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候机大厅内人声鼎沸, 航站楼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航班的登机提示。
岑渺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岑渺。”
被叫到名字的岑渺扭头,发现程飞昀站在她旁边, 手提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登机牌, 往她面前轻轻一晃。
“发什么呆呢?要登机了。”
“来了。”
岑渺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把登机牌从包侧袋里抽出来。
队伍往前缓缓移动, 广播又响了一遍, 催促着还未登机的旅客。
“昨天睡了几个小时?”程飞昀问。
“六个小时吧。”岑渺如实回答, “临走前又整理了一份甲方的资料。”
程飞昀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PPT是做不完的, 身体可是你自己的。等会儿上飞机什么都别想,戴上眼罩好好睡一觉。”
“好, 听您的。”
两人顺着人流通过廊桥,踏入机舱。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后,岑渺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地勤人员忙碌着挥动指挥棒。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飞机在跑道上持续加速,随后猛地拉升, 穿破厚重的云层,最终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之上。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旅客都拉下遮光板开始休息。
程飞昀向空乘要了一条毛毯,戴上降噪耳机, 阖上眼,很快进入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岑渺本打算听话地睡一觉,但不知道是不是候机时那杯美式的作用, 又或者是高空的气压变化,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毫无睡意,只有一阵莫名的心烦。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前排椅背的网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陈如羽昨天发给她的那个链接。
界面跳转,熟悉的绿色阅读软件载入完毕。
屏幕上只有书名和一长串的目录,岑渺没有去细看文案的背景设定,而是鬼使神差地,直接点开了第一章。
“在看小说?”
身旁突然传来程飞昀压低的声音。
岑渺侧过头,发现程飞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边耳机,正偏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因为角度的问题,程飞昀并没有看清屏幕上具体的文字内容,只能看到那个带有明显排版特征的阅读软件界面。
“嗯,睡不着,就看点小说打发一下时间。”岑渺说。
程飞昀没有像往常在公司那样用效率和KPI来要求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的阅读界面,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挺好的。”
她将视线投向前方椅背,小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也是写小说的。”
岑渺一愣,在她的印象里,Lisa极少提及自己的私生活,更别提用这种伤感的语气去讨论一个人。
她本想问Lisa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改了口,问:“她写的什么?”
程飞昀闻言,低声说:“奇幻故事。”
岑渺点点头,“现在奇幻故事市场很挤,能写出头很不容易。”
“是啊。”程飞昀的目光仍停在前排椅背上,“可她偏偏就出头了,火得一塌糊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和难过。
岑渺不太明白这份悲伤从何而来,朋友的书火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她正想着,程飞昀又开口了:“可是,那根本不是她真正想写的故事。”
“为了迎合市场,为了所谓的数据和热度,资方和编辑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修改大纲。她最后妥协了,亲手把原本自由的主角,逼上了一条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厌恶的剧情线。”
说到这里,程飞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甚至还用经济的思维去劝她,告诉她这叫‘市场价值最大化’,能变现的才叫好作品,写什么不是写呢?”
“书爆火之后,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可她每天都在严重的失眠和自我拉扯中挣扎。她总跟我说,等写完这本,等把签下的那些合约都履行完,她就要重新开一本书,只写自己真正喜欢的结局。”
程飞昀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机舱昏暗的顶灯,眼里泛起水光。
“但是,她没能等到敲下全文完的一天。”
程飞昀紧闭着双眼,一滴强忍着的泪终究还是脱离了控制,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碎发中。
“长期的连轴转熬夜和重度抑郁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在一个还在赶更新的深夜,她突发脑溢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岑渺小声问:“Lisa,你还记得,她写的书是什么吗?”
“男主叫渊夜,女主叫连筝。”程飞昀说。
“渊夜......连筝......”
岑渺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大脑忽然“嗡”地一下,连上了信息。
她连忙低下头,打开自己刚刚黑屏了的手机。
在陈如羽强烈推荐给她的那个绿色阅读界面里,她刚刚随手划开的小说第一章,就写的两个大名。
渊夜,连筝。
好熟悉的名字。
机舱内忽然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叮”地一声亮起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响起了空姐略带焦急的广播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正受到强烈气流影响,请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停使用......”
伴随着飞机下坠的失重感,岑渺的耳膜被高空气压顶得嗡嗡作响,耳鸣刺痛着耳朵和大脑。
这阵气流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伴随着空姐的广播,机身在云层上恢复了平稳的飞行。
岑渺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手还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呼吸急促。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含着,或者捏住鼻子用力咽一下口水。”
岑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照着程飞昀说的动作咽下去。
一声“啵”响,耳膜的压迫感果真减轻了不少,外界的声音也重新变得清晰。
“谢谢Lisa姐。”岑渺说。
程飞昀摇头道:“没事,以前出差,只要遇到气流我就会耳朵疼。”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办法,还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那个朋友教我的。”
“其实,关于刚刚说的那本书,她最初根本不想写成后来那个样子,她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版本。”
岑渺呼吸一滞,“另一个版本?”
“嗯。”程飞昀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一版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市场风向。她当时只写了一份很详尽的人物小传,还有个极短的开头,就被编辑和资方联手毙掉了。”
岑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再次出现。
就像是某种关乎生死的紧急任务被她彻底遗忘,倒计时的滴答声却在耳边疯狂作响。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Lisa姐......”岑渺试探着问,“这个版本,在哪可以看?”
程飞昀刚想开口,视线借着机舱顶端微弱的阅读灯,不经意地落在了岑渺的脸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的瞥视,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岑渺的五官重新端详了一遍。
“怎么了,Lisa姐?”岑渺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程飞昀皱着眉,盯着岑渺的脸说:“说来奇怪,以前在公司,大家都只顾着低头看数据、赶进度,我竟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脸。”
“现在在这灯光下,我忽然发现,你和我那个朋友,长得实在太像了。”
程飞昀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岑渺露在包外的半截登机牌上。
姓名栏里,清晰地印着“CEN”的拼音字母。
“而且......你和她,竟然都姓岑。”
岑渺下意识地追问道:“Lisa,这个作者的真名是什么?”
机舱内持续的白噪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程飞昀看着岑渺的脸,一字一句道:
“岑若舒。”
“她叫岑若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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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嗅到了完结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