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神像 海棠花的香
一条蛇的死迅速惊动了其他的蛇, 一时间墙壁所有的洞口里都探出巨蛇的脑袋来,一双双硕大竖瞳幽幽凝望向荷濯茗与棠疏雨。
就连大殿中央那尊木雕神像,竟然也缓慢的偏过脑袋,眼眶里木刻的眼珠微微转动, 宛如活物一般向他们投来目光。
以棠疏雨的视角去看, 可以看见神像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业力。
业力。
一尊普通的木塑神像如何能承受业力?除非它是一个正神或者秽神。
棠疏雨迅速的伸手捂住了荷濯茗眼睛, 道:“把眼睛闭上, 不要看。”
他动作很快, 荷濯茗都还没来得及抬头往神像的头部去看, 眼前视线就骤然被挡成了一片漆黑。
荷濯茗紧张的眨了眨眼, 感觉到自己眼睫毛剐蹭过他掌心——她小声问:“看了会怎么样?”
棠疏雨还有心情笑,回答:“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荷濯茗闻言,赶紧把眼睛紧紧闭上, 哭丧着脸问:“我,我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会不会被蛇吃掉?”
棠疏雨换了只手捂住她眼睛,道:“不会的,小荷, 你应该像相信太阳升起来之后就一定是白天一样的相信我,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语气淡淡的,平铺直叙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他刚换下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然皮开肉绽, 几枝嫩芽长了出来。
荷濯茗放心下来, 自己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睁开眼睛啊?”
这次她没有听到棠疏雨回答自己,但是听见了一声奇怪又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很明显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同时伴随着重物轰然落地的巨响。
不需要第二个人解释,荷濯茗也知道肯定是打起来了,她试探性的伸手往旁边摸,果然摸空,棠疏雨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因为棠疏雨让她不要睁眼,所以即使地面微微摇晃,耳边乒乒乓乓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荷濯茗还是死死捂住自己眼睛,一点缝隙也没有睁开。
刚开始还有点害怕,但蹲久了腿麻了之后,荷濯茗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根据轰隆轰隆的坠地声去计算棠疏雨可能打倒了几条蛇,又想着大殿里姑射的神像——为什么老乡会有一尊神像放在归墟里呢?
老乡在备忘录里不是说,魂穿的话只要走完剧情就可以回老家了吗?
棠疏雨现在已经当上地仙了,以他那个坏脾气,要和男主结仇最后变成大反派,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所以作为前地仙的姑射应该已经走完剧情了,可是荷濯茗再不聪明,也知道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不应该有那么多诡异的神像遗留。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设定里,神像本身就具备特殊的意义。难道老乡还留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回老家去吗?
她将姑射剥离开‘同乡’的身份滤镜去审视,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是全然的一无所知。
姑射会法语,可也不代表他就是法国人。
荷濯茗穿越过来这么久,身边的人都说中文。姑射适应得那么好,说不定和她一样,也只是上过法语兴趣班的中国人,用法语写备忘录只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懂他在写什么……
奇怪,既然不想要其他人看懂,又为什么还要写下那么具有引导性的备忘录呢?
荷濯茗胡思乱想间,越想越觉得那些自己不太明白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阴谋。只是她不够聪明,只有一点隐约的感觉,并不能明白这些事件里的每个人都在想什么。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刚刚还很热闹的打斗声消失,荷濯茗忍不住偏过头,仍旧闭着眼睛的脸转向甬道外。
安静在持续,荷濯茗等待了大概几秒钟,忍不住小声的,试探性的开口:“棠疏雨?棠疏雨你在吗?”
