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聪明点 然而,然而
但在去找林青云之前, 荷濯茗还是先等侍女送早饭过来。
吃过早饭,等到白衣侍女收拾完碗筷离开——荷濯茗立刻跳了起来,跑出房间跑上台阶,边跑边在脑海中模拟着等会要怎么开口跟林青云讲正事。
直接说你供奉的正神有问题, 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会不会太直接了?
但委婉一点又要怎么说?这得用暗示的吧?比如……
荷濯茗自言自语:“青云啊, 你看这个梨园, 连祭司加班都不给加班费, 不给加班费的公司可不行啊, 这要搁我老家, 是会被警察抓走的……我这样讲他能听懂, 能接受吗……”
她嘀嘀咕咕着,只来得及在嘴上演练了两三句,脚下台阶便已经走到尽头——今天的台阶走起来格外快,快速得让荷濯茗产生了一种台阶是不是变短了的错觉。
她现在很有点疑神疑鬼, 所以谨慎的回头往底下看了一眼:好在台阶并没有变短,至少在荷濯茗看起来, 还是和上次一样。
尽头处堵塞着的海棠树枝叶也好像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变得格外繁茂,荷濯茗穿过去时甚至感觉到轻微的窒息。
过于拥挤的花叶简直像河水弥漫,填满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 导致荷濯茗爬出来后连连打喷嚏。
花香气太浓了。
白色房间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坐在中央的林青云外不再有第二种颜色——荷濯茗捏着鼻子,边打喷嚏边走近林青云,看见他在用一根针不紧不慢的挑着烛火。
荷濯茗:“哇这个味道……你门口横着的那颗海棠树, 花也开得太夸张了吧?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闷死在里面耶!”
林青云仰起脸, 面转向荷濯茗的方向,微笑:“但小荷这不是没有死吗?不要假设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哦。”
荷濯茗拎起自己衣摆抖了抖,衣服的褶皱里顿时落下许多淡粉花瓣, 撒得满地都是。
荷濯茗无视了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抱怨:“这里到处都是海棠树,海棠花真的太香了,而且还总是掉花瓣……”
她拍着衣角,目光自认隐晦但十分明显的观察着林青云表情,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神宫其实挺不宜居的啊?”
林青云刚弯起来一点的嘴角马上降了下去,没被白绫盖住的半张脸毫无表情的对着荷濯茗。
荷濯茗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半晌,林青云幽幽反问:“你一晚上没有来找我,一来找我就是要说神宫不适合住人?那哪里适合住人?两仪的破庙就很宜居吗?”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纠正他道:“那个庙不破啊,修得蛮像模像样的。”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丑东西看多了果然会影响审美。”
荷濯茗挠挠头:“你不喜欢两仪道君的庙宇哦?”
林青云:“我是人,人当然不会喜欢狗屋。”
荷濯茗眉头一皱,在他对面坐下——随着她人坐下,林青云原本仰着的脑袋也慢慢恢复平视,脸仍旧明显的朝向荷濯茗那边。
荷濯茗道:“不要管人家的庙宇叫狗屋啦,好不礼貌。”
“而且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人又不离开这个房间,怎么知道人家庙宇修得像不像狗屋……咦?你怎么知道我去两仪道君的庙宇了啊?”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林青云说过自己昨天去了哪里,干过什么。
林青云冷哼一声,用银针狠狠扎着蜡烛,“你身上有其他正神庙宇内供奉香火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了。”
荷濯茗很怀疑,小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有洗过澡耶……”
她左右嗅了嗅自己两条胳膊和衣袖,没有闻到什么香火味,只闻到一股馥郁的甜腻花香气,并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荷濯茗捏住自己被呛得发痒的鼻子,道:“我闻不出来唉,明明就只有花香味——真的有吗?”
林青云:“明显至极。”
荷濯茗好奇:“是什么味道啊?”
林青云:“无可奉告。”
荷濯茗:“……你真的有闻到味道吗?”
