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上陵的第一场雪落在青崖上的时候, 明烛已经突破了第十七宿。
推开草庐的门,入目所及都覆上浅薄霜白,她呼吸时也觉出寒意, 不过这点寒意对修士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顾从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就算昨日练同一式刀法练到走路都是飘着的, 一早还是爬起来继续他每日三千次的挥刀。
既然他没有第一等的天资,就只能靠苦修弥补。
见到明烛, 顾从山絮絮叨叨地交代道:“我刚煮了茶,就在桌案上, 你先喝了再出去;学宫每月向各山门下发的灵物已经送到,其中有新的法衣……”
明烛略显敷衍地应着声, 不过还是将他煮的茶喝了再去了山崖上。
从高处望去, 学宫中云雾缭绕, 如同海潮。
明烛取出灵犀璧,不过闭关两日, 已经收到了许多消息。
昭虞这几日回了昭氏府中,传音里痛骂了昭氏食古不化尸位素餐迂腐守旧的族老小半个时辰,明烛一边听着, 一边查看其他传信,对她全篇没有半句重复感到叹为观止。
从魏国来的商队寄来了魏地特有的风物,平江漱月挑了几件送来青崖, 随口提及出使魏国的长孙衡不日也将回到上陵。
息朝今日起卦, 卜算到不吉, 决定焚香沐浴, 将关于灵犀璧进一步改动的探讨推迟两日,以求顺遂。
明烛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郑钧咋咋呼呼地夸耀自己昨日又在太渊例考中出尽风头, 绝口不提比试结束后一脚踩空,滚了几十重石阶,五体投地。
百里笙的传信要正经许多,是关于天地法则的义理探讨。
赫连铮除了探讨天命道法,还向明烛约架,虽然她入十六宿后,他在明烛手下已经讨不到任何好处,但还是坚持不懈。
这数日都不在千秋学宫的褚无咎也向明烛传音,他找到个能观日出的好地方,问明烛要不要同去。
她算了算之后也没有别的事,回信答应。
又将推衍的阵图传给荀照,明烛翻阅起其他诸多来自学宫弟子的疑虑,随手做了答复。
将这些都解决,她才又推衍起了道法。
不知去了哪里的怀风辞冒出来,还是一身落拓青衣,肩头有落雪的痕迹。
他在明烛身旁坐下,问:“云笈道藏的书简你也看得差不多了,可有想好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就如从前褚无咎向明烛提到过,云笈道藏中玉简所载都是寻常道法,不曾涉及对天地本源的运用,也就不能称为传承。
只有涉及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才能在修士步入上三境后更进一步,窥得更高境界的风景。
千秋学宫各山门立山的条件,便是要有可供门下弟子继承的传承道法。
青崖原本也是有传承道法的,甚至不止一卷,但这些都在十多年前的浩劫中化为飞灰。
天魔领域降下,青崖满门不得善终,只有怀风辞一个人得门中长老护持,侥幸逃出,青崖的传承道法从此也就只剩怀风辞脑子里那卷不全的刀法。
他当初觉得明烛拜入其他山门更好也是为这个缘故。
不过青崖没有,千秋学宫还有朝闻道。
怀风辞已经在盘算,怎么才能让明烛有再入朝闻道的机会。
不过面对他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却说:“还没想好。”
如今所见所闻,都不足以解决她的问题。
怀风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读过云笈道藏中诸多玉简,应当足够让明烛分辨自己的求道方向。
世人皆有所求,入道多由此起,明烛可有所求?
