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铜镜里, 倒映着一高一矮两道交叠的身影。
鹅黄色的衣料像是初春里最灿烂的一抹光亮,将原本清冷的雪玉峰内殿照得明媚。
“走吧。”
沈无聿牵着岑渺的手走出殿外,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逐霜破空而出,悬停在两人脚边。
岑渺站上剑身, 沈无聿随即立在她身后,长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
“下次试试其时?总是你的剑带我, 其时都要吃醋了。”岑渺说。
沈无聿点头:“好, 不过其时比逐霜窄些, 到时候得贴得更紧。”
岑渺反手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沈无聿的胸膛。
这人真的是越来越会了。
沈无聿一手引着逐霜升起,然后掐了个避风诀。
一层淡淡的透明结界瞬间将两人笼罩, 把雪玉峰清晨凛冽刺骨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逐霜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芒, 载着两人穿过云层,最后一个俯冲,斜斜地朝天衡宗后山深处飞去。
“是去无情秘境?”岑渺看着越来越熟悉的地形,有些疑惑。
沈无聿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又飞了约莫一炷香, 前方迷雾渐浓,灵气与魔气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无聿驭剑在迷雾中穿行, 绕过几处禁制,最后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林地上空悬停。
“到了。”
他收了逐霜, 牵着岑渺的手平稳落地。
四周大雾弥漫,白茫茫的一片, 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踩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
岑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身子落后他半个身位。
她就说嘛,沈无聿怎么可能只带她出来闲逛?原来这几日神神秘秘、早出晚归的, 是偷偷寻了处绝佳的历练之地,想检验检验她这几日双修加上挥剑两万次的成果!
岑渺感受着四周熟悉的气息,心里越发笃定。
她一边跟着沈无聿的步子,空着的右手悄悄把其时从腰间抽出来。
绿色的灵槐树枝在她手中一闪,化作一柄修长的青色长剑。
岑渺握紧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迷雾,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冲出来的妖兽。
“沈无聿,你给我透个底。”
岑渺扯了扯两人交握的手,凑到他耳边,做贼似的用气声问道:
“你是不是在这附近放了留影石?”
沈无聿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
他确实在这附近布下了留影石,而且不止一块。
见沈无聿这副默认的神情,岑渺顿时燃起熊熊的斗志。
她就说嘛,这人为什么非要她穿这身鹅黄色的襦裙,还特意配了情侣装,原来是想留个纪念。
“行,你放心,我最近练剑很勤快,金丹初期的妖兽应该没问题。”
岑渺握紧了剑鞘,顿了顿,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要是遇到金丹中期的,你也别急着出手,让我先试试,实在打不过了你再帮忙。”
沈无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好。”
“对了,留影石放在哪个角度?”岑渺环顾四周,认真道,“我尽量站在镜头前面一点,侧身会显得身姿更利落。”
“渺渺,我——”
“嘘。”岑渺打断他,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的迷雾,“有动静。”
沈无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迷雾中确实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岑渺立刻摆出架势,其时剑尖斜指前方,整个人进入了战斗状态。
“来了来了,你往后站一点,别挡住留影石的角度。”
她回头问道:“所以留影石到底在哪?”
沈无聿看着她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及时戳穿。
“渺渺。”他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嗯?”
岑渺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白雾,说道:“你先别说话,这妖兽气息隐藏得极好,连我都探不出深浅,怕是个善于偷袭的硬茬!”
就在她屏息凝神,准备先发制人劈出一道惊天剑气时,一团雪白且毛茸茸的东西从雾气里滚了出来,直直撞在了她的脚边。
岑渺低头一看,是只胖得几乎像个雪球的低阶月影兔,两只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红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小兔子撞到她的鞋尖,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抱着她的脚踝蹭了蹭。
岑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正笑得很开心的人。
沈无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无情秘境这两年已经没有妖兽了。”
岑渺一愣:“什么?”
“宗门清理过了,现在只剩些低阶灵兽和普通动物。”沈无聿淡淡道,“所以渺渺不用担心,今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岑渺把小兔子放在旁边的草丛里,看着它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灌木丛,这才站起身,把其时收回腰间。
“行了,既然不是来历练的,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沈无聿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岑渺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周的魔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是木灵花的味道。
但旧试炼秘境怎么会有木灵花?
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结界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原本遮天蔽日的厚重迷雾,在结界边缘戛然而止。
结界外,依然是那个阴冷的试炼秘境,魔气与灵气纠缠,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结界内,满地都是木灵花。
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清香驱散了曾经的腐臭气息,花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这种本该生在灵气充裕、四季如春之地的娇贵灵植,此刻竟在凶狠地方肆意生长。
木灵花极难种植,更别说短短几日内催生出这样一片花海,以她的修为尚且做不到,沈无聿必定耗费了大量灵力。
岑渺彻底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你......”
