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游神 【你朋友不
荷濯茗压根没听见棠疏雨说的风凉话, 光顾着哭了。
棠疏雨给她上完药,揉到药膏都完全被皮肉吸收进去了,抬头一看,小荷还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他又想叹气, 又觉得搞笑, 把瓷瓶放到一边, 扯了条床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
他的衣袖在路上就已经被荷濯茗擦脏了, 没办法用。
荷濯茗吸着鼻子, 主动把脏脸按进柔软绸布里一通摩擦, 擦得整张脸都红通通的, 本来就乱的头发甩了几圈后变得更乱了。
棠疏雨弯下腰,语气柔和道:“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过来,你洗个澡,吃点东西, 然后我再送你去看望……你那个朋友,好不好?”
荷濯茗:“她叫许飞仙。”
确实没记住对方名字的棠疏雨敷衍道:“嗯嗯嗯, 我记住了。”
荷濯茗:“我不要白衣服的人来照顾我!”
棠疏雨:“嗯嗯,我不让他们过来。”
荷濯茗想了想,没想出其他要求, 老老实实泡澡洗头去了。
下水之前,荷濯茗还纠结了一下自己脚腕能不能碰水。
她蹲在温泉边仔细检查自己脚腕;也不知道棠疏雨给涂的是什么药,效果出奇的好,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她脚腕上已经不红也不肿了。
荷濯茗伸手捏了捏自己脚腕, 没有什么感觉,于是满怀疑虑谨慎小心的下水泡澡了。
泉水温热,荷濯茗趴在泉边的石头上发呆, 思考人生——她想思考一些比较有深度的东西,比如说神宫里为什么会有鬼之类的。
但是胡思乱想半天,只想起来几部鬼片名字,而且还毫无参考价值。
她又想到棠疏雨,但并不是怀疑他为什么总刷新在奇怪的地方,她只是在回想自己刚才跟棠疏雨拌嘴的过程。
想着想着,荷濯茗不禁后悔:自己不应该去撞他的头,因为现在复盘一下才意识到他的那句话也不是很无懈可击。
他们是人,又不是生魂,怎么可以完全去理解生魂的逻辑呢?就算理解了,乱抢其他活人身体也是不对的,棠疏雨那副完全体谅生魂的发言,本来就有问题嘛……
远处赤红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头去了,天空变成一片暗淡的灰蓝。
荷濯茗泡得头晕晕的爬起来,换上干净衣服,用棉布包住自己滴水的头发。
她在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里翻找,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找出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直被她稳妥的放在口袋最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点血迹。荷濯茗将平安符小心的换到新衣服口袋里,捋了捋自己的衣袖。
殿内的桌上已经摆上食物,荷濯茗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而棠疏雨背对殿门而坐,依旧穿的是一身鲜亮显眼的红,衣领拉得比平时要高,几乎遮住整个脖颈。
荷濯茗走近了,才看见棠疏雨左右手都拿着水果,正在很认真的摆盘。
他面前的果盘里已经零星放了几个水果,都是颜色很鲜艳的那种——红如玛瑙,青如碧玉,黑似浓墨。
三色交错,美感不一定有,但颜色倒是十足十的显眼。
等到荷濯茗坐下,棠疏雨很顺手的将一颗红樱桃递给她吃。
棠疏雨笑眯眯望着她:“味道怎么样?”
荷濯茗嚼嚼嚼,吐出果核,“好甜。”
神宫上供的果子,自然没有难吃的——连食物也是。
荷濯茗后知后觉了饿,埋头苦吃,头发也不管了。半湿的棉布随着她脑袋动了几下,顺着她的后背滚落到地面上。
棠疏雨绕到她身后坐下,捡起棉布揉搓她仍旧湿润滴水的发梢——很快他就从荷濯茗厚密的头发里摸到一撮纠缠的死结。
他触碰到死结的指尖一顿,荷濯茗感觉到头发被轻微扯动的僵持。
她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同棠疏雨抱怨:“你干嘛给我头发打死结啊?解都解不开,我又不想剪头发……”
棠疏雨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打结的头发。
荷濯茗因为忙着往嘴里塞第二口饭,暂时没空和他掰扯头发的事情,至于她在温泉里复盘的吵架过程,也很容易的被遗忘了。
棠疏雨手指轻轻一拨,打着卷的湿润发丝散落到荷濯茗脖颈侧,他道:“解开了。”
荷濯茗诧异,伸手一摸:果然打结的地方都散开了,因为缠绕太久,那一搓头发都卷曲得厉害。
她仰起头,往上望着棠疏雨,不可置信的语气:“怎么做到的?”
