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从云阁楼出来, 月色已经很深了。
天衡宗内门和外门之间隔着一座石桥,桥下是溪涧,夜里水声比白天清晰许多。
岑渺走在前面, 沈无聿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一前一后投在青石路面上。
过了石桥,路两旁的灯笼就少了,外门这边不比内门, 没有长明灯阵, 夜里只靠几盏油灯撑着, 隔很远才一盏,光线昏暗。
“师兄, 你不用送我的,外门宿舍也没多远。”岑渺回头说。
沈无聿没停下脚步:“我回去让管事多修几盏灯。”
外门宿舍到了, 一排小院沿山腰排开,岑渺的院子在第三间,隔壁石荔屋里还亮着灯,估计是在研究丹方。
岑渺在院门前站定, 转过身:“师兄,谢谢你。”
她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具体好谢的,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提示了我。”
沈无聿:“早些休息。”
“你也是。”岑渺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出关, 别再熬夜了,辟谷丹吃了一年,今晚好歹吃点东西再睡。”
沈无聿本想说闭关不算熬夜, 但仔细想想,一年不分昼夜地运转功法,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他说。
岑渺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子。
门扇合拢,过了几息,屋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沈无聿这才收回视线,抬手一召,逐霜无声出鞘,悬在脚下。
他踏上剑身,白衣被夜风扬起一角,转瞬便没入月色中。
岑渺进了屋,没急着洗漱,先蹲到床榻边上,把底下的箱笼拖出来。
箱笼不大,塞得却满满当当,她从青石镇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来天衡宗之后又添了些杂七杂八的,全混在一起,毫无章法。
岑渺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翻出手抄的功法笔记、几包未开封的灵果干,还有石荔塞给她的一把自画辟邪符,她至今没敢用,怕招来的比辟掉的还多。
翻到箱底,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一样东西,细细长长的,用一块旧布裹着。
打开布,灵槐树枝和一年前从青石镇折下来时一模一样,没有枯,没有黄,连叶子都还是嫩的。
岑渺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整整齐齐归类放好,推回床底,然后将灵槐树枝别在腰间,盘腿坐上床榻,闭目运功。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游过来。
她按功法引导,将灵气一点一点牵入经脉,往丹田的方向推。
以往每次到这一步,灵气涌至丹田入口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散开,无法聚气。
练了一年,撞了无数次,次次如此。
这一次,灵气到了丹田入口,没有立刻散开,一股极温和的气息从腰间的灵槐树枝渗出来,顺着腰侧慢慢漫进经脉,不急不躁地裹住了那缕将散未散的灵气。
岑渺不敢动,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起,跟着灵槐的气息,将灵气一丝一丝往丹田里送。
一丝,
又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所有的灵气穿过了丹田入口,落了进去。
岑渺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已经打坐了一个晚上。
她愣了一会儿,说不清哪里不对。
这个世界,好像清晰了点?
岑渺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气,灵气乖乖地动了一下,顺着经脉走了一小段,身体微微发烫。
她又引了一圈,这回比第一次顺畅些,整个人像在泡温泉,浑身上下舒畅不少。
引气入体,成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灵槐树枝,叶尖比昨晚暗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叶子,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这几天都没有课。
岑渺洗漱换了衣裳,出门就开始逢人打听天衡宗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问了一大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离天衡宗最近的是青云城,御剑飞半个时辰便到,不过那是一座凡人城镇,修士一般不怎么去。
前辈们更推荐飞天潭,据说灵气充裕,潭水澄澈如镜。
中秋月圆之夜,明月倒映水中,天上一轮,水中一轮,是修炼的绝佳去处。
不少修士每年中秋都去那里打坐,边赏月边吸纳灵气,一举两得。
还有人带道侣去,赏月、修炼、培养感情,一举三得。
岑渺听到这里,默默把飞天潭划掉了。
划完又想起来,她来天衡宗的任务之一就是攻略沈无聿,又把飞天潭写回去了。
又打听了一圈,还有几个去处。
天衡宗后山有一片银杏林,中秋前后正好落叶,满地金黄,倒是好看,但那是天衡宗内门弟子茶余饭后散步的地方,沈无聿待了十几年,估计看腻了。
再次划掉。
看来,还是青云城最稳妥。
凡人集市,热闹,有烟火气,没人认识他们,想怎么逛怎么逛。
定下地点之后,岑渺一头扎进了行程规划里。
先去哪条街,再逛哪个摊,灯会几时开始,烟火几时放,哪家的糖人做得好,哪家的桂花酒是现酿的,恨不得立刻下山去踩点。
可惜天衡宗弟子出山门得报备,还得有正当理由,“给师兄过生辰踩点”显然不在其列。
岑渺只好作罢,把打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规划归规划,岑渺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生辰礼物。
她趴在桌上,拿指尖在桌面上画圈,脑子里把认识沈无聿以来的细节过了一遍。
剑修,不缺兵器,逐霜够用。
清衡真君的弟子,不缺丹药灵石,不够可以从凌玉山那拿。
比她有钱,不缺好衣服。
岑渺越想越头大,干脆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把香囊送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
不行不行,哪怕是连筝绣的,这也是娘亲留给她的东西,天底下就这一个,送出去就没了。
岑渺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想了半天,还是没辙,干脆不想了,起身出了门,往内门的方向走。
不管送什么,总得先了解一下行情。
而整个天衡宗最了解沈无聿起居的人,除了清衡真君,就是凌玉山。
*
内门,典籍阁。
一名值守的弟子正拿着抹布擦书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借书在门口登记。”
“请问有没有关于节庆送礼的书?”
