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也许是鬼 可是我只看
棠疏雨当然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味觉的, 也不是被动失去味觉的。
在他刚成为正神那段时间,头两年相当难捱;过去的记忆被冲刷至近乎空白,从姑射神人那里接收过来的记忆又过于庞大,无时无刻不折磨得棠疏雨头痛欲裂。
但这些都还在其次, 比这些更痛苦的事情还多的是, 让人……让神想要上吊都找不到一根空着的房梁。
幸好没有空房梁, 不然吊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吊不死, 便衬托得此刻现状更加可悲了。
在诸多麻烦里面, 最困扰棠疏雨的, 是一段噩梦——他被困在神龛里作为祭品的那四个月。
姑射遗留下来的业力还可以分散给木偶们, 已经没有印象但一眼就感觉生理性厌恶的‘家人’们可以送一份诛九族大礼包,看不顺眼的宗门可以直接抛弃驱逐……
唯独这段噩梦,无法被驱逐,无法被遗忘, 即使棠疏雨不需要睡眠,只要片刻分神, 噩梦就会如影随形的缠绕上来。
其他记忆都变得模糊褪色,唯独那四个月的记忆始终清晰鲜亮,他甚至还可以记起自己手指抓过神龛地面的触感。
玉石打磨的地面冰冷, 将汇聚在地面上的血泊也染成同样的温度。
娇生惯养的小孩无法忍耐疼痛,胡乱抓过地板的力度大到指甲盖都往外倒翻起来。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个陌生魂魄意图挤进自己躯壳内的感觉。
无法被驱散的噩梦折磨着年轻正神的神经,强迫自己从神游的状态脱离出来后又要面对姑射遗留下来的大量业力, 以及其他正神或明显或隐晦的试探。
棠疏雨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被噩梦烦得数次多了,便觉忍无可忍,干脆将它同自己的‘恐惧’一起切割出去, 扔到神龛底下——就像扔掉一团垃圾。
自从切割了自身的‘恐惧’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的味觉也随着‘恐惧’一起消失了,他再也尝不出任何入口食物的味道。
原因未知,棠疏雨将其理解为一种等价交换的平衡。正因为身为正神,才更需要受到‘平衡’的制约。
虽然尝不出味道是有些许不便,但棠疏雨对自己这个唯一的缺点接受度良好。因为在他还能尝得到味道的时候,噩梦也总能折磨得他食之无味。
那时候味觉的存在简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更何况棠疏雨根本不缺食物,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感兴趣的食物总能吃到,所以他对食物没有执念——至少棠疏雨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能尝到味道了。
为什么?
难道是神龛里又出问题了?
……小荷会不会也被牵连?
棠疏雨面上平平淡淡的又喝了一口琼浆,心里已经飘过十万句骂人的话。
他现在觉得留守在神宫里的人都像是猪脑子,再不然就是天残或者地缺,不然为什么总要挑他不在的时候出事情?
总是给他添麻烦会让他们很爽吗?这么爱犯错的话怎么不去死。
垂下眼睫,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灿烂无害的笑脸,放下杯子后走到一边,从饭桌上认真选了几道卖相好的食物来吃。
其他正神并不知道棠疏雨之前缺乏味觉的事情,所以也不觉得棠疏雨吃东西有什么问题。
棠疏雨一面假装在专心吃东西——其实也有分心尝一尝味道,嚼了两口之后觉得很一般又吐掉。
他一面分出些许神识,去搜寻自己随手扔在神龛底下的‘垃圾’。中途顺便翻了翻神龛内盲眼木偶的记忆,盲眼木偶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神龛里,已经没有在骂他了——大概是终于知道错误,不过他是不会原谅一个麻烦制造者的。
而且它没有见到小荷,小荷也没有见到它,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还是让棠疏雨心情好了一点。
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沉,越过神龛,深入地下。
这份‘恐惧’被棠疏雨扔掉太久,而他又是完全不记事的人,如果不是突然尝到了味道,他大概会一直记不起来自己还往神龛底下扔过这样一团东西。
时间上久远的差距让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饱受噩梦折磨的日子,所以他一感到好奇,便丝毫没有多想的将其取回,想要弄明白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清晰无比的四个月记忆随着‘恐惧’一起回到棠疏雨脑海中,他挑剔食物的姿态凝固片刻,脸上虽然还习惯性挂着微笑,但双眼已经流露出几分茫然。
噩梦……记忆——发生了变化。
有两段记忆。
一段是他被困了四个月,在不见天日的神龛里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从神龛里出来之后,棠疏雨自己偶尔也会好奇,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姑射,还是棠疏雨呢?
