
十余侍女随行在侧,车辇后更是跟着数名乘鹤的学宫弟子,声势浩大。
随着车辇向阐微楼而来,漫天花雨飘落,下方学宫弟子抬头望去,眼见此景,称得上神色各异。
明烛难得露出了迷惑神色,她不是没有见过太微境长老,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以这等排场出现的太微境长老。
“梁长老到了。”昭虞似乎一点也不觉意外,向明烛道。
车辇中安坐的青年,就是今日讲道的太微境长老梁肃。
“太微境长老出行,原来需要这么麻烦?”明烛开口道。
昭虞沉默一瞬,很是含蓄地回道:“诸位长老性情不同,行事当然也有所差别。”
浮夸的只是这一位,不是所有。
不过都是太微境了,就算浮夸点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昭虞带着明烛回身,在第九重回廊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更多前来闻道的弟子都在下方几重楼阙,第九重上的人明显要少上几分。
坐下后又过数刻,这位出场给明烛留下深刻印象的梁肃长老终于走入阐微楼,身后跟随有数名弟子侍奉。
他尚且是青年模样,生了副还算配得上这般排场的相貌,广袖大袍,腰佩兰草,神情只见一片冷淡。
楼中弟子起身施礼,梁肃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径直坐上当中白玉莲台。
待他安坐,在场学宫弟子才都坐了下来。
直到身旁弟子取出巴掌大的香炉,在莲台旁焚了沉香,梁肃才终于开口:“符者,合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注一)。”
今日他为在场弟子所言,便为符道。
楼中立时安静下来,诸多学宫弟子看向梁肃,聚精会神,不敢漏听半句。
以禁灵为例,他述其衍生的数种符术,说话间在虚空点过,灵光逐渐汇成诸多符文之形。
但符文很快随梁肃所言变化,说到晦涩处,就算在场弟子眼观耳闻,也不能将所述符文尽数记下,更不说将梁肃的话都理解透彻。
前方不少弟子抬手在空中复刻符文,神识灵息消耗,额头已经见汗,梁肃却没有放缓语速,更不说多作解释。
在演示过十七种禁灵符文后,玉磬正好响过三声,梁肃也随之停住话头。
这场讲道结束了——
无论在这场讲道中所得多少,在场弟子也停下推衍符文的动作,起身施礼,恭送他离开。
明烛在玉简上记下最后一笔,抬头见这一幕,有些奇怪地向昭虞道:“他们都听懂了?”
昭虞不知何意,看向明烛,投来疑问神色。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问?”
明烛再道,昭虞也终于明白了她前一句话的意思。
她以为在场学宫弟子不向梁肃发问,是因为都听懂了。
昭虞一时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话音顿了顿,才道:“太微境长老愿向我等传道,已是幸事。”
要向梁肃发问,得他亲自解答疑惑,就昭虞所知,便是他名下亲传弟子,也没有这般殊遇。
这位梁长老驱使名下弟子如牛马走犬,却吝于指点,正是因此,虽然他在符道上的造诣在千秋学宫几无人可比,昭虞母亲也没有让她拜入梁肃名下。
若非千秋学宫初设时已经明令讲道之事,任何长老都不可例外,否则将为学宫除名,他连难得会排到一次的讲道也不愿前来。
但除此之外,千秋学宫也不能干涉梁肃如何教导弟子,学宫许多长老也不认为他这么做有什么错。
想继承道法,理应要多受磨砺。
明烛想起了褚无咎对她说过的话,难得听出了昭虞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你可是有疑虑之处?”昭虞问。
明烛点头,她虽然将梁肃所言符文尽数记下,但还有诸多不通之处需要明晰。
既然不能向梁肃发问,便只能找些关于符道的玉简先看看。
“你都记下了?”昭虞听她这么说,不由露出意外之色,没忍住道,“可否将玉简所载借我一观?”
明烛伸手将玉简递给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玉简在空中投映出符文痕迹,昭虞抬头看过,梁肃所述禁灵有关十七种符文都在其中,玉简上符文灵光闪动,并非空具其形。
其实昭虞也都记下了,但她修行符道多年,而在前日与明烛的交流中,昭虞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她对符道甚至连浅薄了解都没有。
只要错上分毫,灵息在玉简中刻录的符文便不能成形,她只是见梁肃写下,便已经学会。
昭虞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看向明烛,轻声道:“你若修符道,将来成就也未必会低于阵法。”
作者有话说:
昭虞:她难道真是个天才?荀照:???是我先看中的!注一:出自《云笈七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