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 桌上只摆了五道菜。
掌柜端着最后一盘白灼菜心上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三位,小店刚开张, 第一次接大生意。”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莲藕排骨汤, 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红烧肉, 白灼菜心。
五道菜, 三个人, 绰绰有余。
许叙放下筷子,起身朝掌柜微微一揖:“辛苦了, 菜做得很好吃,我夫人和女儿都很爱吃, 谢谢。”
掌柜愣了一下,她今天被这桌折腾得够呛,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上来的,没想到先等来一句道谢。
“欸, 哪里哪里,应该的!”掌柜连连摆手, 被夸得不好意思,“几位慢用, 茶水喝完了喊我,我再给续。”
她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那位男人点菜的时候,一口气报了十七道,她当时心想这人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现在, 男人正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低头轻轻吹了两下,又试探着把碗壁贴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人旁边。
中间那位姑娘嘴里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掌柜看不出是在笑还是被呛着了,摇了摇头,再次蹬蹬蹬地下了楼。
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见了底。
桂花鱼被许叙剔得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鱼肉一半进了岑若舒的碗,一半进了岑渺的碗。
吃完饭,掌柜把剩菜打了两个食盒,笑着送他们出门。
许叙接过食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束芍药,脚步一顿,最终什么都没拿,低头跟了出去。
晚风微凉,青石镇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照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岑渺挽着岑若舒的手臂,两个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倒不像母女,更像一对许久没见面的闺中密友。
许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怀里抱着两个食盒,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更多的时候是看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岑渺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天衡宗的趣事,讲自己和石荔一起炼丹赚钱,两个人摆了个地摊,被碧落峰的赵长老抓住了。
岑若舒听着,嘴角一弯:“那然后呢?”
“后来被罚抄三百遍门规,抄得我手都疼了。”岑渺说着,把右手举到岑若舒面前,一脸委屈,“到现在都还疼,需要娘亲吹吹才能好。”
岑若舒看着自己的女儿,明知道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吹了一下。
岑渺立刻咧嘴笑了:“娘,真的不疼了诶!”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岑若舒嘴角的笑容。
今天娘好像笑了好几次了。
岑渺讲着讲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岑若舒,又回头瞥了一眼许叙。
岑渺收回目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问:“娘,你跟爹......怎么忽然和好了?”
“谁说和好了?”
岑渺:“一开始在雅间的时候,你们两个仿佛在冷战,一句话都不肯说。”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只有脚踩石板的声音和远处谁家关门的动静。
岑若舒看着远处的灯火,温声说:“我跟你爹之间,从来没有‘不好’过。”
岑渺歪了歪头,更疑惑了。
“那你之前在魔殿里,我看到留影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她还记得那一幕,岑若舒脸白如纸,掐诀快到她眼睛都跟不上,一掌把她传回了天衡宗,自己留在那里,之后音讯全无。
“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解释,直接把我传走了。”岑渺小声埋怨道。
岑若舒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当年的事,很复杂。”
“我一直以为他是恨我的。封印之痛,二十多年的困锁,换了是谁都该恨。所以上次在魔界,我拿走了香囊,跟他说,下辈子不要再见。”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和许叙的影子重叠。
“我以为我做得到的。”岑若舒说,“香囊拿了,话也说了,山高水远,从此两清。”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急了,两步跨到岑若舒身侧,五指扣着她的手腕。
“不要两清。”
岑渺站在旁边,趁着两个人都没注意,悄悄松开了岑若舒的臂弯,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心想,我是不是该走开?我应该走开吧?可是我往哪走啊?
许叙握住岑若舒手腕的手在发抖,“两清的意思是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你说恨我也行,说不想见我也行,我都认,但这两个字不行。”
岑若舒低下眼,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去掰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许叙整个人像被判了刑,垂下手。
岑若舒没有把手抽走,她翻过手掌,从下方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许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岑若舒。
“我以为我做得到。”岑若舒的拇指蹭着他指背,安抚着像被抛弃的动物。
“可是,阿叙,我今日才发觉,我做不到离开你。”
许叙的瞳孔骤缩,她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在临安镇的小家里,他从院子里抱了一捧刚摘的芍药进来,她头也没回,随口说了句,“阿叙,插瓶里去”。
许叙把脸埋进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没有哭出声,只是额头抵着她的手。
许久,他闷声开口:“小舒。”
“嗯。”
“刚刚你说,你想赌什么?”
