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下辖的小乡里, 家中十几口人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连混个温饱也勉强。
是以他少时离家,为了混口饭吃跟随郡中豪侠奔走, 也是因此初窥武道。
大约在武道修行上颇有些天分, 荆烈习武道不久就有所成, 得了豪侠看重,对他多有指点, 身边也聚集起一众同乡,渐成声势。
随着眼界开阔, 荆烈心头野火也越燃越烈,他既有所长, 又怎么甘心碌碌一生, 任人呼喝?
和众多出身微贱的游侠儿一样, 他也想为自己搏个出身,以得享荣华, 留名于世。
但在晋国,甚至在大夏九州诸侯国中,如荆烈这等出身的庶民想改换身份, 官拜卿大夫,只有得豪强世族举荐一途。
荆烈这些年在长风原为郡中世族奔走,却还是没能换得他们施恩提拔。
在世族眼中, 这等落魄游侠儿连做个门客都勉强, 又何谈举荐入朝。
荆烈蹉跎几年, 正觉茫然之际, 收到了上陵来信。
向荆烈去信的人叫丁袁,也出身晋地长风原,比荆烈更年长几岁。
他有任侠之风, 少时对荆烈多有照顾,同乡追随者众,都称他一声大兄。不过两年前,他抱着出将入相的想法孤身前往晋都上陵,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但在上陵这样的地方,就算他已有半步宗师境,也难以入得了上陵世族的眼,经历了不少波折,丁袁在机缘巧合下得入浊流,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的开春,他意外救下出游遇难的世族旁支女子,得以踏入上陵邹氏门庭,见到了邹氏家主的长子邹徐。
见丁袁救下族妹,武道修为有成,邹徐开口招揽,只道他如果愿为邹氏奔走,自己将会亲自向身为家主的父亲举荐。
能得邹氏举荐,丁袁入卿大夫之列也并非无望,他听闻此言,在诚惶诚恐中向邹徐表了忠心,甘愿追随。
他来上陵,所求不过为此。
将要平步青云之际,丁袁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想起了故人。他去信荆烈,希望他和一众同乡来上陵襄助自己,同享富贵。
在长风原中找不到出路的荆烈开春收到信后,几乎没有多作犹豫,就和一行同乡动身赶往上陵。
离开长风原时,有老人告诉荆烈,上陵虽好,可这样的地方,风雨也大。
荆烈当时还不能体会这话中的意思。
赶到上陵城的那一日,丁袁亲自来迎荆烈等人,将他们带回邹氏,从前只可远观的世族门第,如今也能随他出入,丁袁锦袍貂裘,看起来意气风发。
邹氏有意将旁支族女下嫁于他,邹徐还亲自以宝物明月珠相赠,与他称兄道弟,做尽礼贤下士的姿态。
丁袁让众人在此先做休整,明日在上陵城最好的乐坊中设宴为他们接风。
但还没等到第二日,局面忽然急转直下,火把点燃夜色,众多邹氏护卫将屋舍围堵,数轮弩.箭齐发,箭支上镌刻的符文爆裂,就算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也不能抵御。
火光与箭风中,丁袁看见了众多护卫身后,邹徐含笑的脸。
这场厮杀中,在场二十余人,活着逃出邹氏府中的除了丁袁,不过三人。
随荆烈前来上陵的同乡,多死在邹氏护卫的刀剑下。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受其戮。
逃出邹氏后,荆烈才听说了上陵城中传开的事,有浊流游侠盗取邹氏明月珠,不知所踪。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丁袁——
“是他亲手将明月珠赠我!”瞎了一只眼睛的丁袁躺在破败酒舍中,带着无尽悲愤道,不过仅存一息。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邹氏所谓的赏识,不过是场阴险图谋。
他被邹氏看中,是因为浊流游侠的身份,是他在浊流中有一定分量。以族女下嫁,相赠明月珠,都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栽下罪名,让浊流落入彀中。
丁袁不过是枚棋子,至于他那些死于刀剑下的同乡,更是无足轻重的草芥。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丁袁喉中发出困兽的悲鸣。
如果他没有去信荆烈,如果他们没有来上陵,也就不会卷入这场图谋,枉送性命。
“大兄……”身旁游侠儿不忍唤道。
荆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怪丁袁,但丁袁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夜,昨日刚到邹氏,还在感叹自己从没睡过这等高床软枕的同乡子弟都倒在了刀剑下,直到死前,他们还想着为邹氏奔走,在上陵有一番作为。
丁袁口中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他活不成了。
荆烈三人修为并不能与他相比,能逃出邹氏,是丁袁竭力相护。
垂死的丁袁抓住荆烈袍角:“明月珠……去取明月珠……”
邹徐不会想到,得他相赠明月珠后,丁袁没有将这等有益修行的珍宝留在身边,而是借了出去。
所以就算他翻遍丁袁住的地方,也找不出明月珠。
