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忘记了 可是木偶的
荷濯茗嘀咕:“青云说那个小孩可能是鬼。”
许飞仙淡淡的回:“有可能。”
她松开了荷濯茗的手, 垂下手臂时手指不自觉微微发抖,但她小心的把手背到身后,以免被他人察觉,同时表面平静心里却很紧张的关注着荷濯茗脸上的表情。
荷濯茗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许飞仙不禁要担心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她手心写了字。
不怪许飞仙把荷濯茗往蠢了想, 而是荷濯茗平时确实很无脑傻白甜。
荷濯茗平视她苍白的脸, 疑惑发问:“飞仙, 你额头上怎么出了好多汗啊?”
许飞仙:“……烧香樟树驱邪, 被熏的。”
荷濯茗信了, 点点头道:“我明白, 你现在这个情况算是内伤, 对吧?你好好休息噢,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眼看荷濯茗要走,许飞仙确信她根本没有接受到自己的暗示,急得眼皮快要抽筋。
她猛地拉住荷濯茗手腕:“我——”
她只想留住荷濯茗, 别让荷濯茗跟那个来路不明的‘林青云’走,但借口还没想好, ‘我’了一声之后又卡住。
荷濯茗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她。
许飞仙咽咽口水,“我……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荷濯茗吃惊, “为什么啊?”
许飞仙:“因为群英会已经结束了。”
荷濯茗眼睛睁大,不可思议:“那神庆日呢?”
许飞仙道:“也结束了。”
荷濯茗立刻开始在心里算时间,她心算能力不太快,所以计算也慢半拍。
不等她算出答案, 许飞仙先解释了一句:“距离你来找我过夜那天, 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是第三天。”
荷濯茗这回终于算明白了,但关注点却跑歪, “我居然三天里只吃了一顿饭!”
许飞仙:“……”
这时,一直靠在门框边当挂件的棠疏雨突然站直,并跨过了门槛。
门扉上贴着格外多的驱邪符咒,门槛上也有,但是棠疏雨跨过门槛时,那些驱邪符咒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走到荷濯茗旁边站定,用平淡得好似在聊晚饭的口吻道:“小荷,我们该走了。天色这么晚,打扰生病的人休息可不好。”
荷濯茗瞧了瞧许飞仙算不上好看的脸色,觉得棠疏雨说得也有道理。
她转头对棠疏雨说:“你先出去等我,我跟飞仙讲几句话就来。”
棠疏雨疑惑,“我为什么要出去?你讲你的,我站在这里,又不会捂住你的嘴巴。”
荷濯茗推着他的肩膀,硬把他推出房门,表情严肃道:“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你不准偷听噢!”
如果棠疏雨非要站在这里不肯走,实际上荷濯茗也推不动他。但是荷濯茗表情很严肃,棠疏雨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硬站在这里不走,荷濯茗肯定会不高兴。
换成以前,棠疏雨不会想到那么多细微的地方。但是跟荷濯茗待久了,他也渐渐变得会揣摩荷濯茗脸色了——尤其是经历了上一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他虽然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在骂本体,但那只是表面上在骂本体,其实心里压根没有在想本体的事情。
净在想着下次见到小荷,要怎么修补上次的错误了。
只不过棠疏雨还是很疑惑,疑惑为什么自己不能留下来,疑惑之余,甚至不满起来,正要说些什么,荷濯茗已经把两扇房门当着棠疏雨的面给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荷濯茗和许飞仙两个人,荷濯茗扭头小跑到许飞仙面前,问:“你刚刚在我手上写的什么?笔画太多了,我没看懂。”
许飞仙:“……你没看懂,但是支开了林青云?”
荷濯茗挠挠头,道:“你没直接说出口,往我手上写字,不是不想要林青云听见的意思吗?”
