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岑若舒?”
岑渺听到名字时, 刚刚被薄荷糖勉强压下去的痛感又回来了,视线里的程飞昀忽然变得很远,机舱的白噪音被拉扯成尖锐的耳鸣声。
面前座椅后背的深蓝色布纹, 在她眼中逐渐模糊,机舱、舷窗、程飞昀关切的脸, 齐齐扭曲、虚化,褪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一座她从未踏足却又无比熟悉的山门,匾额上“天衡宗”三个字。
一柄叫“其时”的剑。
一个总是话很少但总是喜欢黏着自己男人, 名字叫沈无聿。
还有青木秘境里缠上她手腕的那截藤蔓, 凤鸣山潮湿的夜......以及, 一场她分明记得自己亲手筹备过但又从未真正经历过的婚礼。
岑渺下意识地蜷缩,左手死死揪住胸口的布料,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
“岑渺?岑渺!”
程飞昀被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刚才气流颠的?你晕机了?我去叫空姐。”
“不......Lisa姐,别去。”
岑渺一把反抓住程飞昀的手腕,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感。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低血糖, 缓缓就好了。”
程飞昀按了呼叫铃,让空姐送来一杯温热水。
“喝点热水暖暖, 等下飞机落地,你直接回酒店睡觉, 晚上的复盘会你别参加了。”
“好,谢谢Lisa姐。”
岑渺双手捧着纸杯, 用微弱的热度暖着自己冰冷的手。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岑若舒与渊夜的女儿,是天衡宗内门弟子,也是沈无聿的妻子。
可是......要怎么回去呢?
岑渺侧过头, 怔忪地望向窗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前往天衡宗的场景。
明明都是在云端穿梭,可感觉截然不同。
飞舟之上,没有这层厚重防压的玻璃窗,也没有这枯燥沉闷的机械轰鸣,外面只有天地间磅礴纯粹的灵气。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云雾拂过衣袂的湿润,能看见仙禽在浩渺的云海中穿梭。
隔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不仅是灵气与科学的壁垒,更是连坐标都无处寻觅的虚空。
“找到了。”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渺转过头,就看见程飞昀正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她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找到了若舒写的人物小传了,刚发你了。”
岑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文件接收提示。
“Lisa,这个项目结束后,我想回家一趟。”
程飞昀愣了一下,看着岑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爽快地批假。
“好,等这次出差完,我给你批一个月假,你好好休息。”
“谢谢Lisa姐。”岑渺轻声说道。
*
同一轮明月,跨越了虚空与维度,同样清冷地照在另一片大地上。
床榻上,许叙忽然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揽去,却扑了个空。
指尖触及的床铺是一片冰凉,身旁原本该睡着他妻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惺忪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全无。
“小舒,小舒!”
许叙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连鞋履都顾不上穿好,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御寒的外袍,便急匆匆地冲出了内室。
他穿过寂静的廊道,急切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直到视线触及庭院的角落,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
清冷的月光下,岑若舒正独自坐在玉阶上,仰头望着月亮。
许叙放轻脚步走上前,在她身边挨着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岑若舒顺从地靠向他结实的胸膛,许叙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存而亲昵地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过了一会,岑若舒哑声开口:
“我把渺渺送回了我之前在的世界。”
许叙收拢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之前......也这么做过一次。”
夜风拂过庭院,树影婆娑。
许叙低声道:“嗯。”
岑若舒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向他的眼睛,疑惑道:“你不怨我?”
毕竟,那是他们的女儿,是她擅作主张将渺渺送走,甚至......不止一次。
“不怨。”许叙摇头道,“你这么做,肯定是你有的苦衷。”
听到这句话,岑若舒往他怀里缩了缩,“不知道渺渺现在是否也在看着月亮。”
许叙闻言,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低声询问道:“渺渺上次,是怎么回来的?”
