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荆烈, 他看起来落魄潦倒,在面前袍袖风流的邹徐衬托下更显得无可取之处。
但他不在意。
荆烈的刀尖指向邹徐,一字一句地开口:“两月前, 你邹氏为谋浊流, 故作礼贤下士的姿态, 以明月珠相赠,转头又污人盗珠, 刀斧加身——”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做。
明月珠已归还邹氏,图谋一时落空, 邹氏对荆烈的追杀也随之偃旗息鼓。他已入宗师境,就算在晋国不能立足, 九州之大, 也总有去处。
可是荆烈只要闭上眼, 总是会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地望向自己。
从长风原来的游侠儿, 悄无声息地掩埋于黄土之下,他们的死轻如鸿毛飘絮,无声无息地被人从世间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荆烈将他们带出了长风原,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有一番作为,到最后, 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是他们错了吗?
是丁袁不该为名利所诱, 相信邹氏会赏识自己一个出身微贱的浊流游侠, 是他不该将要登高, 还惦念同乡旧人,还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该妄想改换出身,位列公卿大夫?
为什么错的不是邹氏?
错的分明是为图谋浊流设局丁袁, 践踏人命的邹徐!
随着荆烈的话出口,周围哗然声四起。
明月珠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陵城中,上至公卿世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耳闻此事是浊流游侠所为,但依荆烈所言,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邹氏行事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九州诸侯国中养士成风,仁以下士,食其禄,效其死,所以邹氏厚待丁袁,而他窃宝逃离,足受口诛笔伐,浊流声名也受牵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邹氏用以辖制浊流的图谋——
邹徐瞳孔微缩,不等荆烈将话说完,震声打断道:“笑话!我邹氏为上陵世族,岂会效你口中行事,休要妄言污蔑!”
他没有承认。
邹徐当然不会承认,如果他们所谋足以令人称道,又何须隐秘行事。
“你们没做过吗?”荆烈眸中黑沉,“邹氏围杀当夜,与我同行者,二十三人身死。七人死于连弩,符箭爆裂,尸首面目全非;十二人殁于乱刀下,手足断折,周身伤痕不下数十;有两人为冲阵,陷入重围,当场身首异处。”
“逃出邹氏府中者,除我不过三人,兄长丁袁盲一目,经脉寸断,因重伤死于酒舍;一人在邹氏追击中为你射杀,一人死于浊流游侠之手。”
荆烈盯着邹徐,将自己记忆中不断浮现的场面尽数道出,话中每个字都像是浸着血。
他说得实在太清楚,清楚得这些就像发生在眼前,让众人看向邹徐的目光都多几分异样。
正在周围的浊流游侠神色多有空茫,他们没想过,明月珠被盗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首身死,面对邹氏发难,浊流内忧外患,他们只能尽力配合邹氏追杀荆烈等人,以取回明月珠,撇清与丁袁的联系,挽回浊流声名。
师梁握紧了阑干,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当时境地下,浊流难以自辩,只能表态与丁袁割席,承诺找回明月珠。
议论声甚嚣尘上,邹徐当然不会感受不到向自己投来的异样视线,他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微贱庶民所言,何以取信于世人!”邹徐怒声道,“便如你与丁袁这等无信无义的贱民,所言何足为信!”
“我不必取信于谁。”荆烈平静回答,“我是来杀你的。”
“于千万人前杀你,足以证我的话。”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悚然而惊。
他怎么敢?!