许飞仙因为过于震惊而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平时她对荷濯茗的脑子根本没有任何指望,以至于她突然灵光一闪表露些许聪慧的时候,许飞仙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担心荷濯茗是不是被夺舍了。
毕竟在她接触到的世界里,夺舍肉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荷濯茗不知道许飞仙的脑补,催促她道:“你有事情就快说呀,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早点说完去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多好。”
她还以为许飞仙不想被棠疏雨听见的谈话内容,可能是她们之前聊过的八卦。
许飞仙回神,抿了抿唇,但是并没有立刻回答荷濯茗。
她绕过荷濯茗,目光紧盯着已经关上的房门;门外的棠疏雨没有走远,还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印在门扉上。
荷濯茗也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过去,问:“你在看什么啊?”
许飞仙思索片刻,走到桌前,取出纸笔——任何话语说出口都很有风险,所以她决定用写的。
荷濯茗一头雾水,走到旁边探头看她下笔;许飞仙毛笔尖蘸了墨水,将要落到纸面上时又停住。
她恍惚了一瞬,笔尖一滴墨水坠落到纸面上,晕开团乌墨色——许飞仙盯着那团墨迹,迟缓的眨了眨眼,自言自语:“我……要写什么来着?”
荷濯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唉。”
许飞仙突然忘记自己要跟荷濯茗说什么了——荷濯茗问她在自己手上写的什么字,许飞仙也记不起来。
荷濯茗担心的看着她,嘀咕:“会不会是什么后遗症啊?就是你在夹层里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脑子受到什么损伤之类的……”
荷濯茗说的话听起来很不靠谱,但许飞仙细一琢磨,居然又颇有道理。她虽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那天在夹层里听见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那是很危险的内容,忘记掉反而是一件好事。
许飞仙拧着眉,把毛笔放下,踌躇半天,道:“算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她神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收拾东西时瞥了荷濯茗几眼,看见她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忍不住问:“你的辫子是自己编的吗?”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青云给我编的,嘿嘿。”
许飞仙很不留情面的点评:“编得好丑。”
荷濯茗不在意,还是傻乐,笑嘻嘻的回答:“我也不太会编头发呀。”
许飞仙不太喜欢荷濯茗交好的那个‘林青云’,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光是听荷濯茗提到对方,她就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舒服。
但显然荷濯茗很喜欢,所以许飞仙只点评了对方编头发的技术,而后适当的闭嘴。
荷濯茗告别许飞仙离开——许飞仙在关上房门时,注意到门扉上的驱邪符咒颜色变淡了。
她疑惑的撕下一张拿在手上细看,发觉符咒已然失去灵力,变成了一堆废纸。
可是又没有鬼怪出现,驱邪符咒为什么会变成废纸?
许飞仙抓着掉色的符咒,感到茫然不解。同时她感觉自己喉咙里有点不舒服——剧烈的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咳出来一些血迹。
*
荷濯茗出门,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等候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
上一次呆在这个院子里时,这里还被生魂破坏得乱七八糟,但是现在已经变得完好如初,一点也看不出打过架的痕迹了。
院子里还多了一口井,井边长着一颗海棠树,在夜色里开满了大红色的海棠花,花瓣零零碎碎落到井边。
棠疏雨也站在井边,背着双手,正低头往井里看。
荷濯茗好奇他在看什么,小跑过去,也探头去看——不等她把脑袋伸过去,棠疏雨便用食指抵住荷濯茗脑门,将她推开。
棠疏雨笑眯眯的:“做什么?”
荷濯茗反问:“你在看什么?”
棠疏雨:“看井水嘛~”
荷濯茗不解:“井水有什么可看的?我看看不可以吗?”
棠疏雨道:“小荷,不要随便靠近水井旁边啦,很危险的,不管是掉下去还是被推下去,都很容易变成水鬼噢!”
