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绕了一大圈, 队伍终于又回到了最开始集合的那个破旧院落。
众人在烈日下走了一路,此刻大多又累又渴,但在刚刚一路的仙气洗脑宣传下, 早上喝绿粥、摔碗、被威胁的不愉快已经被冲淡了大半,凑在一起, 眉飞色舞地讨论今早看到的种种“仙家异象”。
“当时我站在紫金藤旁边,真的感觉到灵气了!”
“我也是,背上暖烘烘的, 肯定是经脉被打通了, 果然七日筑基不是梦啊!”
“你没听周道长说吗?北坡是秘境, 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去,那里的土都能长出金子嘞!”
“长金子算什么, 我听人说,歪脖子树活了三千年, 树根底下埋着一颗渡劫期的内丹,谁要是挖到了,当场就能飞升!”
“那你还不赶紧去挖?”
“你懂什么,这是要机缘的!周道长说了, 心不诚的人连树都找不着。”
岑渺借着人群喧闹的掩护,不着痕迹地往沈无聿身边挪了挪, 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衣袖,低声说:“沈易, 等等午饭的时候,我们和纪舒宁见一面, 她要找你。”
“找我?”沈无聿反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解释,院中便响起周思成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位道友辛苦了!午斋已备,请随我来。”
所谓“午斋”, 不过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头摆着一盆盆寡淡的白水煮菜和糙米饭,菜叶烂烂地耷拉在碗沿上,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男女分开坐,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岑渺被安排在女弟子这一侧,和沈无聿隔了几张桌子远,两人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连使个眼色都不方便。
比起早上那碗绿粥,也不过是从难以下咽变成了勉强能吃。
然而众人竟毫无怨言,端起碗便吃,早上还嫌弃粥像泔水的钱三婶此时发出感叹:“辟谷之前,就该先清清肠胃,吃得越素,越容易修炼。”
岑渺用筷子挑着碗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叶,默默往嘴里送,忍住反胃的冲动,每一口都是靠强大的意志力。
忽然一个女弟子匆匆跑进院中,凑到周思成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思成眉头一挑,随即朝众人抬手一压,大声说:“诸位道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方才容山主差人传话,说今早在紫金藤前留意到一位根骨上佳、慧根深藏的弟子,甚是合眼,特意想亲自指点一二,为其开窍授课。”
此话一出,像往高温油锅里泼了一盆水,直接炸锅了。
所有人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思成,恨不得他下一个念出的名字就是自己的。
“是我吧?我今早在紫金藤前站了好久呢!”
“站得久有什么用?我当时可是浑身发麻,周道长指点说这是灵气入体的预兆,容山主肯定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人不甘心地反驳。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胡子,故作深沉道:“我看都别争了,容山主说的是慧根深藏,慧根这东西,不是站在紫金藤前就能看出来的,得看悟性。今早周道长讲道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个领悟的。”
“你悟到了什么?”有人嗤之以鼻,反驳道。
“天机不可泄露。”瘦高男人闭上眼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服谁,恨不得把今早打了个喷嚏都说成是仙缘降世的征兆。
周思成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急着开口,任由众人争得热火朝天,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莫急,诸位莫急。”
“修行讲究缘法,缘分未到,急也急不来。”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早我不是跟诸位提过嘛,凤鸣山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增进机缘的。有心的道友,自然记得。”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背着手在桌前踱起步来。
每经过一个人面前,那人便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眼神。
周思成就这么一个一个走过去,走走停停,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吊起一个人的希望,又轻飘飘地碾碎。
整整绕了一圈,才终于停下脚步,面朝角落的方向。
“岑渺,岑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了过去,直直盯着角落里的岑渺,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的岑渺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岑渺正夹着一根菜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低头愣了一瞬。
她并不意外,来凤鸣山之前,她就做好了迟早要和容邵碰面的准备,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只是原以为还需费些周折,没成想对方主动递了梯子过来。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切换成了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动作幅度大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缺口茶碗,茶水撒了一地。
“我、我吗?”岑渺慌忙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衣摆上蹭掉水渍,结结巴巴道,“周道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周思成笑得和蔼:“容山主慧眼识珠,自然不会出错。岑姑娘莫要妄自菲薄,这可是天大的仙缘,随着我身边这位管事走吧。”
岑渺正要迈步跟上那管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众人回头一看,沈无聿面前的茶碗碎在了他手里,碎瓷片散落一桌,掌心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旁边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随即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
“兄弟,想开点,咱们都一样,谁不眼红啊。”壮汉最先开口。
“可不是嘛,你说她能有什么根骨?八成就是长了张脸……你懂的。”
“这个山主,该不会是个......”
