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变质 父女两抱头
虚幻但柔和的红光逐渐扩散, 直至将整个放置神龛的山坡都笼罩住。
地面蔓延出去的密阵纹路颜色越来越浓,那红色逐渐变得接近于血液的红。
这座密阵终于发挥出它的第二个作用——将深埋地底的姑射神魂唤醒。
淡红缥缈的神魂缓缓脱离土地往上漂浮,呈现出一个过分巨大的,有些透明的人形;人形双手合拢按在胸口, 掌心捂着一个隐约的黑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他睁开双眼的同时, 站在密阵节点上的夏国皇室成员纷纷倒下。
虽然人倒下了, 可是伤口却还在流血, 他们手腕上的伤口好似永远不会愈合一样的在流血, 又好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力往外抽取精血。
余下没有站到阵法内去割破手腕的人连忙全都跪下, 额头紧紧抵着地面,生怕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会对上缥缈神魂的双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被唤醒的自然是姑射神君的神魂——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密阵分为两层,上面那层用来束缚地仙, 下面那层用来保存姑射的神魂。
到了神谕指定的时间,夏国皇室就带着姑射提前留给他们的信物进入神宫,借由皇室成员的血开启第二层密阵。
唯一让皇帝有些忐忑不安的是:他这次带来的皇室成员不是很多。
这也不能怪他——并非是他舍不得送亲戚去死。
亲戚又不是亲子, 死了就死了,多死几个对他还颇有益处。
只是实在找不出人了。
密阵开启第二层一定要皇室中人的血,而且要越接近主支的血脉效果越好。
当时先皇推幼帝出去做祭品时,曾信誓旦旦说有办法让他绝不会记仇, 也不会报复任何人;但后来祭祀结束, 当皇帝时就不算善良亲切的小孩一跃成为了力量更强更令人无法反抗的正神,随口一句话就降下灾难让先皇与其他几个有继承权的皇子并血脉都死相凄惨。
刚开始其他皇室成员还战战兢兢觉得夏国已然死到临头,大家都会去给先皇陪葬。
结果多观察了几年, 才发现地仙当真没有记仇。
虽然祭品没有直接重生成姑射,但似乎也完全抛弃遗忘了自己曾经作为人的感情和记忆,对待曾经有血缘关系的人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先皇与膝下疼爱的皇子之所以死得很惨,也并非是地仙蓄意报复。
过度年轻,并且没有经历任何考验的正神,空有正神的头衔,恶劣愚昧的性格却与秽神无疑。
所以最先向地仙许愿的人死得最惨——仅此而已。
而后少年正神吃到了业力的苦头,发觉这东西真的可以制裁自己,才不情不愿干起了正神的活儿。
然而那时候皇室嫡系血脉已经死得七七八八,如今这些已经是皇帝拿着族谱竭力四处搜寻的结果。
他自己和太子没上——总不能真让皇位继承人绝后吧?
虽然唤醒姑射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但同喜恶无常的地仙比起来,他们还是觉得姑射做正神更稳定更安全。
毕竟姑射看起来比较爱护后代,地仙则真的不在乎任何人死活。
这样想着想着,皇帝心里又多了几分宽慰——他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发现姑射的神魂正偏过头向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血不够。
第二层密阵只启动了不足一半,导致它的身形都如此虚幻——这样它要怎么跟地仙对抗?