岑若舒摇头道:“阿叙,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讲。”
她抬眼看他,眼神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说。”许叙抬起头,打断了她,“我信你。”
岑若舒:“我偏要说。”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两人相握的手,一字一句说:“以前我总自以为是,觉得把你推开、不让你卷进来是最好的保护。”
“这一次,哪怕输了,我也要在你身边输。”
许叙定定地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样的局让她用上“赌”这个字,是什么样的对手让她说出“输”这个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岑若舒是认真地选择他。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发抖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
“小舒,欢迎回家。”
*
岑渺背对着他们,已经退到了五米之外,抱着胳膊盯着一面白墙看,自言自语道:
“这个墙,之前就这么白吗?”
她又盯了一会儿,确认这堵墙实在白得没什么新花样可看,便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渺渺,过来吧。”
岑若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小跑着过去,自然地挽上了岑若舒空着的那条胳膊。
三个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默契地往前走。
走到镇口的岔路时,岑若舒停下脚步。
“渺渺,我和你爹打算回临安镇住一段时间。”
岑渺一愣,问:“临安镇?那是什么地方?”
许叙答道:“是我和你娘最初相识的地方,后来成了亲,也在那里住过几年。”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岑渺,目光从她眉间缓缓扫到丹田的位置,眉心一蹙。
“渺渺,你是不是金丹期了?”
岑渺原本还想再追问临安镇,闻言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按住丹田的位置。
她来到青石镇后就一直压着修为,将修为压到筑基期中期。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叙问:“渺渺,你的金丹里有魔力,对不对?”
岑渺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闷闷地说:“我感觉我是个假金丹。”
岑若舒和许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许叙先蹲下身,单膝点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岑渺平齐。
“渺渺,魔力不是脏东西。”
岑渺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动了一下。
“它和灵力并不排斥。不然我和你娘,生不下你。”
岑渺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泪。
“可是......我结丹的时候,天劫只有三道。”
许叙伸手,替她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三道是对的。”
岑渺瘪了瘪嘴:“爹,你别哄我,师兄结丹的时候是九道。”
“他是纯仙灵根,但是渺渺,你是我和小舒的女儿,你丹中一半是仙力,一半是魔力。”
许叙问:“剩下的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比想象中轻?”
岑渺一怔,仔细回想结丹那天的情形。
三道天雷劈下来,她确实痛过,但那种痛比她预想中短得多,短到她甚至来不及运功抵御,雷劫就过去了。
“天雷落在仙力上,魔力会本能地护住宿主,它拼尽全力帮你挡了剩下的雷劫。”许叙温柔地说。
岑渺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处,当时灵力的洪流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凝聚成珠,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她当时以为魔力在抢夺她的身体,在擅自替她做决定。
原来不是抢夺,而是在拼命保护着她。
而那股魔力,是她爹的血。
“那......”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金丹只肯转半圈怎么办?能用的灵力撑死了就是筑基圆满的量,剩下那半圈我推不动。”
“推不动就对了。”
许叙站起身,拉着岑渺起来,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确认她站住了才松开。
“我一直在等你走到结丹这一步,这样你体内的魔力才会苏醒。”
岑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要往上涌,她使劲仰头忍回去,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我爹。”
岑若舒在一旁听着,宠溺地看着岑渺。
“你爹的意思是,去临安镇找他,他教你驾驭魔力。”
许叙点头,“对,临安镇的家,有你的房间。”
岑渺鼻子又是一酸,但这回她忍住了。
岑若舒看着女儿又红了一圈的眼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岑渺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才没哭呢!”
“嗯,没哭。”岑若舒说,“先回天衡宗,把结丹的事跟长卿说清楚,他知道你是仙魔混血,不用瞒他。”
岑渺正在用袖子蹭鼻子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你师父知道你的身世,从你进入天衡宗那天起就知道了。”
岑渺一愣,原来清衡真君......一直都知道?
“那师父他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岑渺的声音有些发涩。
岑若舒微微一笑,柔声道:“因为当年连筝送过你一个香囊,这个有着天衡宗的灵识印记,相当于是一封心照不宣的无字信。”
岑渺低下头看着地面,“那沈无聿知道吗?”
“这个,你得自己回去问。”
岑若舒说完,抬手掐了个诀。
岑渺认出这个手势,“娘你等等——!”
来不及了。
岑若舒的掌心贴上她的背,灵力一送,传送阵纹从岑渺脚下炸开,光芒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每次都这样!!”
岑渺的抗议声被白光遮盖,连尾音都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没了。
青石板路上安静下来,只剩阵纹的余光缓缓消散。
许叙看着方才岑渺站过的地方,道:“渺渺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嗯,等她回了天衡宗,自己去问长卿便是。”
岑若舒收回掐诀的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许叙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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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明是大甜章,怎么感觉读起来虐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