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生闷气 那就不是自
但荷濯茗是一个全然免疫阴阳怪气发言的粗神经, 如果她穿的不是另类仙侠文而是宫斗文的话,大概率活不过第一集 。
好在她穿的只是一本另类仙侠剧,而目前为止全世界最爱阴阳怪气的人是她男朋友。
所以荷濯茗压根没有发现棠疏雨在阴阳怪气——她一边甩手缓解掌心的痛意,一边严肃的对棠疏雨说:“我们得去把飞仙捞出来。”
棠疏雨道:“她已经平安回到住处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真的?”
棠疏雨:“当然是真的。”
他抓住荷濯茗手腕, 把她的手拽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好在只是掌心略有一点红, 甚至没有肿起来。
棠疏雨放心了, 目光往上抬, 注视荷濯茗有些呆呆的脸——她还在想许飞仙, 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棠疏雨捏了一下她掌心, 她的手心很热, 越发显得棠疏雨手指很冰。
荷濯茗回神,往棠疏雨近前凑了凑,神色警惕瞄着房间里错乱的红线,问:“这些是什么啊?我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还不这样呢。”
棠疏雨往下垂着眼, 脸上习惯性挂着淡淡的笑,长睫阴影下覆盖的乌黑瞳孔却一动不动凝视着荷濯茗——因为害怕满屋子的奇怪红线, 荷濯茗靠他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胸口。
她在地道里摸爬滚打,头发早就散乱, 脸也脏脏的——虽然他刚才一直在用袖子擦拭荷濯茗脸上的脏污,但是干涸的血迹并不太好擦,而且荷濯茗没什么耐心,不等他擦完就推开了他的手。
她脏污的脸很可爱, 完全是他双眼能看见东西之后所见到的最可爱的存在。
而且小荷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得晕过去, 而是充满信任的拉住了自己手臂。
此刻即使心底对本体有诸多不满,此刻棠疏雨不得不承认,上次小荷确实是被自己吓到了。可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他怎么知道小荷胆子那么小?
他那时候明明也不吓人,眼睛鼻子和嘴巴不是全都在吗?虽然眼睛的部分是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但也还好吧,不懂小荷到底在害怕什么……
荷濯茗半天没有得到棠疏雨的回答,疑惑的抬头看他时顺带有点不满的曲起胳膊,撞了下棠疏雨胸口,“你干嘛不说话啊?”
棠疏雨发呆片刻,缓慢回神,道:“在思考。”
荷濯茗紧张兮兮的问:“这些红线很危险吗?”
棠疏雨:“还好。”
他拉住荷濯茗手腕,径直往前走,遇上挡在面前的红线,便伸手拂去——荷濯茗怂怂的缩在棠疏雨身后,只探出半边脸,左看右看。
锋利的红线在棠疏雨手上当真变得像丝线一样柔软,被他伸手一拨就扫开了。
看起来似乎很无害的样子。
荷濯茗在盯着红线看,没有注意到棠疏雨跨过门槛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停顿的那个瞬间,出现了片刻的扭曲。无形的力量将他骨头往后拖拽,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在他骨头缝里,收紧,拉拽,切割。
一种轻微的挤压声响在棠疏雨皮肉底下。
荷濯茗几乎贴着棠疏雨的后背,她小声问:“青云青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棠疏雨:“什么声音?”
荷濯茗道:“就是,有点像是嘎吱嘎吱,听起来会让人牙齿很酸的声音。”
棠疏雨跨过了门槛,语气淡淡的,“没有啊,你听错了啦。”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很怀疑的偏过脸四下倾听——然而那丝细微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门外霞光灿烂,傍晚的日光大片铺陈在台阶上,将台阶两边的海棠树也照上一层朦胧金红。
荷濯茗被骤然明亮起来的光线照得闭上眼睛,感觉到有眼泪渗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夜里排队走上台阶的生魂,那时候棠疏雨跟她说生魂们是来神龛里为地仙分担业力的……棠疏雨还让她不要随便靠近神龛。
但是今天晚上棠疏雨又自己出现在神龛里面了。
荷濯茗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有点想不明白。她对没有危险性的事情总是缺乏第六感,灵性忽闪忽闪得像流星一样不稳定。
直到棠疏雨拉着她下台阶,荷濯茗走了一步就倒吸冷气:“等等等——”
棠疏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蹲下来抱住自己膝盖,可怜兮兮的说:“脚腕好痛……”
走平地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需要下台阶的时候,脚腕处那段关节好似一下子活过来了,痛得活蹦乱跳的。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道:“所以我刚刚就在问你……”
荷濯茗:“不想走台阶。”
棠疏雨:“问你脚腕怎么……”
荷濯茗:“你背我!”