在漫长等待中早已扭曲变质的神魂感到不满,抬起手指虚点地面。
随着它的动作,地面赤红色的密阵纹路猛然向外扩张。纹路蔓延到哪,被淡红笼罩的人就软绵绵倒下。
他们落下来贴着地面的手腕裂开,源源不断的血被抽出来,融进泥土里,反过来装点得密阵纹路更红更鲜艳。
也让原本缥缈虚幻的神魂变得更凝实。
骤然增强的密阵效果令神魂满意,它终于肯将自己胸腔里那团黑影掏出来——那团黑影在它宽厚庞大的手掌上舒展,渐渐显露出人形来。
是握着乌衣剑的林青云。
林青云作为人时的修为远远不配出现在这里,并卷入这场战争,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人了。
更何况他身上还汇聚了天命之子特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其他人杀不了棠疏雨,但他可以。
他在往神龛里走,淡红光芒在往神龛外扩散。
林青云每往前一步,往外扩散的淡红光芒便会吞噬掉一些活人。非夏国皇室的血其实对密阵无效,但是姑射神魂并不在乎,仍旧让密阵肆无忌惮的往外扩散。
它早已不是最开始的‘姑射’。
作为穿越者,在完成十世轮回成为正神的时候,它的魂魄进行了一次变质。
在放弃回到现代的机会,决心保全自己正神地位的时候,它的魂魄又进行了第二次的变质。
被抽取出来保存进密阵的这一部分魂魄,又受到密阵与神宫的影响,出现了第三次的变质。
现在它已经是一团全新的,毫无同情心与思考能力可言的强大神魂——它唯一残存的执念是完成‘自己’遗留的计划,从地仙手上夺回属于自己的神位。
它只需要取回神位即可,而那些庞大的,不可消化的业力,则会留在地仙体内。
这种变质使得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可笑——夏国皇室认为十分危险并且不可控的少年地仙这会正安安静静的呆在神龛里,因为业力失控而陷入无法清醒的幻梦。
而他们认为相对可靠,甚至可以振兴整个夏国的姑射神魂,刚把在场所有能呼吸的皇室中人全部摁进密阵里放干了精血,个个死状扭曲痛苦,失血过多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灰的苍白色。
但密阵的红光又照映在他们灰白肤色上,给他们面上蒙一层暗而浑浊的红,好似腐朽的血色。
暗红色飘忽不定的起伏,仿若浓雾涌动。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走在这片浓雾里,耳边原本杂乱的声音渐次清晰起来,原来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的喊法,让她莫名的精神一振,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浓红的雾越走越单薄,而那几道呼喊荷濯茗名字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除了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许多其他声音也涌了进来——热闹的声音,喧哗的声音,现代都市特有的汽车鸣笛声——
荷濯茗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突然听见,居然没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只在茫然之余感到一丝惶恐。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车来车往,身边人流往复,路口穿荧光绿背心的交警挥着指挥旗吹哨。
远处高楼亮着格子似的冷白光点,连顶上巨幅的广告牌都在夜色中光芒璀璨。
因为灯光过多过亮,反而显得月光可有可无。
常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很容易就能习惯这样的灯光——以前荷濯茗也是这样的。
然而在古代呆了几个月,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古代点油灯的夜晚,骤然再回到霓虹灯里,竟觉得那彩灯照得她头晕目眩,神识恍惚。
荷濯茗晕着晕着,就真的晕倒在地了。
摔倒之前她听见四周人群惊叫,似乎有很多人一窝蜂的围了上来,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不过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很快她的意识也完全陷入昏迷里去了。
一场漫长的睡眠,荷濯茗甚至没有做梦,只是昏天暗地的睡觉,仿佛是身体对自己的一场睡眠补偿。
等到荷濯茗睡醒,就看见洁白的天花板,鼻端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医院的床很软,枕头也很软,窗帘紧紧拉着,一线明亮的太阳光缝隙从窗帘中间切割下来。
荷濯茗发了会呆,后知后觉的动动手指,结果发现自己手指被人握住——守在她病床旁边的人马上发觉她醒了,一面按铃叫医生,一面又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度,喊她名字,声音哽咽。
荷濯茗因为这几声泣音彻底清醒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床边。
“……妈妈?”
她声音哑哑的,听得陈冬宜心都要碎了,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很快医生和护士也来了,给荷濯茗做身体检查——陈冬宜一直握着她的手,宽慰她不要害怕,又给她父亲打电话。
医生问了荷濯茗几个问题,又看了看眼珠,最后得出她很健康,甚至不需要住院这个结论。
陈冬宜挂断丈夫的电话,对医生这个结论很不满,道:“真的不用住院?真的没有问题?可是她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而且她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怎么会不需要住院?”
医生听着陈冬宜的话,又看看病床上的女孩子。
小姑娘脸圆圆的,看起来比年初来院里体检那会还胖了点。
虽然表情有点呆——但他记忆里这孩子一直都有点反应迟钝,智力倒是没有问题。
但体谅为人父母的不易,同时也为了尽量减少医患矛盾,医生还是安抚了陈冬宜几句,改口让荷濯茗再住院几天,给开了一些没有什么用处也什么坏处的药。
医生还在说话,荷濯茗父亲已经急匆匆跑进来,见荷濯茗清醒的坐在病床上听医生和陈冬宜讲话——他站在门口就开始哭,进门抱住女儿了也哭。
荷濯茗原本还呆呆的,见到爸爸哭,也跟着哭,父女两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流了许多眼泪,荷濯茗才终于有了回到现代的实感。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真的回到现代了!