邹徐下意识这样想道,但在对上荆烈目光时,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话不仅仅是威胁。
“拦下他!”邹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方才慑于荆烈身周气势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都纵马向他扑来。
如果邹徐出事,他们也必定会被问罪。
也是在家仆拦下荆烈时,邹徐没有犹豫,转身就逃。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谈不上太高,不过如他这等不缺灵玉的世族子弟,便是靠天材地宝堆,也能堆出些修境界。
邹徐如今已经二十四宿,这样的修为,在已入宗师境的荆烈面前未必是对手,他当然也没有正面相搏的打算。
像他这样的人,最是顾惜自己的性命。
荆烈持刀,纵马而来的邹氏家仆身形微滞,悲鸣声中,他们连人带马重重摔下。这些家仆纵是有习武道,修为也只能称得上浅薄。
就算邹徐是家主长子,也还没有能叫上三境修士或武道宗师随侍在侧的资格,何况这是上陵城中,理应再安全不过,何曾想过敢有人在这里杀自己。
罡气破空,打断邹徐运转的灵息,刀锋带起风浪,在他身周竖起无形气墙,封堵了邹徐去路,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邹徐气血翻滚,脸色越发难看,转身回望,荆烈的身形在他眼中放大。
所有事都发生在短短两个呼吸间,随着荆烈起落,他已经到了邹徐眼前,刀锋落下,一往无前,足以将前路一切都荡平。
楼台上下,数不清的人汇聚在此,眼见此景,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刀落下的结果。
无边风浪骤起,在一片刺眼灵光中,刀锋没有消融,反而逆势倒转,尽数落向荆烈自己。
来不及避退,他只能横刀强行接下,刀锋与罡气碰撞,在脸上划出两道狭长血痕。
荆烈被自己的刀逼退数尺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他握刀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烟尘散去,邹徐自地上起身,雷电在体肤表面游走,形成足以抵挡利刃的无形甲胄。
“凭你,也想杀我!”邹徐从地上站起,面容因后怕而显出几分扭曲。
荆烈这一刀,逼出了邹氏族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秘术咒印。
如果不是有这道咒印加身,他可能真的会死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明烛看向褚无咎。
“秘术·玄龟负印。”
这是用作护身的秘术,既可以用在自身身上,也可以用在旁人身上。正是因为玄龟负印形成的甲胄,荆烈斩落的刀锋才会反伤自身。
荆烈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犹豫,再次捉刀向前,周身气势没有弱上半分。
罡气落在无形甲胄上,引来雷电游走,反震向荆烈,他不退反进,迎着罡气挥刀,刀式侵掠如火。
但这尚且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却好像觉不出痛,接连挥刀,竟是打算以外力强行破开秘术加持。
他不通术法,就只能以力相破。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伤得最重的不是邹徐,而是荆烈自己。
鲜血迸溅,他如同一次次撞向断崖的鹰隼,锲而不舍。
楼阁上,街巷中,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四下寂然。
‘你破不开玄龟负印,现在逃,还有一线生机。’冯云山以内息向荆烈传音。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出刀的动作没有缓上半分,他神情冷静,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冯云山抬头,对上师梁的目光,一触即分,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悲凉。
被谋算的是浊流,但正是为了浊流,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清商坊内,太簇独坐房中,指尖拨弦,响起铮铮琵琶声。
琵琶声中,刀锋交错,荆烈的刀应声断折。
明烛低着头,看到了邹徐身上为刀锋湮灭的细小雷电,随着雷电游走,瞬息就将裂隙消弭。
在她身旁,无论是顾从山,还是褚无咎等人,脸上都不见再有笑意。
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荆烈半跪在地,虎口崩裂,他却还紧握着折断的刀,不肯放手。
邹徐运转灵息,手中灵光亮起,随着天命力量爆发,他看向荆烈,脸上扬起狰狞笑意:“贱民当死!”
就算同样出身晋国世族,这个时候,不少人竟然也觉得他面目可憎。
无数光箭飞落如雨,荆烈抬起头,眼底只见深沉墨色。
他还是不打算逃。
荆烈一跃而起,他的速度不比初时,光箭穿透右肩,在体内爆裂,炸出一蓬殷红血色。
他继续向前,欺近邹徐。
有玄龟负印加持,邹徐不觉得他手中这把断刀能将自己如何,灵息卷起荆烈折断的刀刃,破空声响起,邹徐眼底现出酷烈之色。
“你想杀他,先从身后破右肩下三寸。”
近乎沉滞的安静中,楼台上,明烛看向荆烈,突然开口。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看向她,多有愕然惊异之色。
她在说什么?
明烛没有在意这些视线,她迎上了荆烈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过分,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值得惊讶的话。
荆烈认出了明烛。
这短短刹那间,他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荆烈弃下右手断刀,赤手握住那截折断的刀刃,借势向前,身形与邹徐交错。
清商坊中,琵琶声愈急,如骤雨不歇。
荆烈握着断刃,残存内息爆发,他尽所有余力,从背后将断刃送入邹徐右肩下三寸,
雷电游走,刹那间,玄龟负印的光华散去,狰狞的笑意凝固在邹徐脸上,他眼中隐隐透出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玄龟负印真的破了!
意识到这一点,下一刻,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明烛身上,比之前更显惊异。
她怎么会知道如何破玄龟负印?!
荆烈松开手,邹徐的身体在他眼前向后仰倒,刀气肆虐,将命星绞碎,邹徐体内穴窍随之爆裂,灵息尽散。
“我来杀你。”荆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再开口。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族,也不过只有一条命而已。
在这句话中,长箭破空,发出尖锐啸响,如同示警。
远处传来一声高喝:“上陵城中,谁敢作乱!”
沉重马蹄声响起,披甲的城卫终于收到消息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