四目相对,荷濯茗表情可怜兮兮的,还向他张开了双臂。
棠疏雨没说完的话哽住,脑袋有片刻的空白。等他意识回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背着荷濯茗走在台阶上了。
夕阳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荷濯茗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有些湿润的皮肤时不时擦过棠疏雨耳朵。
她很习惯被人背,一爬到棠疏雨背上就会自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搂住棠疏雨脖颈小声跟他讲话,“我想去看飞仙。”
棠疏雨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回答:“先看你的脚腕。”
荷濯茗:“我担心飞仙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她说她听见了很可怕的声音……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棠疏雨:“修炼天赋好的人,更容易听见鬼神之声。”
荷濯茗闻言,大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所以我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吗?但我觉得我还挺厉害的呀!”
棠疏雨笑了笑,宽慰她:“也有个例,你是极少数。”
荷濯茗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个说法,用自己脏兮兮的脸去贴了贴棠疏雨干净的脸,笑嘻嘻:“我就知道,我学剑那么快——我觉得我学符咒可能也颇有天赋。”
“唉,我想把我的木剑换成一把真正的剑。”
棠疏雨答应得很快:“好。”
荷濯茗继续提要求:“不过那把木剑我也想留着,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
棠疏雨:“……随你。”
他语气里有一股微妙的不高兴,但是表达得很隐晦。
一般情况下,他的不高兴就算表达得再隐晦再幽微,也很容易被人察觉——毕竟能见到他的人,都很愿意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来研究他的情绪,试图讨好他。
但显然荷濯茗不在此列。
因为下一秒她就叽叽喳喳跟棠疏雨讲起了别的事情,“你知道那些生魂乱占身体的事情吗?”
棠疏雨当然知道,但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不算乱占。供奉地仙的侍从都有自己的肉身,只是他们死得太久——死掉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本来就是谁都可以穿走的东西。”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震撼到了,呆愣半晌,道:“那,那他们把肉身并排放在一起……”
棠疏雨笑了笑,声音轻快:“衣柜嘛。”
荷濯茗:“……可是飞仙又没有死掉!”
棠疏雨:“虽然生魂彼此之间会交换衣服,但死掉的衣服穿来穿去也就那样,看见新鲜的衣服肯定会馋啦。不过乱对活人出手确实不对,地仙会惩罚他们的。”
实际上棠疏雨根本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本体也同样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如果不是荷濯茗那天晚上坚持进去找许飞仙,一个失踪的小门派弟子,就像掉进大海里的一只蝴蝶,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棠疏雨说的话让荷濯茗感觉不太舒服,她瘪着嘴巴自己闷了一会,又用脑袋愤愤撞了几下棠疏雨的脑袋。
结果棠疏雨不为所动,反而是荷濯茗撞得头晕晕又痛痛的。
她抱住自己脑袋,“你的头怎么这么硬啊!”
棠疏雨感觉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要撞我的头。”
荷濯茗:“……我不要你背了!你放我下来!”
棠疏雨感到奇怪,偏过头去问:“你脚腕不痛了噢?”
他脑袋往后扭的角度其实有些夸张——正常人扭成那样脖子大概率已经抽筋或者断掉了。
但棠疏雨的脖子本来就是断的,刚潦草接回去没有多久。
而荷濯茗……
荷濯茗没发现。
她又没有断过脖子,还粗心得要命,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怕棠疏雨。即使偶尔感觉到一丝模糊的违和感,又会很快因为没有危险而自动无视掉。
荷濯茗就是这样一个擅长保护自己心理健康的人,就像刚被卖进村子里时,只要还被关着,她就完全不会去思考自己可能会有什么下场,只一门心思琢磨有什么办法跑掉,顶多为自己饿瘪的肚子焦虑一下。
直到被村民拖出去盖上凤冠,饿得毫无力气没有一点活路了,她才会去想那些可怕的下场,进而得出要不然还是直接死掉比较痛快的结论。
眼下也一样。
只是有一点违和感,只是有一点疑虑,但这些飘忽的灵感完全不足以让荷濯茗怀疑棠疏雨。
她一下子挺直了背,不再趴在棠疏雨肩头,整个上半身像一根直挺挺的竹子一样,同棠疏雨保持着距离,很冷酷的说:“不要你管,放我下来!”