不同于之前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就感到恐惧的祭品,棠疏雨想这个问题时,仅仅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但另外一段记忆里有小荷——从小孩子的视角去看,小荷不再是小得可怜的一只,而是变得又高挑又可靠。
她推翻神像,拉着祭品小孩一起逃走,木剑在那条狭窄的逃生甬道上戳出‘笃笃笃’的回音。她眼睛亮亮的告诉祭品小孩,说他很像自己的男朋友林青云。
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几乎教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噩梦在无人管束的时候会自动循环,而荷濯茗的意外闯入打破了这个循环——她消解了这场令棠疏雨感到恐惧的噩梦,并给棠疏雨制造了新的记忆。
两段冲突的记忆此刻同时存在于棠疏雨脑海中,让他陷入一种虚假的恍惚里面。然而恍惚着恍惚着,棠疏雨忽然笑了起来。
啊,难怪如此。
难怪他会突发善心,帮助他人,只收取了一块‘林青云’的令牌。
荷濯茗闯入噩梦,干扰噩梦,所制造出来的记忆是虚假的,假的永远无法变成真的;但即使是虚假的记忆,也是存在的记忆。
而正神对关系自身的因果,有一种不受限于时间的微妙感知。
未来的荷濯茗为棠疏雨制造了一场虚假的记忆,所触发的涟漪轻轻波及到过去的棠疏雨身上,让他对一枚平平无奇的木牌起了兴趣,将其佩戴在身上。
而那枚写着林青云名字的木牌,又帮助他获取到了过去荷濯茗的信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跟小荷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棠疏雨心情大好,不知不觉间吃下去好几口自己觉得平平无奇的食物。
*
荷濯茗从圆洞状的出口钻出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些外面的景色,结果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白色房间。
房间的屋顶,墙壁,到处都垂下赤红丝线,堆积得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荷濯茗像一只探头的土拨鼠,只有脑袋和肩膀露在外面,茫然看着眼前一切,呆立片刻,张开嘴巴发出一声茫然的:“唉?”
那些红线动了一下——荷濯茗不确定是它们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但她马上想起几天前那个通体赤红的怪物。
她吓了一跳,正想马上缩回去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攥住了她肩膀;就像拔萝卜一样,那人攥住荷濯茗肩膀,把她拔了出来。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边惊叫,一边肘击对方。
她的胳膊肘被对方挡住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气,“小荷,你想谋杀我吗?”
荷濯茗抬起头,看见棠疏雨的脸。
房间里虽然没有点蜡烛,但到处都是亮堂的,所以她能将棠疏雨的脸看得很清楚:他眼窝四周黏连有凝固的血痂,冷不丁一看还有点吓人。
荷濯茗就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圆,呆愣的望着他。
他微微挑眉,伸手在荷濯茗脑袋上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
荷濯茗:“你、你脸上……”
棠疏雨:“我脸上怎么了?”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回答:“有血迹。”
棠疏雨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眼窝,把粘在皮肤上的血痂都揉落,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略显锋锐的眉毛底下,是一双长眼尾长眼睫的笑眼。
他的眉眼处完好无损,一点破皮都没有,显然那些血痂不是棠疏雨的血。
他用平静而轻快的语气道:“不小心沾到的啦~小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般来说正常人不会在眼窝这样脆弱的地方,沾满其他人的血。但是荷濯茗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见棠疏雨,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依赖的抓住他手臂,把自己去找朋友,误入奇怪的密室,还遇见一个很像他的小孩等等,全部说了一遍。
棠疏雨垂着笑弯弯的眸耐心听她讲话,唇角很浅的往上勾,对称的梨涡浮在皮肤上。
荷濯茗讲着讲着,看见他的笑脸,再度感慨:“那个小孩跟你真的超级像,尤其是梨涡,简直一模一样,青云,你有没有什么失踪的亲戚啊?”