明烛没有说,怀风辞也就没有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他当然知道明烛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不管是郁孤山还是其他,都不比她是他的弟子这件事更重要。
“那就再想一想,”怀风辞揉了揉她的头,笑道,“等你想好了,再去朝闻道挑有没有合适的传承。”
说得好像朝闻道是什么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山中无岁月,修士对时间的尺度更与常人有别,修行起来,昼夜弹指已过。
数场雪后,上陵城中开始为冬末祭祀奔忙。
这是晋国近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祭祀,也是为这个缘故,相虞琢当初才会提前开启九宫试擢选弟子。
主持祭祀献礼的是国君和上卿,有资格前往观礼的除了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就是相虞氏血脉,是以在这等场合,前去观礼的十余千秋学宫弟子足称荣幸。
其中百里笙、昭虞等人都和明烛相熟,她只要跟随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怀风辞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祭祀设在上陵城外,相虞氏宗庙所在,低垂的重云压向奔涌浊浪,风从远山席卷,掠过江边枯草,发出瑟瑟声响。
晋国宗庙前筑起高台,与江水对望。
众多身披玄甲的卫士侍立周围,晋国王旗招展,诸卿大夫着玄裳祭服,拢袖以待,显出难言肃穆。
赤衣乐师站在青铜编钟后,随着沉重鼓声响起,钟鸣磬响,和着江水拍击礁石的声音,祭台周围堆放的薪柴被点燃,升起缭绕烟气。
火光中,玄衣纁裳的晋国国君缓步走向祭台,衣上绣七色章纹,配七旒冕旗,此为诸侯祭服。
金钩玉环加身,原本面貌庸常的晋国国君也显出几分让人不能直视的威严。
他修为不高,甚至还未入上三境,但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陆垣,也在这位国君面前低下头来。
诸侯天命加身,受天子敕封执掌权柄,得掌国玺,晋国国君能动用的力量并不在紫微境修士之下。
不过这等外力并不会令他的境界有所变化。
晋国国君站上了祭台,在他前方供奉的礼器其形如瓒(注一),当中像是摄入万千星斗。
这是晋国国器星移瓒。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晋国中,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掌控星移瓒——不过到如今数百载,历经几代晋王,相虞氏至今没有出现能再掌控星移瓒的族人。
晋国国君亲执玉爵,盛满清酒,随着他动作,钟磬声中,礼官高声诵读起祭文,告祭天地山川。
明烛并不理解其中意思,听得出神,还是身旁的昭虞不着痕迹地拽了拽她的指尖,才找回明烛游移的目光。
直到礼官将长篇累牍的祭文读完,晋国国君才将玉爵中的酒倾洒于地,以示敬献。
着祭服的晋国列位上卿向前,同样执手持玉爵向天地献酒,神情庄重肃穆,整齐划一地跪拜。
随着献酒结束,乐工再次擂响大鼓,浑然雄壮的鼓声响起,八方声震。
众多玄衣鬼面的祭者手持刀斧,自宗庙中鱼贯而出,环绕在祭台周围,渐次有了动作。
鼓声中混杂着清越钟鸣,祭者呼号跳跃,动作矫健凶猛,随高低起伏的鼓点而动。
祭舞乐声中,明烛看到了缭绕向上的霜白烟气。
这是什么?
烟气在身周游散,明烛感受到自己呼吸一清,有莫名气息涌入体内,滋养着被点亮的星窍,最终汇入命星。
这样盛大的祭祀,亲临观礼当然不止看起来有面子,还有其他不必诉诸于口的好处,否则千秋学宫又何必郑重以待,为此特意擢选弟子。
就算不是晋人,只要身在九州,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些,所以没有人向明烛解释过,而她恰好也真的不知道。
雄壮的鼓乐回响在祭台上下,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这道声音,祭者挂在腰间的铜铃轻响,不断变阵,朔风中,狰狞鬼面也显出肃穆意味。
在场相虞氏族人屏息敛神,不敢有丝毫分心,随着鼓声震响,他们体内星窍逐次亮起,受到无形牵引运转。
这场祭舞不仅是向天地献礼,也是相虞氏用以传承天命的方式。
诸卿大夫也受祭祀洗礼,但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从中获知天命传承。
明烛看着翻振的玄衣,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天地变幻,无数身着祭服的诸卿大夫不见踪影,只有随乐声呼喝跳起的祭者依旧。
不,还是有所不同。
披着赤衣的祭者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台上,袍袖翻飞,抬手旋身间,体内星窍逐次亮起。
明烛抬头望着前方,眼底映出明灭光华,她的意识随着鼓乐声起伏,在祭舞中沉沦,也就没有发现周围山川江流在无声中经行漫长岁月。
她看到的不止是眼前祭舞,还有许多年前,晋国立国时的第一场祭祀。
此为,诸侯天命[制礼]。
肃穆威严的气氛中,鼓点渐密。
明烛体内星窍渐次亮起,沿既定的脉络运转,天地灵气都向她涌来,朔风鼓振袍袖,千秋学宫素白的祭服上有日月星辰照临。
像是有人注意到天地灵气的流向,向明烛所在投注目光,眼中现出一点异色。
照理而言,资质越好,在这场祭祀中能得到的好处越多,尤其未入上三境的修士,得天命道法洗礼,在修行上无疑能更进一步。
不过能有明烛这等动静的,也实在少见。
毕竟不是相虞氏血脉,体内星窍有缺,就不可能受到完整的天命道法洗礼,更不说得到传承。
就在这一刻,祭台上,黯淡的星移瓒忽然发出轻微鸣响,顿时吸引了祭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
“是星移瓒!”有相虞氏族人露出激动神情。
只见星移瓒泛起柔和光辉,如引漫天星斗入内。
相虞氏已经有数百载不能掌控星移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本就是有意借此唤醒星移瓒。
如今是谁引动了星移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