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新衣 那位正神需
荷濯茗没有摔到地上, 而是掉到了神像伸出来的手掌上。
她就地一滚缓冲了下,爬起来抬头时正好看见甬道出口处,林青云探出来的脑袋。
二人目光接触,林青云满脸茫然, 震惊, 迷惑, 一头雾水。如果心情可以实体化的话, 他的头顶早已经被问号堆满。
不止林青云满头问号, 荷濯茗也同样满头问号:他怎么会在这里?
棠疏雨不是说给送出去了吗?
他自己又特意回来送死?没这么傻吧?
荷濯茗倒是丝毫没有想过棠疏雨会坑害林青云的可能性。
神像抬臂, 托着荷濯茗的手掌缓缓上移——荷濯茗的视线也跟着越升越高, 不可避免的,她与神像那双木刻的眼瞳对视。
在对视的刹那,荷濯茗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刚刚还在想的事情完全消失不见, 只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如灵魂脱壳。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原本应对危险十分灵敏的反应好似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神像垂首, 屋脊上的红线像瀑布一样倾斜下来,转瞬间将荷濯茗也淹没。
*
林青云是被衔花燕带进这里来的;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带进奇怪的甬道里后便想着走到底看看, 说不定尽头便是出路。
未曾想走到尽头没有看见出路,倒是看见一截僵了的大蛇尸体堵住去路。
他试探性推了蛇身两把,发现可以推动——却没想到蛇身对面是荷濯茗——更没想到甬道尽头居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神殿!
那尊巨大的木雕神像因为身披稠密红线,从而变得面目模糊, 林青云并未能一眼认出那是姑射神像, 还以为是自己不认识的秽神。
但是见到荷濯茗被红线淹没,林青云看得眉心突突直跳;他跟荷濯茗认识倒也没有很久,却是在朱曦城里过命的交情, 要他见死不救属实难以做到。
所以林青云未曾多想,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蹲在他头顶上的衔花燕惊得扑腾翅膀飞了起来,一时没能跟上林青云下坠的速度。
林青云瞄准目标落进神像掌心,在下坠的途中用内力包裹住自己身体——他看出那些红线与之前在朱曦城庙宇的古怪丝线很像,担心它们也同样锋利。
然而落地踩入红线堆的瞬间,柔软如同水流一般的触感令林青云大吃一惊。
但他只是心里吃惊,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用佩刀斩开面前堆积的红线。
他目力极好,虽然刚好只是一瞥,却已经记住了荷濯茗刚才所站的位置;而他的这一刀也确实将红线都劈开,甚至短暂露出了红线底下,神像手掌原本的颜色。
然而红线内空空如也。
林青云愣住,保持着握刀下劈的姿态,被惊得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凝固了几秒钟。他简直难以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荷濯茗去哪里了?
难道就这样一小会的功夫,她就……就已经被红线‘吃’掉了吗?
被劈开的红线迅速合拢,堆积起来一直淹没到林青云的膝盖处。
衔花燕从高处飞落,此时它终于追上了林青云——它落入林青云手中,变成一把剑。
林青云被迫握住了乌衣剑,左手刀,右手剑,迷茫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指引,冥冥之中有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他不自觉抬起头往上望——他的双眼正对上木雕神像低垂的眉眼。
源源不断的红线从神像顶上滑落下来,像一场泼不完的红油漆,将木雕神像从头到尾都染得赤红。
看起来很像沫邑神宫里那尊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
林青云呆愣愣望着神像,不自觉的自言自语:“是梨园地仙么……”
【这把剑属于你。】
【你的使命是拿着乌衣剑,去肃清世间一切带来灾难的秽神。】
这两句话像毒蛇一样钻入林青云耳中,他神情恍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理智的呆滞——长久的沉默之后,林青云自言自语的又重复喃语起那两句话。
重复着重复着,他心底便冒出一个认知来:这句话就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自己想的,更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巨量的红线顺着神像身体流淌到地面,原本茂盛生长的海棠树纷纷枯萎,枝叶脱落,只余下树干。
树干舒展疯长,转瞬间填满大殿,交错着长在一起的树枝拧成一条一条的道路,向上顶破地面,长入归墟冰冷单薄的月色里面去。
林青云踩着树干铺成的道路走出来,左手是空的,他的刀不见了,右手握着乌衣剑。
他以前是不用剑的,他用刀。但是现在他握着乌衣剑,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用剑的,而这把剑更是为他而存在的。
他拿着这把剑,就要完成这把剑赋予他的使命——去清除掉这个世界上不安定的秽神。