丁袁让荆烈取回明月珠,送去浊流,唯有如此,才能洗脱他的污名,才有希望保住荆烈等人的性命。
荆烈带着另外两人取回了明月珠,但还不及将明月珠送去浊流,就因行迹败露引来邹氏追杀。
只有拿回明月珠,才能坐实丁袁盗取之事。
在持续日久的追杀中,荆烈甚至看到了浊流游侠身影,不知是听信了传言误会,还是本就与邹氏勾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谁会信任自己,只能麻木地举起刀,杀退拦路的无数身影。
在近乎片刻不得喘息的追杀中,荆烈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又出乎意料地存下一息。明月珠滋养着经脉,在生死拼杀中,他的修为飞快增长,很快破半步宗师境。
所以身边的人都倒下了,他却还活着。
可是他活着,也只能像只不能见光的老鼠,躲在上陵城中的阴影里。
为了逃避追杀,荆烈才会遁入鬼市,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破另一桩隐秘。
逃离地火熔炉时,他又为幽墟修士所伤,命在旦夕。
前往千金楼,是有意将此事告知鬼市坊主,也是想借此为自己谋得生路。
他还不想死——
荆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没想到,这一切本就是鬼市坊主手笔,不过陷入昏迷的荆烈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在郑氏中醒来时,他只觉恍若隔世。
邹氏势力并不比郑氏,当然也不能将手伸入郑氏府中,待在这里,荆烈就不必担心邹氏追杀。
但他只要闭上眼,就看见许多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活了下来,但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荆烈有满心不能解的愤懑。
他们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他,还是丁袁,还有那些同乡游侠儿,只是想有一番作为,若邹氏愿用,他们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但这只是场阴险的骗局,丁袁还可称作棋子,而荆烈等人连棋子都称不上,只是因为正好出现,所以被随手抹杀。
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新铸的刀拿在手中,映出荆烈黑沉的眼。
这世上为何是这样的道理——
清商坊前,刀光冲天而起,落向邹氏的车驾。
辇中所坐,正是家主长子,正是邹徐。
今日国君设宴,邹徐不曾前往,而是与人在清商坊一聚。
感知到刀光威胁,车辇上符文亮起,周围蒙上无形屏障,但只是一刹,这道屏障应声破碎,车辇也随之四分五裂。
邹徐狼狈地从车中退开,木轴断折,碎屑飞溅,他被扬起尘灰扑了一脸,不复之前从容。
坐骑受惊,护卫在旁的家仆狼狈地拉紧缰绳,费了些力气才没有摔下马去,也就不谈来保护邹徐。
轰响声中,所有人都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神情多有惊疑。
就算是国都,上陵城中也不是没有当街斗殴,拦路杀人的事,但在场无论什么身份,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向世族车辇挥刀。
无数目光汇聚在握着刀的游侠儿身上,并没有什么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来就只是个寂寂无名的落拓游侠。
楼台上,顾从山喃喃道:“荆烈大哥……”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没看错。”明烛在他身旁道。
她也认出了荆烈。
平江漱月神色复杂:“他想做什么?”
荆烈想做什么?
他提着刀向前,身周有无形气势升腾。
酒舍二楼,师梁看向前方,身旁是三.五闻声前来查看情况的浊流游侠。
“他已悟罡气——”师梁沉声开口。
荆烈已悟罡气,步入武道宗师境。
上陵城中,何时多了一位武道宗师?
眼见提刀走近的荆烈,有邹氏家仆御马上前,试图将他拦下,但还没近得了身,就被荆烈随手挥出的罡气逼退。
他看向前方,眼中只有刚刚站稳身形的邹徐。
邹徐抬起头,带着几分惊惧看向荆烈,却没有示弱,而是怒声斥道:“大胆狂徒,敢在上陵城中行凶,你可知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荆烈开口,“邹氏郎君。”
是他忘了他是谁。
邹徐记不起荆烈是谁,就算围杀邹徐的那一夜他在场,也不会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游侠儿。
荆烈想了很久要怎么做,但如他这等出身,就算入武道宗师境,在世族眼中,也只是可供驱策的走犬。
高高在上的世族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也不会听他们说什么。
不过,荆烈将刀尖指向邹徐,脸上勾起冰冷的笑:“如今,我的话大约能让很多人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