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管事领着岑渺沿石阶而上, 走出几步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凤凰香袋递过来。
“岑姑娘,山上雾气重, 有这个会好闻一点。”
岑渺接过,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沁入鼻尖,果然将雾气中潮湿沉闷的腐朽味冲淡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清楚,管事特意递来这个, 绝不仅仅是为了好闻。
这香袋, 怕是上山的通行证。
“多谢管事。”岑渺将香袋系在腰间, 正好将它和白梅香囊错开,若无其事地套着近乎, “咱们这是要去哪?山主怎么突然想见我?”
管事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公事公办地回:“岑姑娘到了便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多说,显然没有闲聊的打算。
岑渺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地跟在身后, 暗中留意着沿途的地形。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空气愈发湿冷,与山下燥热的院落恍若两个世界, 石阶两旁的如蟒蛇一般粗的锁灵藤缠满了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偶尔有几名穿着轻薄、容貌姣好的男女端着托盘, 从浓雾中低头匆匆走来。
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对岑渺这个外人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殿宇矗立在山顶,飞檐翘角,廊下悬着七彩琉璃灯;檐脊、廊柱、门楣,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描金绘彩,恨不得将整座殿宇都裹上一层金箔。
和天衡宗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这里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山头的主人是个张扬的暴发户。
山下在吃泔水的时候,山上倒是好气派。
岑渺迅速用上毕生的演技,配合地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东张西望,每看一处都要小声惊呼一下。
“这是......真金吗?”她伸手指了指廊柱上的金纹,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赔不起。
管事见她这副反应,脸上全是藏不住的优越感,停在殿门前,侧身一让:“山主在里面,岑姑娘请。”
岑渺迈进殿门的一瞬间,甜腻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这比石阶上与那些人擦肩时浓烈了数倍。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眼眶被呛得流出眼泪。
原来香气的源头是在这里,这浓度已经不是什么熏香了,分明就是毒气。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直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空气,岑渺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香料罐子里,只好屏住呼吸,微微张嘴用口换气,尽量不让这股味道经过鼻腔。
容邵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引着她往里走,甚至亲自拉开了一把檀木椅,侧身相让:“岑姑娘,快请坐。”
岑渺连忙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山主亲自给我拉椅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拿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
容邵见状,朗声一笑:“哎,岑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在我这凤鸣山,不讲究那些凡俗的尊卑虚礼。大家都是为了求道嘛,人人平等。”
他在对面落座,拎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替她斟了一盏,双手推到她面前:“姑娘不必紧张,今日请你上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喝喝茶。”
岑渺双手捧过茶盏,没有喝,低声道:“山主抬爱了,小女子就是个普通人,实在不知道......您怎么会注意到我。”
容邵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岑姑娘,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一愣,以为他问的是自己和山下的一群人。
“周道长说过,我们不是没有灵根,只是没有被激活,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凤鸣山的原因。”
“我说的‘我们’,不是他们。”容邵笑着摇头,放下茶盏,盯着岑渺的眼睛低声说,“是我,和你。”
岑渺手一抖,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山主这话......小女子听不太懂。”
“那我换个方向问吧。”
容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像坐在长条会议室谈判桌主位上,准备对对手进行最终施压的资本家。
“岑渺,你是魂穿,还是胎穿?”
岑渺瞳孔骤缩,她早就猜到容邵和自己一样,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凤鸣山求证。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魂穿”和“胎穿”两个词从修仙世界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曾经的她一直怀疑隔壁工位的同事是老乡,直到某天他突然开口说了句方言,这种震惊不在于意外,而在于终于被证实。
这一刻,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岑渺正想着如何周旋,容邵抬手制止了她。
“别费劲了,我知道你是。”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到脑后,翘着二郎腿说,“噢对了,刚才的问题其实不太严谨,胎穿严格来说也算魂穿的一种,等于我问了个废话。”
岑渺问:“你怎么知道?”
容邵笑了一声,“你能被我写的现代宣传语吸引,说明你其实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我可能是异世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七日筑基不是梦这些话,这个世界的凡人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你不一样,你一听就懂,还主动找上门来。”
岑渺沉默,她确实对这些宣传语感觉熟悉,熟悉到一眼就知道,能写出这些话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仅凭这个?”她问。
“当然不止。”容邵放下枕在脑后的手,身体重新前倾,“之前周思成给你测过灵盘吧?”
岑渺点头,来凤鸣山之前,周思成确实是用测灵盘测过,当时说她的结果是在红色区域,经脉闭塞,原来是能测出是不是异世人。
“表面上看,你的指针停在红色区域,和其他凡人没什么两样,但我们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印记。”容邵解释,“放心,只有我知道这个,周思成不知道。”
“这种灵盘,是你自己做的?”岑渺问。
容邵一听,哈哈大笑:“我要有这本事,还用费尽心思骗人进来?”