棠疏雨轻轻一笑,用刚碰过荷濯茗头发的湿润手指戳她脸颊,道:“用手解开的。”
荷濯茗:“唉……”
棠疏雨按了一下她的脑袋,让她的头转正回去,“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本体的一些习惯会延伸到木偶身上,比如说食不语等等。
但荷濯茗从小在饭桌上就比较随心所欲,只要不含着饭说话时根本没人管她。
所以即使脑袋被掰正了,荷濯茗的嘴巴也没合上,问:“你不吃吗?”
棠疏雨道:“我不饿。”
荷濯茗:“因为辟谷噢?”
他垂眼看着荷濯茗发顶,沉默片刻后发问:“我以前是这样跟你说的?”
荷濯茗点了点头,道:“你又忘记了吗?你的记性真的很差唉。”
她再次仰起脸,很担忧的看着棠疏雨,“你以后会不会得中年痴呆,然后把我也忘记掉?”
棠疏雨重新把她的脑袋摁回去,道:“我只是懒得记住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已。小荷——”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喊了荷濯茗名字后又停住。
荷濯茗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就专心吃饭去了。
棠疏雨本来还在等荷濯茗继续问的,荷濯茗主动问了,他才好顺势提起一些事情;结果等啊等,等到他都给荷濯茗编好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了,只等到荷濯茗把吃干净的饭碗往桌上一放,擦擦嘴巴站起来,“我吃饱啦!我去看飞仙了噢!”
棠疏雨:“……一起。”
荷濯茗:“好啊好啊!”
两人一块走出温泉行宫,外面已经是夜晚,但是并不寂静,荷濯茗听见远远的传来鼓乐之声。
走到主殿附近,荷濯茗抬头看见远处墙头上有彩帆飘过。她踮起脚,跳起来往外看——但是墙壁太高了,她跳起来也看不见全景,只能隐约看见一些花里胡哨的彩塑头顶飘过去。
同时还有热闹的人声鼎沸,处处都点了油灯,即使是在露天的地方,荷濯茗也能闻到一股极为厚重的‘香火味’。
是地仙主殿里的味道。
荷濯茗:“人好多啊……”
棠疏雨解释:“神庆日最后一天,会有送神队伍游行,等会还会放烟花,会很漂亮。”
荷濯茗想了想,觉得很奇怪:“那他们为什么不进主殿这边啊?”
棠疏雨:“送神是凡人的表演节目,地仙不爱看。”
荷濯茗:“其他正神那边也这样吗?”
棠疏雨:“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其他正神的神宫。每个正神的性格都不一样,也许会有爱热闹的正神允许祭祀队伍进入主殿。”
梨园神宫之所以不让进主殿,是因为留守的木偶本来就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吹吹打打在自己家里转圈,只会制造噪音,能容忍才怪。
而另外一个具有决定权的本体则不在乎这些。
本体对大部分事情都持一个好玩就看两眼,不好玩就无视的态度。
而荷濯茗——她正年轻,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跳了几下发现老是看不清楚后,她小跑几步助力,一下子跳起来扒住墙头,小心翼翼从光溜瓦片上探出颗脑袋来。
一架纸扎的神像正好从荷濯茗面前被抬过去,神像身边放满各色花灯,围绕着花车的人身着白袍,面有彩绘,又跳又唱。
还有站在花车上打鼓的,敲钟的,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出来的曲调厚重中又带有一丝微妙的诡异感。
荷濯茗看得入迷,一旁棠疏雨也跳了上来,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墙头,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荷濯茗:“人很多唉……”
看见那些人都穿着白衣,荷濯茗一时间又有些迟疑,“这些是人吧?”
棠疏雨笑了一声——他这样只笑不说话,搞得荷濯茗心里毛毛的,转头去看他。
各色灯光像丝绸一样流转在他脸上,他慢慢偏过脸,脑袋以一个稍显刁钻的角度瞥向荷濯茗。
他深陷的眼窝里聚着阴影,下颚影子覆盖住了一部分衣领,含笑弯眼的模样好看又无害,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很吓人。
“小荷,你不要总是问一些笨问题,神宫里面除了门派弟子和偶尔进来参拜的王公贵族,其他的都不可能是人啦!人很脆弱,是不能长期近身侍奉正神的。”
“那些白衣侍者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吗?”
荷濯茗缩了缩脖子,一下子没有心情看游神了,悻悻然从墙头滑落下去。
棠疏雨跟着跳下来,用手帕擦拭自己掌心,擦完掌心,他又将手帕叠起来,用干净的那一面擦了擦自己眼珠。
荷濯茗没看清楚他擦的是眼珠,还以为他在揉眼睛,关心道:“你眼睛里面进沙子了噢?”