而这个世界最不安定的秽神,显而易见,就是窃取了姑射神位的地仙。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林青云脑海之中,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而牢固,令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丝毫的不对劲。
与此同时,远在夏国的地仙神宫——从外表上看起来,神宫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其他门派的弟子在神庆日结束后便陆续撤离,趁着神庆日混进来作乱的秽神也被地仙清理,梨园神宫又变成了整个夏国最安全的地方。
乐师们照常修行,演习弹奏,并按照固定的时间外出游历,清理一些不知感恩死有余辜的异教徒,搜寻秽神或者妖怪恶鬼的踪迹,偶尔也会带回有天赋的孩子安置。
向地仙供奉了灵魂的侍者们兢兢业业打扫整个神宫,确保每一位从神与地仙的宫殿都能新鲜瓜果花篮不断。
尤其是主殿,连油灯上都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繁盛的香火在主殿上空缭绕,供奉的油灯连绵不绝,将没有窗户的主殿照得亮如白昼。
唯一异常的,是镇魔司的人簇拥着夏国皇室走进了主殿。
在以前,镇魔司招人的必须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信奉姑射仙君。
后来姑射仙君改名换代,镇魔司的这条规定也随之作废,在短短二十年内招入不少信奉其他正神的修士;林青云也是因此才得以考入镇魔司。
镇魔司干着和梨园弟子差不多的活儿,却并不信奉地仙,而是直接听命于夏国皇室。
梨园弟子因此对镇魔司的存在颇有不满——但夏国皇室供奉地仙又向来尽心尽力,就连居住了上千年的皇宫,也可以分割出大半来给地仙修建行宫,不可谓不虔诚。
并且梨园也受夏国诸多供奉,再加上地仙本尊也没有对镇魔司的存在表示过什么;梨园弟子即使内心不满,也只能对镇魔司的存在假装看不见,而不能真的令这个部门消失。
当然,地仙本尊——棠疏雨——容忍镇魔司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利益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计划。
他只是压根没有记住信徒祷告的内容,同时又根本不知道有镇魔司这样一个容许不信奉自己的部门存在。
他对正神之位没有太深的感情,偶尔干点活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可以舒服生活的环境。至于活干得好不好,那并不在棠疏雨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他自己可以幸福,其他人都死光也无所谓。
梨园弟子则因为信仰问题,一直对镇魔司颇有异议。换做平时,别说神宫正殿,就连梨园大门都不会让镇魔司的差役进来。
然而这次,带领镇魔司差役的夏国皇帝却说自己持有神谕——他也确实掏出了神谕——乐师和侍从们无法阻拦,只能迷惑的看着他带领一众皇室与镇魔司差役长驱直入神宫主殿。
主殿四周散若群星的从神殿宇全都保持了沉默,并未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
就连主殿内那尊地仙神像也没有反应。
乐师与侍从们只得相信这是地仙的默许。
闯入主殿的差役没有卸刀,全身佩甲庄严肃穆的守住了出入口。
皇帝先是净手,从一旁太子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恭敬的拜过地仙神像,方才带着其他皇室成员穿过后门,走入长廊。
镇魔司的差役们都守在长廊外,并背对着长廊,没有人敢回头去看,怕看见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太子尚且年幼,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往四周打转。
随行的皆是皇室内辈分极高又极有修为的人,然而一眼扫过去仍旧能看出大家平均年纪其实都很年轻,最年长者也不过三十来岁。
据说是那位上位之后,皇室内部遭遇了大清洗——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都为先皇后陪葬去了,所以才导致皇室人丁凋零,也让他和他父亲这样的旁支捡了便宜,得登大位。
太子因为太畏惧那位反复无常无从揣摩的性格,连在心里想也不会想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
但在畏惧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微妙的得意与怜悯。
他想就算是那位,大约也不会想到,夏国皇室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改换信奉的正神。这一切不过是另外一位真正的正神的计谋。
那位正神需要一件漂亮的‘衣服’。
于是所有人都为这件‘衣服’添砖加瓦,缝缝补补,好让他成长到最完美的状态,好让正神满意的将他穿上。
至于‘衣服’个人的意志,大约从以前到现在都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走到神龛附近——那道荷濯茗随进随出的神龛大门,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要进入神龛;他们按照特定的方位站好,掏出匕首划破手腕。
每个人的动作都十分坚决,划得足够深刻的伤口转瞬间涌出鲜血,流到地面上,并迅速融入黝黑泥土之中。
霎时,微红的阵法光芒柔柔亮起,若从半空之中俯视下去,便能看见整个阵法形状酷似一轮圆月,而神龛恰好在圆月的中心点上。
