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经过数日, 九宫试上发生的事渐渐在千秋学宫中平息,不过明烛如今再出行,总能引来一片莫名敬畏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也为这个缘故, 她传入灵犀璧留存的道法推衍和法理辩述也引来更多关注。
明烛原就没有将这些设限, 连接了罗网的灵犀璧都可以一观——不知是谁先将连接诸多山门的阵法称作罗网, 因为很是形象,逐渐流传开来。
“好像也有更多弟子将自己载录的道法心得公开……”顾从山翻阅着灵犀璧,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不着痕迹的改变。
怀风辞靠在树下,懒散地应了声, 心中想,千秋学宫封闭了朝闻道, 但很多年后, 这里又有了另外的朝闻道。
他下意识去拿酒坛, 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用喝那么多酒。
在怀风辞体内, 原本残缺不全的星窍被繁复纹印点亮,在命星映照下焕发出朦胧光辉。
他将目光投向顾从山,少年正笨拙地演练术法, 是道不算复杂的引水法诀,他练了应当不止有千遍?
怀风辞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刀扔到顾从山怀中,对他道:“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可做, 每日去多挥三千次刀好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刀, 忽有灵光闪过, 难道这是要教导自己刀法吗?
他有些激动地抽刀出鞘, 看向怀风辞,却见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顾从山也不敢多问,怂怂地收回目光,重复起抽刀收刀的动作。
青崖竹林中,明烛坐在山石上,百里笙投映出的虚影与她对坐,周围旁听弟子众多,都屏气凝神,林中只听得见两人对问辩答的声音。
随着她们探讨得越加深入,涉及天地本源法则时,许多弟子已经难以理解。
以他们的修为,还远没有到能触及这等天地法理的时候,能在十八宿就隐约有所感悟的百里笙实在不负天骄之名,没想到明烛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连龙鳌都能斩杀,眼前场面好像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一场关于天地本源的辩述后,百里笙收声看向明烛:“论及天地之理,我不及你。”
听她这么说,旁听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异色,毕竟百里笙一直是千秋学宫这一代公认资质第一的弟子,她这样对明烛说,难免让他们心中复杂。
这世上天才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自己一个?!
少女结束投影,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小星星,不由趴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在她身旁,昭虞和百里笙同坐,握着手中灵犀璧,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出神。
“阿笙,你当真不如她吗?”终于,昭虞抬头看向百里笙,忽然问道。
百里笙还在回顾方才探讨的法理,闻言点了点头,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
她一向被视作学宫弟子中第一人,纵有师兄师姐境界更高,也不过占在多修行了两年。
百里笙的资质悟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如今她却轻易地承认自己不如明烛。
“你不在意?”昭虞问。
百里笙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天下之大,有胜我者何足为奇。”
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因为明烛的存在,才让她感到原本独行的道途不那么无趣。
昭虞怔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们相识多年,昭虞当然看得出,百里笙的话都出自真心,并不作伪。
只是……
少女凑上来讨教,昭虞也咽下了话音,论起方才闻道时不解之处。
直到午后,她才别过百里笙,折回自己的洞府。
从石阶上走下时,她在山石凿出的竹流池中看见了自己,那张脸上还是覆着和常日没有分别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昭虞心中却升起股强烈的作呕感,从未觉得这样的神情如此令人厌憎。
原来她连这一点,也比不过她。
这日后,昭虞开始闭关。
对于修士而言,闭关是常有之事,少则数日,多则不知年月,都不足为奇。
只有昭虞自己清楚,其实她没有修行,只是将自己关在洞府中,望着眼前方寸天地,枯坐不动。
昭虞的天资在千秋学宫弟子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但她还是觉得不足,因为和百里笙比,她永远不及。
昭氏和百里氏交好,昭虞也就顺理成章地与百里笙一起长大,同样出身上陵大姓,同样被族中寄予厚望,也就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昭虞总是不比百里笙。
天资悟性是靠努力无法逾越的天堑,她只能望着百里笙的背影,看她将自己远远抛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没有问过昭虞,有人闯进了屋舍,站在她面前。
昏暗室内,靠坐在角落的昭虞抬起头,对上了明烛的目光。
“怎么了?”她扬起常有的笑,向明烛问道。
明烛低头看着她,突然道:“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笑。”
在这之前,明烛就想这么说了。
她分明在生气,却还是盈着笑意。
听到这话,昭虞的笑意滞了滞,她问:“不好看吗?”