一提到这个,岑若舒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不一会儿就砸湿了许叙胸前的衣襟。
许叙慌了神,连忙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怎么还哭了?不哭不哭,若是勾起了伤心事,我不问就是了。”
“不是......”岑若舒哽咽着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气愤地说,“渺渺所在的家庭实在是对她太坏了,我一想到我的宝贝女儿在那里受尽委屈,就气得浑身发抖。”
岑若舒越说越气,甚至还从许叙怀里直起身来,比划了一下:“我当时气疯了,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把他们的桌子拍坏了,小九到现在都还记得。”
许叙听得一怔,实在想象不出怀里的人大发雷霆的样子。
“小九?”他眉毛一挑,“江玖?”
岑若舒原本还因为心疼女儿而气鼓鼓的情绪瞬间僵住,瞪大双眼看着许叙,“你怎么知道是江玖?”
毕竟,时空管理局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她刚才明明只随口提了一句“小九”,许叙怎么会如此精准无误地叫出江玖的全名?
“之前在青石镇见过一面。”许叙淡淡道。
他之前在青石镇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叫江玖的人,一直在用一种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他。
岑若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让渺渺重新回来也不是不能。但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因素实在是太不稳定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哽咽的自责。
“而且,现在备受煎熬的,又何止是我们。”
回忆起旁人传来的消息,岑若舒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沈无聿那孩子,这几日简直是把自己逼到了绝境。我听天衡宗的人说,他现在每天都把自己死死关在剑冢里,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只知道练剑。”
许叙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大典那日没能护住渺渺,想强行突破修为极限,试图凭一己之力打败天道。”
与此同时,天衡宗,后山剑冢。
刺骨的剑气如凌厉的罡风,千百柄无主之剑插在嶙峋的黑石之间,剑身上经年累月的灵力残余汇成淡薄的雾气。
在这片薄雾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
沈无聿身上,还穿着大典那日的喜服。
他一边挥剑,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荡开周身的气流,生怕自己身上溅出的血珠,弄脏了衣袖上她最喜欢的绣纹。
“铮——”
逐霜狠狠劈向剑冢深处最坚固的禁制石壁,反噬的力量击在他胸口。
沈无聿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喉间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在鲜血即将溢出唇角的瞬间,他猛地偏过头,将血呕在了旁边的黑石上,甚至抬起染血的手背死死捂住嘴。
宁愿被血呛得剧烈咳嗽,也绝不让一滴血水沾染到胸前的浅金布料上。
这身喜服,是她笑着说最衬他的一套,是他们结契的见证。
沈无聿的咳嗽声在剑冢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止歇。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黑石,指缝间淌下的血蜿蜒没入石缝。
喜服的浅金色在这暗无天日的剑冢里本该黯淡,可此刻那布料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薄的灵光,将每一根丝线都护得如新。
清衡真君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皱眉说:“无聿,你若真舍不得这身喜服,就把它脱下来,妥善收进乾坤袋里护着,你这样寸寸外放灵力去护一件死物,是何意呢?”
沈无聿缓缓抬起头,隔着凌乱的额发与昏暗的光线看向清衡真君。
“不能脱。”
他撑着逐霜剑起身,仰头盯着虚假的天空,一字一句道:“我若是脱了这身衣裳,就等于承认这天道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承认这场结契大典彻彻底底成了一场空。”
清衡真君低头看着自己的爱徒,摇了摇头。
他不记得天衡宗曾大张旗鼓地筹备过什么结契大典,更不记得自己这位生性清冷的徒弟曾有过什么心许之人。
在他看来,沈无聿这般近乎自毁的癫狂,不过是修炼至瓶颈时,被心魔趁虚而入,陷入了某种荒诞都执念与幻境之中。
可是,虽然自己不记得岑渺了,但看到沈无聿眼神的那一刻,嘴边的训斥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无聿哑声道:“只要我还记着,她在这个世上,就永远有归处,师尊若觉得这是执念.....”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清衡真君。
“那便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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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以见面吗?死手,快写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