交错红线排列出规律又重复的线条,铺张开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蜘蛛网中心的神龛正像是被缠住四肢的猎物。
神龛之内,‘尸’横遍野。
重重叠叠的‘尸体’每一具都支离破碎,被破坏得十分厉害。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那些尸体都长着同一张脸——这一点十分惊悚,但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流血这点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这份惊悚。
这些都是棠疏雨放出去为自己分担业力,寻找乐子的木偶们。
他之前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放出去了多少木偶,但是刚刚棠疏雨出于无聊数了一下,发现共有一百三十六具木偶,其中还包括他离开神宫之前,特意制造出来,代自己承担神龛限制阵法的那具新木偶。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那具木偶被毁坏了。
密阵运行的基础逻辑就是为了将棠疏雨困在神龛之内。
因为所有依赖棠疏雨血液而活着的木偶全都被毁坏了,所以密阵轻易找到了真正的棠疏雨,并在瞬息之间将他从归墟拽回了神龛密阵之内。
这样的意外并不在棠疏雨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来不及跟荷濯茗叮嘱一声。
他坐在堆积的残破的木偶堆最顶上,单手托着一边脸颊,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笑——过重的业力使得他难以维持人形,手臂,脊背,乃至脚踝上,都有树枝破开皮肉慢悠悠的生长出来。
血丝填充在树枝缝隙之间,使它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湿润。
而自屋顶垂落的红线,正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缠绕在这些树枝上。现在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顺,但只要棠疏雨踏出神龛一步,它们马上就会变得无比锋利又坚硬,用一种能将棠疏雨骨头都切开的力气,硬将他拽回神龛之内。
正神不会死。
所以就算被密阵拽成好几截,棠疏雨也能轻易的将自己拼接好。
但就算把自己拼好几次,也没办法完全挣脱密阵走出去——这一点棠疏雨在刚当上正神的时候,就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所以他现在随便那些红线缠到树枝上,面无表情的拍着自己膝盖。
他表面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其实很焦躁,只是没有在表情上表露出来。
他想小荷暂时还算安全,因为庙宇内有杀伤力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清扫掉了。
只是他们才吵了架,棠疏雨自觉还没同荷濯茗和好,却被密阵拽了回来;而他们吵架的原因正是他前几次扔下小荷,没有时时刻刻跟她待在一起。
心里一但有了这样的认知,棠疏雨那股焦躁的心情便难以抑制,好似有白蚁在啃食他的心一样。
继而想到小荷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她实在不太会照顾自己,单独呆在归墟里——即使不遇上危险的事情,只怕也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已。
她一个人哪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不定好端端走着路,自己就莫名其妙吓得摔一跤,在那破地方摔得脏兮兮的。万一路上再碰见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傻傻的又被骗了……
棠疏雨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缠在枝丫上的红线随之收紧了。
他跳下木偶堆,将身上长出来的树枝一一掰断,垂落的红线又悄无声息往棠疏雨手脚上缠。
棠疏雨以前是个心很大的人,也从来不会胡思乱想。但是现在受到业力影响,他一下子变得敏感多思起来。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几张人脸——林青云,或者许飞仙,再不然就是之前跟荷濯茗搭过话的什么人——
他们碰见荷濯茗,就像狼群碰上一只羊,三言两语就能骗得小荷找不着北。
紧接着他又想象出荷濯茗再见到他,满脸冷漠残酷的表情,说你这个男朋友完全不称职,多次将我抛下,我现在就要跟你分开,再也不要见你了。
忽然又想象她挽住了林青云的手,说她的救命恩人其实是林青云,棠疏雨是谁她根本就不认识——
越想越觉心如火烧油煎,棠疏雨一步一步往神龛大门走去。
一阵温和的淡红光芒倏忽亮起,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将整个神龛围拢起来;棠疏雨撞到这层红光上,竟然被它阻住了脚步。
他眉头一皱,偏了偏脸,浓密眼睫下浓黑的瞳孔迟缓转动——有那么几个呼吸间,棠疏雨什么都没有看见。
木偶都被毁坏了,一瞬间返还回来的业力太多,完全影响了棠疏雨的神志。
他眼前所见不是真实,均为心中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