她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改造了一下。”沈无聿牵着她的手穿过结界,走进花海,“因为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
岑渺由着他牵引,如同踩在云端般,跟着他往花海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由灵草与落花铺就的柔软□□,每走一步,两旁洁白娇嫩的花枝便被他们的鹅黄衣摆拂得微微倾斜,随后回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花田里的树,不正是她曾经闭眼念遗言的地方吗?
“这里是......”
沈无聿在树旁停下,侧过身看她,“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渺渺。”
岑渺慢慢走到树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当年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她被妖狼追得狼狈不堪,躲在树后,闭着眼睛念“遗言”的少女。
而他是瞒着师父偷闯到秘境附近,手持剑划破浓雾,刺杀妖狼的少年。
岑渺手指抚摸着树干的纹路,转头看向沈无聿:“说起来,你那时候也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是。”
“还记得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副质问的样子,”岑渺笑起来,“结果你自己也是偷闯进来历练的。”
沈无聿低声道:“那时候刚筑基,想试试实战,就突发奇想来无情秘境挑战一下自己。”
“所以我们俩那时候都是偷闯者,半斤八两。”岑渺眨眼道。
沈无聿嘴唇上扬,“你是意外传送,我是主动偷闯,性质不同。”
“结果还不是都在这里遇到了。”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是啊,都在这里遇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在那棵古树不远处,花海中央,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面干净得纤尘不染。
“站在这里。”沈无聿松开她的手,退后几步。
岑渺心跳得很快,刚站定青石板,一阵温和的灵力波动从脚下荡开。
紧接着,整片花海的木灵花同时轻颤,无数白色花瓣脱离枝头,在半空中盘旋而起,在她头顶上方越聚越多,形成了一片流动的花云。
岑渺站在花雨的中心,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缝隙,看到沈无聿抬着一只手,指挥着这场花雨。
花瓣在空中盘旋,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了两道虚影。
起初是,一个少女蜷缩在古树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画面短暂停留,然后花瓣散开,重新汇聚。
浓雾中,一个少年御剑而来,长剑破空,一剑封喉。
少女追着少年,锲而不舍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地回:“沈无聿。”
天镜湖畔,万盏灯火。少女解下腰间的香囊,系在少年腰间,又把白玉佩系在旁边,两条穗子并排垂着,在风中细细交缠。
夜色深沉,少女低头画灯笼,一笔一笔描着墨梅,少年在旁举着掌心的金光为她照亮。
灯谜会的广场,少女举着兔子灯笼,暖光照在她脸上,她转头冲少年笑。
画面中的两人渐渐长大,少年的身形越发修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凌厉;少女的容颜越发明艳动人,从当年躲在树后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如画的模样。
剑冢里,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他们在残剑断碑间低头相吻。
雪玉峰内殿,摇曳的烛火中,两道身影在帷幔后交叠,剪影缠绵。
每一幅画面都像是在诉说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从相遇,到相识,到相知,到相爱。
一幕一幕,皆是他们走过的朝朝暮暮。
漫天花瓣勾勒出的相拥虚影在半空中倏然散开,簌簌而落。
无数白色花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从中间向两侧分散,如同缓缓拉开的帷幕。
花瓣散尽,沈无聿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站在花海边缘,一身鹅黄色的袍服上落满了花瓣,朝她迈步走来。
岑渺呆呆地站在原地,衣裙上、发间、肩头都落满了白色花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无聿走到她面前停住,温柔地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掌心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
岑渺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被沈无聿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你疯了?这是你的心头血。”
“我知道,所以才珍贵。”沈无聿低声说。
沈无聿手指微动,灵力牵引着血珠,血珠开始延展、拉长,最后化作一条精致的红绳。
他的目光落在岑渺手腕上那条手链,中间穿着一颗莹白的小珠子,那是他在放灯节时送她的。
沈无聿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解开旧的红绳,然后将心头血化成的红绳穿过玉珠,系在她腕间。
红绳在触及岑渺肌肤的刹那,沈无聿的腕间也浮现出了完全相同的红痕。
两人的灵力脉动在这一刻彻底交缠,同生共死,天道不可解。
“渺渺,凡俗嫁娶有婚书聘礼,我愿以心头血为聘,邀你神魂相融为誓。”
“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与共。无论轮回几世,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一遍又一遍告诉你,我叫沈无聿。”
岑渺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心头血这么重要的东西......”
“不会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沈无聿打断她。
岑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滴在两人相扣的手。
沈无聿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渺渺,我不拜天地,不信天道,只信你。”
“你可愿收下我这半条命,此生、来世、生生世世,让我成为你唯一认定的道侣?”
岑渺哽咽着点头。
“我愿意。”
她抬起头,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当年我追着你问名字,现在终于等到你的回答了。”
在这漫天飘落的木灵花雨中,在这片铺满花瓣的林间空地,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在结界隔开的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小世界里,岑渺听到了回答。
“我,沈无聿,此生来生,只属于岑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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