林青云冷笑:“我骗小荷又不会有好处,你是不是还跟两仪许愿了?你的愿望一定不会实现的,因为两仪根本就不灵。”
荷濯茗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林青云讲话,她还在纠结林青云刚刚说的‘供奉香火的味道’,很怀疑的又扯起自己衣领子闻了闻。
说实话,两仪道君的庙宇里确实有焚香,荷濯茗进去时也闻到了浓郁的香烛气味。但她感觉那股气味跟地仙正殿里的香烛气味差不多,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段话没有得到回应,林青云伸手往荷濯茗近前打响指,道:“干嘛不说话。”
荷濯茗:“噢……我还在想那个味道来着。正神庙宇里面供奉的香烛味道也有区别吗?我没有闻出来。”
林青云:“当然有区别,等你修为变得更高一点,就能感觉到了。”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靠修为去感觉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靠鼻子去闻的呢,像狗一样。”
林青云:“……”
荷濯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然得就像她只是单纯在夸林青云鼻子很好一样。
她说:“好啦!不要再讲别的什么庙宇了,那个又不重要。”
林青云:“那什么重要?”
荷濯茗道:“当然是我回家的事情比较重要啊!你之前不是说梨园地仙的神宫里有个什么……什么阁楼的,里面有很多书,或许能找到帮助我回家的线索吗?”
“可是你现在整天呆在这里,又不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去帮我找线索啊?”
“要不然这样,你要是走不开的话,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我自己去找行不行?”
林青云沉默下来——他在根据荷濯茗所说的话,和本体那简单的几句嘱咐,来猜测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本体又对小荷有过什么样的许诺。
很轻易就猜了出来。
荷濯茗两手托着脸颊,目光平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想:跑路归跑路,有回家的线索肯定还是要先找找的。
不过林青云好像真的对梨园挺有感情,自己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下神宫不太宜居,他就反应好大,还拉踩其他正神的庙宇。看来要说服他和自己一起离开神宫,会有点困难……算了,这次还没打好腹稿,暂时先不劝。
林青云慢吞吞开口:“那个地方你不能去,等神庆日结束之后我会去帮你找的。”
荷濯茗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长长的叹气:“神庆日还有十一天才结束呢,你要在这里一直待着吗?”
林青云微微低下头:“嗯,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一个人待着——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无聊。”
荷濯茗:“最后一天大祭祀的时候,你也不能出去吗?”
林青云颔首:“不能出去。”
荷濯茗想了想,安慰他说:“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好了,还能跟你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青云原本有些冷淡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嘴角翘起,梨涡浮现,问:“每天都来吗?”
荷濯茗点头:“来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林青云向她伸出一根小拇指:“那我们做约定。”
荷濯茗觉得拉钩上吊这种举止有点幼稚,不过看着林青云的笑脸,她还是把手伸出去,尾指勾住对方的小拇指晃了晃,“嗯嗯,拉钩上吊。”
拉钩时林青云上半身往前倾斜,凑近,荷濯茗清楚看见他的脸,被白绫覆盖的眉目。
她不自觉多注视了一会林青云脸上的白绫,忍不住问:“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之前说得含含糊糊的,是因为缠着白绫所以看不见,还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林青云:“当然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荷濯茗眼睛睁大:“那……那等神庆日结束之后,你的眼睛真的可以恢复吗?”
林青云本该肯定的回答可以——毕竟神庆日一结束,本体就会回来。
本体是完整的,完美的,包括眼睛。
他并不是真正的‘林青云’,也并非真正的棠疏雨。
然而,然而——
林青云感觉喉咙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自动说出了暧昧藏针的话语:“应该会恢复吧,我也不确定。”
小荷,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发现一点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后,咽了一下口水,吞咽时感觉到喉咙里一股干涩的疼痛。
荷濯茗震惊极了,盯着他眼睛:“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说只是一点小毛病吗?”
林青云:“……情况恶化了。”
荷濯茗:“所以其实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恶化了吗?”