荷濯茗打了个激灵,不再执着于把头探过去了,改为捉住棠疏雨衣袖,嘟囔:“不看就不看……你不要老是说鬼啊什么的来吓我。”
她没有把头伸过去,自然也不会看见水井底下确实有两团生魂,被紧紧的塞在一起,痛苦的爬来爬去。
如果荷濯茗看见了,就会发现那两个生魂也不是陌生鬼,是之前来这里布下迷魂阵捣乱的鬼。鬼哭声源源不断的从井口里往外冒,鬼也在试图往外爬。
立在井边的海棠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当它们艰难的在光滑井壁上爬出一小段距离,从树梢落下的花瓣就如同利剑似的扎透它们身体,再次把它们推回井底。
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荷濯茗现在修为有所提高,但她似乎对鬼神之类的东西天然没有什么感应力,仍旧不太能听得到鬼哭声。
棠疏雨捂住她耳朵,两手夹着她脑袋往外走——荷濯茗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想把他的手甩开,结果一甩脑袋,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先甩到了棠疏雨脸上。
打出好清脆的两声,活像两个巴掌。
荷濯茗吓了一跳,棠疏雨也愣住——荷濯茗歪过脑袋看他,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了好多,两边脸上慢慢浮出红印来。
她多看了棠疏雨的眼睛几下,觉得棠疏雨好像有点什么变化。
其实是挖来的眼珠不够灵活,而且因为日渐枯萎的缘故,光泽也变得有些许浑浊了。
只是月光朦胧,荷濯茗又迟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伸手摸摸棠疏雨脸上被打红的地方——他挨了打的脸还不如荷濯茗掌心热。
荷濯茗:“没事吧?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啦——”
说着说着,她又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说话喜欢带语气词,一部分原因是家乡话使然,一部分原因是家里长辈跟她讲话总夹着嗓子,久而久之也养成了那样的口癖。
语气词本就软化情绪,兼之荷濯茗现在确实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更加软和,完全是撒娇的口吻。
棠疏雨反应过来,迟缓而不适应的眨眼。
其实不痛,他本来应该说没关系,但是荷濯茗摸着他的脸——他垂下浓密眼睫,卖乖的嘟哝:“好痛噢。”
荷濯茗踮起脚,往他脸上吹了吹,轻轻的气息凉幽幽拂过脸颊,吹得棠疏雨空荡荡的心口骤然起来一声回响。
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可是木偶的心口里怎么会有东西呢?
理论上来讲是没有的,因为它只是一截木头而已。实际上本体也只是一块朽木而已,所以他们才会对诸多汇聚于耳边的祈愿如此无动于衷,分担业力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得更加长久,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棠疏雨感觉自己的心口好热,滚热里面又泛着痛和痒。
他跟荷濯茗并排走在偏僻的甬道里,空气中飘着远处传来的奏乐声——那是游神的队伍还没走完。
等游神的队伍走完,其他正神也就各自返回居地,到了那时候——他很清楚,到了那时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送走了其他正神,本体不必再顾虑业力溢出被抓的风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看不顺眼的木偶全部回收掉。
至于业力……
以本体的聪明,总会想出其他办法来疏散的。
荷濯茗走着走着,跳了两步,侧耳倾听微风送来的动静,对棠疏雨道:“我老家那边也有类似的活动,会有人抬着神像巡游,特别热闹。”
“等我回家了,中考结束,我请你去玩。”
荷濯茗没想过棠疏雨能不能去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己都能穿越过来,那么棠疏雨肯定也能穿越过去。
棠疏雨凝望着她——她说起老家时脸上笑容更灿烂,双眸亮亮的好似两颗星星。
月光朦朦胧胧照着她,她的头发被扎成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因为头发不够长,而辫子又扎得太紧的缘故,两条辫子尾巴都往外翘了起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心口里又是一声响。
荷濯茗抬头同他对视,问他:“所以我上次问你要不要离开梨园,跟我一起走的事情,你想好没有呀?你不是说神庆日结束之后,就告诉我答案吗?”
四目相对时,他心口一声接一声,敲得近乎于疼痛了起来。
木偶很清楚自己没有和小荷讨论过这个话题,这是荷濯茗跟棠疏雨——不,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