“不怎么样。”明烛如实回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难看。”昭虞喃喃道,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面目可憎。“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明烛偏了偏头,不是很明白。
“你们这样的天才,真是让人嫉妒。”昭虞笑着道。
“阿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的目光从明烛身上移开,望向空中,像是看着什么,眼中又好像一片空茫,“可我真的很嫉妒她。”
就算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昭虞还是忍不住嫉妒百里笙的资质悟性。
她永远比不上她。
但不止如此。
昭虞轻声道:“阿笙说,她不如你。”
“她被夸赞过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的天资无人可比,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她却没有任何不愉。”
“连这一点,我也比不过她。”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不如她。
昭虞眼睫颤动,她笑着,却有眼泪从脸上滚落,洇湿了衣袖。
明烛并没有自己说错话的觉悟,她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些幽微的情绪,但还是坐在昭虞面前,认真地听她将话说完。
“没关系,”想了想,她终于开口,拍了拍昭虞的头,总结道,“反正你们都比不过我。”
昭虞不由一哽,这样安慰人的方式,她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在修行上,至于其他,必定不是如此。”昭虞笃定道。
比如要比她更不会说话,实在很难。
好吧,明烛点头,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目光对视,房中陷入了突然的沉默,昭虞长出了口气:“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百里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无能和卑怯。
“那不做她的朋友不就好了?”明烛再次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
昭虞却不假思索地回道:“不。”
明烛不明白。
不过昭虞意识到了,她向明烛道:“因为她是比这些都更加重要的朋友。”
明烛微挑起眉头,觉得有点难懂。
她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这样复杂。
将隐秘心思说出口的昭虞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也就恢复了应有的理智,向明烛问:“你怎么会来?”
既然自己在闭关,明烛总不会无故闯入。
“你的老师让我带你出去。”
昭虞怔了怔,她其实有所猜测,但又觉得忙如温翎,应当和母亲一样,没有功夫关心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我不想出去呢?”
如果她始终不能接受,只想逃避?
明烛奇怪地看了昭虞一眼,觉得她问得很多余:“你打不过我。”
所以想不想都不重要。
听了这话,昭虞再次语塞,竟然无力反驳。
毕竟,明烛说的是事实,她真的打不过她。
“和我打一场吧,赢了我就听你的。”昭虞对明烛道。
尽管话题跳跃得很莫名,但明烛还是答应了。
这可比开解昭虞简单多了。
比试不久就以昭虞落败告终,洞府中一片狼藉,她躺在破了个大洞的房顶,终于在时隔数日后,踏出自己的洞府。
天光照在身上,见昭虞迟迟没有动作,明烛走到她身旁,伸出手。
灵息耗尽的昭虞笑了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廊亭下,温翎抬头看着这一幕,神色比起平日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意味。
站在一旁的怀风辞听她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闻言,他托着下巴,大方道:“都是同门,师妹何必客气。”
刚说完,立刻又开口:“听闻学宫中还藏有盏琼灵脂,不知还在不在?”
温翎斜睨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向昭虞走去。
琼灵脂对怀风辞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不过对明烛倒是合用。
“师妹?”
“之后会有人送去青崖。”温翎头也不回地道。
她站上了房顶。
“就算我总是不如阿笙,也没关系吗?”昭虞向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温翎问。
她一直不敢将这句话问出口。
“没关系。”温翎对她说,“只要你是我的弟子就够了。”
昭虞有些哽咽,她说不出话,于是向温翎张开手。
温翎抿了抿唇,并不习惯于这样的亲近,但对于昭虞的举动,她还是伸手,让昭虞靠进了自己怀中。
明烛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怀风辞看看这边,又看看明烛,问她:“要不要也抱一下?”
正好气氛都到了。
明烛露出略显嫌弃的神色,和他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再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