她觉得很委屈,也觉得自己吃了很多苦,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和事都被她暂时忘记,只想跟她爸一起哭。
哭着哭着想起来妈妈也在,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空出一只胳膊去抱陈冬宜,脑袋也歪过去,雨露均沾的把眼泪鼻涕也擦到妈妈肩膀上哭。
陈冬宜原本还很伤感,现在变得无语。
但失而复得使得陈女士那颗女强人的心现在变得很柔软,所以她把脸贴到荷濯茗湿漉漉的脸上,摸着她脊背很感性的说:“怎么瘦成这样……”
爸爸哽咽着开口:“瘦了吗?可是老婆,我觉得妹妹好像胖了。”
陈冬宜:“……”
陈冬宜很想骂他,但是懒得骂。
骂委婉了他听不懂,骂太直接了他又要哭——她假装没听见老公那句煞风景的实话,抽了纸巾给荷濯茗擦脸,柔声问女儿饿不饿,想吃什么,她去买来。
不一会荷濯茗就如愿以偿吃上了麦当劳儿童套餐,并从她爸口中得知她居然失踪了四个多月。
现代的时间流速似乎与书里的世界一样,她穿越了四个多月,现代也过了四个多月。
正如荷濯茗之前同棠疏雨嘟囔时猜测的内容一样,这四个月里她爸妈找她都要找疯了,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养老生活也过不下去了,整天全职在外面发寻人传单。
也报了警,但荷濯茗失踪得过于突然,那段路的监控也不齐全。
警察局翻来覆去研究附近的几段监控录像,也翻来覆去的走访街上那两排小吃店,但依旧一无所获,只好暂时将荷濯茗登记为失踪人口。
后来她突然出现在附近的学生街,晕倒之后被好心人送来医院。
医院给荷濯茗做检查,因为不确定她的身份,就报了警。警察过来核对信息之后,又打电话通知了荷濯茗父母。
说着说着爸爸又开始抹眼泪,摘了眼镜用面巾纸擦脸。
陈冬宜不在,她得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夫妻俩轮班请假来医院守着荷濯茗,绝不让女儿再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晚上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来了。
四个多月不见,父母与荷濯茗记忆中的形象相比只是变得有些狼狈有些不修边幅,但老人们却好似在一夕之间增加了许多年纪,头发都变得完全花白了。
老年人毕竟不如青年人那样健壮,心灵上的打击迅速折射到他们容貌上,使得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弄得荷濯茗又哭了一场,她一哭她爸也跟着哭,倒弄得老人们有点感性不起来。
外婆摸着荷濯茗圆圆的婴儿肥的脸蛋,苦大仇深的说:“瘦了瘦了,颧骨都瘦出来了。”
爸爸一边哭一边怀疑的也摸了摸女儿脸蛋,只在荷濯茗脸颊上摸到软肉。
荷濯茗刚穿越过去那几天确实被狠狠饿过,也在那短暂的几天里掉了点体重。
然而没饿多久就遇到了棠疏雨。
棠疏雨没有任何养人的经验,只要荷濯茗喊饿他就马上掏吃的给荷濯茗,短短四个月给荷濯茗的脸都喂圆了。
荷濯茗没有摸自己的脸,并完全相信了外婆的话,所以哭得更厉害了。
一家人抱头痛哭,幸好是单人病房,没有打扰到别人。
荷濯茗又在医院里一连住了三天。
第一天学校里的学生代表跟老师过来看她,给她带了康乃馨和黄百合的花束。
第二天她发小拎着零食大礼包上门,握着她的手羡慕她可以不写暑假作业和不去上暑假补习班。
回到现代哪里都好,现代社会大家都很讲文明,不会突然掏出武器来喊打喊杀,也不会突然有人的头掉下来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现代的饭菜也好吃,衣服也好穿,虽然家里人不给荷濯茗玩手机,但病房里有无线电视,每天轮着播放甄嬛传和名侦探柯南剧场版。
荷濯茗一点也不无聊。
第三天晚上荷濯茗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噩梦。
她梦见半浮在墙壁上的木雕神像,梦见深绿如翡翠的墙壁——艳红绸布盖着隐约人形的祭品,地面到处都是凌乱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