“嘘!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自以为找到了真相。
碎瓷还散在桌上,沈无聿没去拣,只是垂着眼,任由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岑渺循声回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过道对上。
察觉到她的注视,沈无聿将还在滴血的右手背到了身后,紧接着姿态闲适地靠上椅背,抬起另一只完好的左手,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一拨。
“哗啦—”
碎瓷片在桌子弹起来,准准地落进了旁边刚刚造谣的壮汉饭碗里。
岑渺噗嗤笑出声,下一秒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变成一串硬咳。
“岑姑娘?”管事在催。
“噢好。”岑渺再看了沈无聿一眼,对方微笑地注视她,她冲他一笑,然后跟上管事的步伐,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沈无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恢复了之前的惯有的淡漠,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擦掉桌上不干净的灰尘罢了。
等岑渺彻底走出院子后,他这才将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扯下一截衣角,随意缠了两圈。
周思成也随即离开,说是去准备下午的课业,院子里便只剩下这一群自由散漫的人。
方才被碎瓷片砸了饭碗的壮汉终于缓过劲来,他猛地将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沈无聿面前。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我碗里的碎片是不是你放的!”
男人身后陆续站起三四个人,将沈无聿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嗓门很大:“我大哥问你话呢,聋了?”
“就是,同样都是没被选上的,怎么就你架子最大?”又一个人帮腔,半天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出口,“还真当自己是哪家少爷呢?”
吵。
沈无聿连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滑进去。”
壮汉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沈无聿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沈无聿被拽得踉跄一步,缠着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早已洇透了衣角。
“你再给老子嘴硬试试?”壮汉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
沈无聿偏过头,避开男人喷在脸上的唾沫,正当他准备使用灵力时,壮汉双膝一软,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转而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重重跪在了地上。
“大哥?”瘦高个吓得连退两步,结果自己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头“砰”地一声磕在地上,怎么也挣扎不开。
紧接着,刚刚还在嬉皮笑脸造谣的人,现在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脸变得青紫,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
院中其余人本端着碗看热闹,突然看到这诡异的画面,一个个大惊失色。
“灵、灵根反噬!”一个人被吓得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人说,“在仙门重地嚼舌根,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恐慌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同一桌的人慌忙搬着凳子往后退,生怕被波及,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沈无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在地上抽搐的人,只觉得无趣,便走出院子,远离这聒噪的地方。
走到无人处,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残留的唾沫痕迹,淡漠地一挥手,易容术随之散去,“沈易”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褪尽,露出底下本来的眉眼。
这张脸被人喷了口水,他不想再用了。
不过幸好是“沈易”这张脸,若换了他自身的原脸,刚刚那群人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声音了。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眯眼锁定山顶的殿宇后,便抬步拾级而上。
“山上设了结界,没有香囊,你会迷路。”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沈无聿脚步一顿,半侧身回头看,是纪舒宁。
“方才院中的事,多谢。”
纪舒宁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察觉了。
“不必客气,毕竟论起来,我还短暂地当过你的嫂子。”纪舒宁笑道,“多亏了他,我拿到了优秀毕设。”
沈无聿“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纪舒宁看着他孤行的背影,嘴角往下撇。
这种冷冰冰的性格,她最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们合欢宗的弟子大多数喜欢这种性格,越是冷脸,越想捂热。
纪舒宁追上去,严肃地说:“站住,这山上遍布锁灵藤,如果大量使用灵力,会被锁灵藤缠上,我没跟你开玩笑。”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要用灵力了?”
纪舒宁一愣:“可你们剑修离了灵力,不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连筝与沈修瑾的儿子。
剑修离了灵力是普通人,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错,但对沈无聿而言,灵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纪舒宁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从一个管事身上偷拿的,没有这个会迷路,你拿着。”
沈无聿接过香囊,揣进袖中,忽然开口:“联系凌玉山。”
“什么?”纪舒宁问。
“光靠我们三个不够,需要凌玉山带人来收尾。”沈无聿言简意赅。
纪舒宁皱眉:“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就不能发吗?”
“你发简讯,他会秒回。”沈无聿道。
纪舒宁嘴角抽搐:“......行。”
她掏出传讯玉简,指尖刚触上去,便顿住了,玉简上的灵纹暗淡无光,“我忘了,凤鸣山设了禁制,传讯玉简在山中完全收不到信号,我来了两天,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沈无聿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纪舒宁被他看得微怔,下意识拢鬓边的碎发,心想沈无聿莫非是终于发现她长得好看了?
“你和凌玉山的同心蛊,还在吗?”沈无聿忽然问。
纪舒宁脸上的笑意一僵,沈无聿看着她的反应,心下了然,八卦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同心蛊走心脉共振,不经灵讯,不受禁制影响。”他说。
纪舒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嘲道:“原来还有这个功能。”
沈无聿继续往山上走,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纪舒宁站在原地,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情绪,将凤鸣山的坐标和情况凝成一道心念,顺着蛊印传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拢好袖口,遮住腕间的印记,转身朝山脚的另一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