弟子随口答:“什么类的?丹药鉴赏在三层,灵器品录在二层......”转头看清来人,话断了。
是沈无聿。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师兄是清衡真君的弟子,中秋将至,大概是要给师尊或几位长老备节礼。
“沈师兄,您要是给长老们送礼,三层有本《灵器品鉴录》,还有《百草丹方集注》,都是挑上品东西用的。”
“不是灵器丹药。”沈无聿摇头,心想这些他都有。
弟子更懵了,不是灵器丹药,那还能送什么?
沈无聿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就知道问不出答案了。
也是,典籍阁里收的不是上品灵器就是珍稀丹方,品阶一个比一个高。
这些东西他随手都能拿出来,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从库房里挑一件贵重的东西递过去,不对。
“多谢,我再看看。”沈无聿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弟子在身后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喊他:“沈师兄,您要是不挑灵器丹药,山下有几条街,你可以去挑选。”
沈无聿顿了一下,点头道了声谢,出了典籍阁。
弟子说的街他知道,在天衡宗山脚,平日里买些符纸墨锭偶尔会去,但从没仔细逛过。
他御剑下了山,落在街口,收了逐霜,步行走进去。
坊市不长,两侧铺子挨挨挤挤,灵器铺、丹药铺、符箓铺占了大半,走到街尾才有几家杂货铺子,门面不大,摆出来的东西也零碎,香囊、绢帕、木簪、络子。
掌柜迎上来,陪着笑:“公子要挑什么?送长辈还是送心仪之人?”
沈无聿淡淡地说:“随便看看。”
掌柜听到这话后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热情地推销自家。
铺子不大,东西倒是很多。
沈无聿沿着架子慢慢走,目光从一样样东西上扫过去,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不对。
他不想送一件送谁都行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都没挑,道了声“叨扰”,转身出了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愣:“公子,您什么都没买啊。”
沈无聿:“看了许久,耽误你做生意了。”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掌门对着手里的灵石欣赏了半天,喃喃道:“这人还怪好嘞。”
*
接下来几日,月亮一天比一天圆,转眼间就到了中秋。
沈无聿从剑冢练完剑回来,刚沐浴更衣,离约定的时辰还早,本想在衣柜前多试几件衣服,雪玉峰的结界忽然一震。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神识探出去,三道熟悉的气息停在结界外,为首的是执事长老子路。
沈无聿抬手一引,结界开了一道口子,三人依次踏入。
“无聿啊,”子路长老笑眯眯道,“你师尊上月去了玄天阁,来信说中秋前赶不回来,这主持......”
沈无聿:“不是还有师兄吗?”
子路笑容一僵,咳了一声:“我刚刚也去找他了,他说前几年都是他主持,今年他说轮到你了。”
沈无聿皱眉:“要多久?”
“午后安排席位,申时迎各峰长老,酉时设席,戌时正宴,亥时论道......”子路笑着拍了拍怀里的文书,“一整天呐。”
沈无聿在心里冷笑,他总算明白师尊为什么中秋前恰好出远门,师兄为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干了。
“请长老们稍等一下,我去办点事。”
子路连忙拦他:“不行呐,现在就快要开始了。”
沈无聿已经踏上逐霜了,“半柱香。”
话落人已不见,只剩一道白影掠过雪玉峰上空,转瞬便消失在云层里。
子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身后他的两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要上去追吗?”
子路瞪了他一眼:“你追得上?”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子路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块石凳坐下,把文书摊在膝头。
“还能怎么办,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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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没想到这章没有云上传到手机
为了表达迟到的歉意,这章评论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