棠疏雨轻轻摇头:“我没有年纪那么小,又和我长得像的亲戚。不过,小荷——”
他话头一转,声音刻意变轻,问:“你说你把那个小孩也带出来了,可是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哦。”
荷濯茗一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呀!我刚刚还牵着他的手呢……”
她回头去找,但洁白如雪的地面一片整齐,别说能容纳她爬出来的洞口了,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自然,也找不到那个皮肤上写满符文的小学生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的在地板上摸来摸去,“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刚刚……我刚刚明明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呀!”
但地板不管她怎么摸,都只是平滑的一片,并没能凭空变出一个洞口来。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神情慌乱的脸,道:“小荷,我没有看见什么洞口,我只看见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蹲在地上。”
荷濯茗懵懵的摸着地板:“我……我蹲在地上?我不是站在一个洞里?”
棠疏雨:“不是哦。”
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变成一团浆糊,茫然的问:“那棠疏雨呢?”
棠疏雨微笑,声音柔和的解释:“也许是鬼呢,遇到鬼打墙了吧,小荷。”
他卷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荷濯茗脸上沾到的血迹和灰尘,道:“小荷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耶,莫名其妙闯入一间奇怪的密室,遇到一个盖着红布的小孩儿,你居然还敢和对方搭话,这种场景怎么看都是恶鬼或者妖邪唉。”
他不说还好,一提醒,荷濯茗后知后觉那间密室和小孩的诡异之处,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心里也打怵。
但奇怪的是,荷濯茗居然没有感觉特别的害怕。
虽然密室很诡异,但是荷濯茗回忆那个小孩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乖乖趴在自己后背上,抱着自己脖颈的场景。
荷濯茗是独生子女,父母与亲戚间来往不密,她没有亲近的弟弟妹妹——但是和小学生棠疏雨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很有大人的成就感。
荷濯茗想了又想,道:“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因为他看起来弱弱的,也没有吃掉我。而且就算他是鬼怪妖邪之类的,但是他把我送到了有你在的地方……唔!”
在脸上摩擦的衣袖骤然用力,荷濯茗脑袋不自觉往后仰:“痛痛痛啦——”
棠疏雨微笑,笑容晴朗并毫无悔改之意,“唉?很痛吗?我接下来会注意的。”
因为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甚至没说对不起。
荷濯茗拍开他的手,摸摸自己被擦到发热的脸颊,道:“算啦,不要擦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飞仙还在里面!”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我们得去救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啊……”
她一个劲的说话,说出来的话飘进棠疏雨左耳里,被他大脑自动过滤掉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又从右边耳朵里飘出来。
因为小荷说的话没一句是在讲他的,所以自动判断为全都不重要。
他把荷濯茗拉起来站好,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原地转了一圈。
荷濯茗:“我把那个什么路的灯留给她了,乐师说只要拿着那个灯,生魂就看不见她……喂!林青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被推着转了三圈,荷濯茗有点头晕,忍不住大声叫了对方名字。
棠疏雨停下手,目光望向她,完全没有要回答荷濯茗的自觉,反问:“你右脚怎么了?”
荷濯茗闻言,跟着动了动右脚,感觉到脚腕上有些隐约的胀痛,“哦,在密室里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不过我休息了一会之后,感觉好多了……”
眼看他脸上笑容淡下去,荷濯茗两手伸出左右夹击,往他脸上一拍。
拍出特别清脆的一声‘啪’。
棠疏雨痛不痛不知道,荷濯茗是真的痛——不知道棠疏雨的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硬,她感觉自己那一下好像是拍到了木头上。
荷濯茗马上缩回手甩了甩:“痛痛痛……”
棠疏雨本来还在发楞,两边脸颊被拍得微微泛红,见荷濯茗先喊痛,他不禁笑了起来,“挨打的是我唉,罪魁祸首干嘛喊那么大声。”
荷濯茗:“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且是因为你总不听我讲话,我才拍你脸的!”
“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她一边叽歪,一边继续甩着两只手,掌心热辣辣的痛。
棠疏雨感到又无语又好笑,伸手往荷濯茗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重复:“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他说话语气更柔,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会带上一股微妙的阴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