林青云:“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啦。”
他有点走神——因为荷濯茗的尾指仍旧勾着他的小拇指,其余手指的背面轻轻贴着,随着荷濯茗震惊的凑近,皮肤互相摩挲,温暖而细腻。
和花枝拂过小荷鼻尖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隔了一层的触觉终究还是有所差距,皮肤与皮肤间真实的触碰带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缱绻,一时间竟让木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去勾连一下她另外几根手指。
这个念头的产生将林青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荷濯茗察觉到他的动作,低眼瞥了瞥,但并未放在心上。
拉完勾就松手,没什么可奇怪的。
*
许飞仙的复赛在下午,荷濯茗仍旧去了——这次她没有在擂台附近看见那名跋扈少女,却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青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荷濯茗,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他在对荷濯茗笑了笑后便挤开人群,走到荷濯茗旁边来。
他一走近,荷濯茗就不得不仰起脑袋,目光才能看见他的脸——这个人还蛮高的。
林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问:“要吃糖吗?”
荷濯茗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
林青云礼貌回了句不客气,打开纸包往自己嘴巴里放了几颗糖,目光很快又投往台上。
今天的对手要比昨天强,许飞仙胜得勉强,下台时走得一瘸一拐。
荷濯茗小跑过去扶住她,很担心:“你不会变成瘸子吧?”
许飞仙后槽牙都要咬碎,脸上还是淡淡道:“不会。”
她扶着许飞仙挤出人群,两人又去了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因为这里距离最近,又人少安静。
许飞仙在白莲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裤腿卷过膝盖,处理自己小腿和脚踝上的剑伤,荷濯茗蹲在一旁帮她拿着药瓶子。
荷濯茗满脸愁绪,问:“飞仙,你说梨园的乐师如果想离开梨园,好走吗?”
许飞仙正在和自己骨头缝里残余的剑气做斗争,额头上都冒出一层冷汗,咬着后槽牙道:“要看……是什么阶级的乐师……普通的小乐师……应该是比较好走的……嘶。”
荷濯茗:“是我的一个朋友啦!他人很好,又比较傻白甜,钱多的没地方使,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就买进梨园当上了乐师。”
许飞仙:“驿站里那个?”
荷濯茗连连点头:“嗯嗯是他!”
许飞仙冷笑:“我倒不觉得他傻。”
不仅不傻,还应该很聪明,只怕心眼子都能住马蜂了。
荷濯茗道:“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批评他的啦——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就,经过昨天你给我的好心建议,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梨园地仙确实很不靠谱,早点走人才是对的。但是我跟我朋友是生死患难的交情,我不能抛下他自己走掉……职位的话,他现在好像职位蛮高的,已经当上祈福祭司了。”
许飞仙手一抖,扯到伤口,不禁痛呼一声,再也装不了高冷,哎哟声连天。
荷濯茗很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许飞仙恨恨一锤石头:“没、没什么……我劝你早日放弃你那个朋友,都当上祈福祭司了,在梨园里高低也是个长老。他要是敢跑,整个梨园都会追杀他的。”
荷濯茗:“那地、地仙也会追杀他吗?”
许飞仙拧着眉,一边倒气,一边从牙缝里挤话来回答她:“你以为正神很闲吗?就算是掌门跑了,地仙也不一定会管,顶多就是跑掉的人会倒霉一段时间,并逐渐忘记自己在原门派学到的功法……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讲话了——等我包扎完再问行不行?没看见我要被痛死了吗!”
荷濯茗‘唉’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许飞仙已经满脸冷汗。
她连忙掏出手帕给许飞仙擦汗,老老实实的把嘴给闭上了,但心里却很活跃的在琢磨事情。
情况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只是会被梨园的乐师追杀而已,又不是被一位正神追杀——亡命天涯一段时间,总比被疯子正神折腾来得好。
而且大门派都挺腐败的,梨园不能进那就花钱拜个别的门派嘛。如果林青云倒霉到破产……话又说回来,林青云有产业吗?他平时花钱看起来就大手大脚的,大少爷作风,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
荷濯茗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原著男主……原著男主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吗?!
虽然原著剧情已经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但荷濯茗却始终对男主人设留有一层模糊的印象,尤其是开局父母双亡这个设定,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许飞仙:“你在想什么?”
沉浸在自己头脑风暴中的荷濯茗下意识回答实话:“在想林青云。”
许飞仙手一抖,再次扯到了自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