棠疏雨松开手,荷濯茗落地跳了两下,因为脚腕胀痛而险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在她深呼吸两口气后,还是绷住了表情。
她一瘸一拐,半跳半走的往台阶下走去。
棠疏雨难以理解,跟在她旁边,眼珠盯着她紧绷的脸。
下台阶很容易打滑,尤其是对于瘸子而言。
荷濯茗跳了几步台阶,自然而然的踩空,发出一声惊叫——棠疏雨自然不会让她摔倒,眼疾手快的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拉起来。
荷濯茗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胳膊从棠疏雨掌心抽走。
然而棠疏雨不松手,荷濯茗拽了几下,两人像是拔河似的你来我往。
棠疏雨歪歪脑袋,“小荷,你为什么生气?”
荷濯茗板着脸:“不要你管!”
棠疏雨说出实话:“我不管的话,小荷就掉下台阶去摔死了。”
荷濯茗:“……”
他讲的是实话,然而实话令人听了更加生气。
荷濯茗接下来都不再跟棠疏雨讲话,只闷头往台阶底下走。她没能把胳膊从棠疏雨手上抽走,所以只好继续让他扶着。
台阶明明看起来还很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走到了底——这当然是棠疏雨干涉的结果——荷濯茗不会往这方面想,只觉得人果然是潜力无限,生气的时候瘸着一条腿都能走这么快。
她在生气,棠疏雨只觉得迷惑。
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跟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仍旧想不出来荷濯茗生气的原因。
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也许小荷是在生她那个女朋友的气,又或者是那个噩梦的气。
棠疏雨这样一想,全然理解荷濯茗为什么会生气了。因为他偶尔也会这样,看见一些东西就生气,没有什么理由。
走上长廊,荷濯茗正要直走,棠疏雨却拉着她胳膊转了个弯——路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第一次发现这条笔直的长廊上其实还有一个拐角。
荷濯茗刚想问一问棠疏雨,但嘴巴微微张开后又想起自己还在跟棠疏雨生气,于是又狠狠闭上嘴巴。
她才不要先跟棠疏雨讲话。
他们沿着岔路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处温泉宫殿,精致的屋舍四周围着精致的假山花草——终于不再是海棠树,而是换成了颜色各异的大朵牡丹。
院子中间的露天汤池正在往外冒热气,一看就热得人头发晕。
荷濯茗警惕的左右观望,没有看见白衣侍女,松了口气。
她才从生魂拥挤的魔窟里逃出来,又听了一番棠疏雨的衣服论,现在对那些外貌温柔笑容亲切的侍从们实在有些心理阴影。
棠疏雨推开殿门,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装着药膏的各色瓷瓶——他自然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但在神宫范围内,本体不进行干涉的前提下,分到足够力量的木偶都具有部分全知全能的力量。
即使是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可以轻易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荷濯茗挪过去,卷起自己裤腿,保持着生闷气的表情,乖乖把那条伤腿架到椅子上。
吵架归吵架,又不是绝交,上药还是可以的。
棠疏雨见她如此自觉,略感意外,微笑的脸上微微挑眉。
他在一旁坐下,轻轻捏了捏荷濯茗脚腕——微微的胀痛霎时变成了刺痛,荷濯茗立刻绷不住自己冷酷的表情,倒吸一口冷气。
棠疏雨:“很痛?”
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点头:“超痛。”
棠疏雨颔首,微笑道:“痛就对了,瘸子的腿才不会痛,痛就说明小荷你的腿还有知觉,这是好事。”
荷濯茗听得脑袋发晕,“是、是这样吗?”
棠疏雨语气肯定:“当然。”
他说话那样轻松,随和,像日常聊天一样,三言两语就勾得荷濯茗脑子跟着他的话题转。
就在荷濯茗咂摸他那句话时,棠疏雨手上一使劲儿,给她错位的骨头接回去了;他动作太快,荷濯茗懵懵的僵住,半晌才流出眼泪来,边哭边喊痛痛痛。
棠疏雨按住她哆哆嗦嗦的膝盖,把药膏往她脚腕上倒,说话语气凉幽幽的,“小荷,我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的人,骨头错位了还敢背着陌生人走那么远。”
“你要是对我也这么善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