没有得到回应——荷濯茗咽了咽口水,两手合十握住自己脖颈上的金观音吊坠,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线细缝往外看。
最先看见巨蛇的尸体,而且还不止一条,堆叠起来几乎将甬道出口堵住。从尸体上流下来的血把地砖染成暗红色,已经快要流到荷濯茗脚边。
只是蛇的尸体,又不是人的尸体。
荷濯茗这段时间见到的尸体很多,再看见这些巨蛇尸体,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她站起身踩进血泊里面,边走路边垂下手臂捏了捏自己麻酥酥的大腿。
很奇怪的——明明有这么多血,但是空气中最浓郁的气味居然不是血液的腥臭,而是一股……馥郁的花香气。
海棠花的香气。
海棠花大多数都是没有香气的,只有很少见的一二种有香味。荷濯茗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所见过种有香气海棠最多最密的,唯有地仙的神宫。
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从蛇身缝隙间一跃出去,踩在七零八落的巨蛇尸块上。
原本被蛇身挡住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只见殿内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积着巨蛇。
堆积的蛇身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海浪,半浸在暗红血液里——整个大殿的下半部分都被褐红与墨绿切割,而高处则是全然的红。
而连接着这两样东西的,是海棠树。
原本宽阔的大殿内,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海棠树,粉红的花朵像云层一样漂浮在神像胸口。
荷濯茗抬着脑袋,目光穿过海棠树的枝丫望向高处,震惊得嘴巴微微张开。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地仙神宫的神龛里。
红线。
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蜘蛛丝一样从穹顶上垂下来,因为数量够多,垂落到神像身上时,简直像是为神像披上了一张赤红绸缎。
而在神像的脑袋面前,悬挂着被红线包裹的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一眼就觉得那团红线里面裹着的是棠疏雨。
蓦然,神像转动脑袋,往荷濯茗这边看过来——荷濯茗连忙低下头以躲避‘它’的视线,并摘下棠花枝掷了出去。
棠花枝在她手上被用出了刀剑的效果,如离弦之箭一般扎入密密麻麻红线里面;大量红线被棠花枝切断,那枚茧似的线团亦如此。
然而里面是空的。
神像一手攥住利剑一般的棠花枝,一手拨开挡在自己和荷濯茗之间的海棠树。
高大的树木在它手上犹如玩具一般,被轻易的折断清扫,连带着堆积在树底的巨蛇尸体也被拨开。
对神像来说这只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个动作,但对荷濯茗来说不亚于真的撞上天灾——山体滑坡或者大地震也不过如此了。
她连忙退回就近的一条甬道内,跳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堵着半截巨蛇尸体。
那半截尸体恰好堵死了去路。
荷濯茗同那半截血肉模糊的横截面对视,眼睛瞪圆得像葡萄——她甚至在短暂的一秒钟内思考过要不要上手去推。
身后轰隆隆的动静不绝于耳,荷濯茗鼓起勇气回头看;她还是有点不想直接去碰那堆血肉,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去其他甬道。
然而一回头,正对上木雕神像越凑越近的脑袋。
红线从它头顶滑落到两肩,将它整个染成了赤红色,就好像地仙神宫里的那尊塑像。
这样的联想自然而然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并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如果姑射的神像同地仙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么夏国的人在供奉地仙时,能分清楚自己供奉的究竟是地仙,还是姑射呢?
神像脑袋越凑越近,木刻眼珠恰好将整个洞口堵住;一时间这片狭窄的空间光亮尽失,变得晦暗不明,荷濯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那半截巨蛇尸体。
后背的衣服布料转瞬间浸进一股温热的湿润,荷濯茗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打湿了自己衣服。
但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边闭紧眼睛边试图用肩膀顶推堵路的那半截蛇身。
耳边渐渐传入一阵缥缈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叫她名字——荷濯茗一点也不敢应声,只一味装聋,心里还惦记着棠疏雨的下落。
棠疏雨去哪了呢?总不会被这尊神像吞了……应该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个正神……
荷濯茗正心慌意乱间,忽然后背抵着的蛇身被另外一股反力猛然往前推;那股力气更胜荷濯茗的力气好几倍,她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径直撞到堵住洞口的木雕眼珠子上去。
她也没睁眼,压根不敢去看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尽管荷濯茗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撞到什么东西上了。
她已经吓得忘记了要哭,框框往木雕眼珠上猛打了几拳几脚——巨大的神像脑袋一下子闭上眼睛,往后退开,荷濯茗收力不及,从缝隙间掉了下去。
那半截堵住洞口的蛇身也被推掉下去,露出了刚才一直在后面推的人:是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的林青云。
和站在他脑袋上的衔花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