棠疏雨回答:“看见了讨厌的东西,擦一下会比较好。”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他们刚才看见的那尊神像——并不是地仙标志性的赤红塑像,而是主殿中某位从神的像。
她又问:“你不喜欢那个从神吗?”
棠疏雨淡淡的回答:“我讨厌这个神宫里的所有东西,除了小荷。”
荷濯茗愣了一下,发出‘唉’的疑问声。
棠疏雨说的是实话,但是荷濯茗以为他在说情话。她难得的感到一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往地面上踢了踢空气,羞涩和兴奋混合成微妙的尴尬感。
虽然知道这里不会突然冒出年级主任和老师,但荷濯茗还是怪紧张的。
她歪着脑袋瞥了一眼棠疏雨——棠疏雨已经擦完眼睛,随便将手帕往旁一扔。
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一根细细的树根勾住那方手帕,把它卷入泥土里面。
荷濯茗下意识道:“你不要乱扔垃圾。”
棠疏雨:“乱扔?”
他目光向荷濯茗看过来,习惯性挂着微笑的脸上带有一层明显的疑惑。
毕竟在棠疏雨的意识里,他干什么都属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乱扔垃圾这个概念从未在他认知里出现过。
荷濯茗清了清嗓子,道:“就是自己制造的垃圾要自己处理,不要随便扔到地上。”
棠疏雨不理解,“我处理了啊。”
荷濯茗:“你明明就是随手一扔唉——”
她说着,回头往棠疏雨扔垃圾的地方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下轮到荷濯茗疑惑,看看地面又看看棠疏雨,棠疏雨迟缓的眨动眼睛,在荷濯茗目光注视下摊开双手,满脸无辜。
他眨眼的动作很慢,但并不是刻意卖弄容貌,只是单纯因为没有做过这个表情,正在缓慢适应中。
两人走到了许飞仙住处,荷濯茗惦记着朋友的安危,很快就把乱扔垃圾那点小事给抛之脑后。
一路小跑进许飞仙的房间,荷濯茗在推开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浓烟呛了一下。
屋内墙壁上贴满驱邪符,这回连窗户上也贴到了,许飞仙坐在烟熏火燎的香樟树木台上,正盘膝打坐。
荷濯茗小心翼翼靠近正在往外冒烟的香樟树木台,许飞仙也睁开了眼睛。
她一睁开眼睛,荷濯茗就不往前走了,表情严肃又谨慎的看着她——许飞仙从木台上跳下来,拿起一旁墙壁上挂着的白灯笼递给荷濯茗:“借路灯,还你。”
荷濯茗:“你是本人吧?”
许飞仙面无表情:“当然是。”
荷濯茗伸手去接灯笼,在许飞仙手背上摸了一把,摸到她温热的手,荷濯茗才放下心来。
许飞仙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与荷濯茗同行的红衣少年并没有进来,而是抱臂倚靠在门口,脑袋也歪着靠在门框上。
是荷濯茗的那个暧昧朋友‘林青云’。
许飞仙一共见过这个‘林青云’三次,但这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林青云……好像和前两次不是同一个人;尽管是一样的脸,眉眼间却给许飞仙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门框上的驱邪符咒小幅度闪烁了一下微光,又迅速的灰灭下去,速度快得就好像那一下闪烁是不存在的。
她目光隐晦而谨慎,但仍旧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少年浓黑眼睫下的视线投瞩过来,唇角弯弯浮着梨涡。
许飞仙眼皮一跳,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嘴巴刚微微张开,少年轻轻竖起食指比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
许飞仙脖颈上一阵刺痛,喉咙里有腥甜气味涌动。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飞仙,你是怎么出来的啊?我还说要带人回去救你呢……”
许飞仙垂眼,咽下喉咙里的腥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躺在神宫主殿里了。你呢?”
荷濯茗把灯笼放到一边,跟许飞仙讲自己误入奇怪神龛里,还遇到了一个奇怪小孩的事情。
这段略长,荷濯茗又自认为自己在这段单独冒险中足够独立自主有勇气,讲着讲着就夸大了事实——许飞仙耐心听着,顺势拉住了荷濯茗的手。
荷濯茗语速很快的说话,许飞仙慢慢的在她掌心写字,每一笔都在荷濯茗声音响起的时候写下去;因为她发觉只要荷濯茗说话,‘林青云’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转移到荷濯茗的声音上面去。
【你朋友不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