岑渺跟着笑:“那可得感谢这位贵人,不然我们老乡也见不了面。能做出这种灵盘的人,本事可不小,我还挺好奇是谁。”
容邵看了她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岑渺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无所谓的样子。
越是不急,对方就越想说,这点心理学,她还是懂一点的。
果然,没过多久,容邵自己就开了口:“魔尊。”
容邵说完“魔尊”二字,整个人松弛下来,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摇头。
“因为灵根的‘根’,指的是灵魂扎进这个世界的根,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哪片土里,就从哪片土里吸收养分。这个世界的人,灵魂生于此长于此,根自然扎得深,所以能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容邵道。
“但这个世界也有许多人没有灵根,他们也无法修炼,难道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是异世人?”岑渺说。
“不一样,凡人的根也扎在这片土里,只是扎得浅,浅到吸收不了灵气,但根是在的,所以凡人偶尔会出现到中年灵根觉醒的情况。”
容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岑渺。
“但我们的根不在这里,所以灵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浇在塑料花上的水,怎么浇也吸收不了。”
话说到这里,容邵忽然顿了顿,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根不在这里,也未必是坏事。”
岑渺抬眼看他,等他的下一句。
“至少说明,我们在那边还有根,你想过回去吗?”容邵问。
岑渺皱眉:“我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不是猝死了吗?人都死了,还怎么回去?诈尸?”
“你没死。”
容邵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身体真的死了,灵魂脱离的那一刻,所有前世的记忆都会被清除。”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猝死前在做什么,对吧?”
岑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记忆还在,说明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在运作,靠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特征,也就是,植物人。”
岑渺脑子嗡地一下,可随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来,是谁在替她付这笔钱?
她想不出来。
七岁那年她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父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渐渐明白,自己的身体对他们来说就是花钱无底洞。
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连她活着的时候都嫌她是负担,更不可能给一个植物人续命。
岑渺垂下眼,提醒自己冷静,这些都是容邵的一面之词,眼前这个人经营着修仙界的缅北凤鸣山,满嘴跑火车是基本功,谁知道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植物人也好,无法修炼的原因也好,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容邵双手一摊,“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岑渺反问道:“你既然知道回去的办法,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容邵被戳到了痛处,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需要两个异世人才能完成,一个人做不到,二十年前,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越说越气,话里话外都是不甘心:“但她在最后一刻反悔了,然后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岑渺抓住了重点,“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个异世人?她还在吗?”
容邵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
“好,我跟你回去。”岑渺点头。
容邵喜出望外,但岑渺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具体怎么做。你让我配合可以,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闭着眼跟着做吧?万一办法是杀了我呢?”
容邵一听自己有机会回去了,急着站起来走到书架盘,从最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在桌子上。
“这个阵法叫归墟阵,两个异世灵魂同时激活阵眼,就能撕开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灵魂顺着裂缝回去。”他用手指着图纸中央,语速飞快说,怕错过了回去的好时间。
岑渺低头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一个也看不懂。
“阵法需要大量精气驱动,山上的锁灵藤是魔尊给的种子,能吸收精气,在根部凝出血晶。一部分血晶交给魔界,算是报酬,剩下的留着给阵法供能。”
容邵说得滔滔不绝,已经毫无保留,眼里只剩下对回去的渴望。
“那需要我们怎么做?”岑渺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接着他的话问。
“很简单,阵法已经布好了,血晶也攒够了,万事俱备,就差你。”
容邵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到时候你和我分别站在这两个阵眼上,同时将灵魂灌入阵法,归墟阵就会自动运转,撕开裂缝。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岑渺盯着图纸上那两个阵眼的位置,问:“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了。”容邵两手撑在案几上,整个人像是刚发现假期审批通过OA的牛马,和刚刚双手交叠的谈判者判若两人。
“二十年了,我在这破地方熬了整整二十年!受够了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的地方!”他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岑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自己完全没有被感染到。
归墟阵、两个阵眼、血晶供能......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拖。
“等等,为什么之前那个异世人突然反悔?”
容邵被能回去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说:“因为她心太软。”
“受不了什么?”岑渺追问。
“启动归墟阵需要的灵力太大,血晶不够,得在阵法运转的同时,用锁灵藤同时抽取山下所有人的精气来补”
容邵越说越气,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就因为她那点圣母心,我又多熬了二十年!这些人本来就是凡人,活个几十年也就没了,我们回去才是正事。她非要在这种事上犯矫情。”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异世人?也是骗进来的?”岑渺问。
“魔尊送过来的,可能觉得她行为举止奇怪吧,真的烦死她了。”容邵越说越烦躁,用力揉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振作起来,朝殿深处走去。
“走,我带你看看。”
岑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垂着纱帘的拱门,看到正中央有两个圆形台,相距数丈,一左一右,正对应图纸上容邵画的那两个圈。
容邵二话不说直接站上去,回头冲岑渺招手:“来,你站对面那个。”
岑渺没有动,正想着怎么继续拖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大殿剧烈地震了一下,头顶的琉璃灯晃得叮当作响,紧接着一道剑气破顶而入,带着凛冽的寒意,将两个阵眼之间的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容邵踉跄后退,错愕地问:“什么人?”
烟尘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裂痕之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
岑渺看清来人的脸,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用再思考怎么避开回家的路。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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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空一声巨响,某人闪亮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