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岑渺一大早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从出发的时辰到每条街的路线, 连几时去看灯、几时放烟火都卡好了,最后一遍过完, 翻了个身,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换衣裳。
今天难得没穿天衡宗的制式外袍,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外罩一件烟青纱衫, 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把发髻松松挽起, 只用一根玉骨簪别住,余下的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 发尾微微打卷。
岑渺歪了歪头,对镜子里的自己挑了下眉,觉得镜子里这人还挺眉目清秀。
看着镜子里的月白色衣裙,忽然有些好奇, 沈无聿今天会穿什么颜色?
玄色?湛蓝?还是老样子穿白的?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个盘:选一个,猜中了就奖励自己把锦云坊里看了大半个月的那件裙子买下来, 一直没舍得,正好缺个理由。
她将手指做成打勾形态, 虎口抵着下巴,对着铜镜眯起眼思考, 忽然抬手朝镜子一指:
“白色!”
岑渺觉得这个答案十有八九没跑了,裙子基本算是她的了。
她心情颇好地转回衣柜前,正盘算着要不要再翻一条好看些的络子出来系上, 院门被叩了三下。
岑渺以为是石荔来借东西,随口应了声“进来”,门却没推开,又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下。
她心想,石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走过去拉开门,发现外面站的不是石荔。
是个男修,藏青长袍,年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腰间挂着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牌。
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岑渺飞快地检索脑海里的关系网,翻了一遍,没翻到。
好在对方很快地自报家门:“岑道友,在下赵衍,和道友同期入门的,上次在丹房碰过面,不知道友还有没有印象。”
丹房......
岑渺想了想,隐约记得丹房里是有个人帮她递过一次药杵,她当时忙着研磨灵草,只道了声谢就没再说话。
“不太记得了......”岑渺有些不好意思,朝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
赵衍有些失望,但看到岑渺今天的装扮,耳根慢慢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岑渺问:“请问赵道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后山银杏林这几日落叶正盛,今日中秋又没课,几位同门约了一道去赏景,不知道友有没有兴致?”
怕她误会,赵衍立马补了一句:“好几个人一起去,不止我们两个。”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我也可以一起吗?”
赵衍猛地转过身,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束冠,身侧悬着一把通体由冰碎凝成的长剑,剑身浮着一层淡薄的霜气。
赵衍盯着那把剑,瞳孔骤缩。
冰碎聚形,霜气不散,整个天衡宗,这样的剑只有一把。
“沈......沈师兄,当然可以。”
沈无聿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的岑渺身上。
赵衍被夹在中间,余光一边是白衣长剑的男修,一边是月白纱衫的女修,两人隔着他对视。
岑渺看见赵衍身后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白色,还真是白色。
裙子到手了!
岑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第二个念头才绕回来,他怎么在这?不是说是在天衡宗大门相见吗?
赵衍还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岑渺回过神来,冲他一笑:“赵道友,多谢你来邀我,不过我今天已经有安排了,替我跟同门们道个歉。”
赵衍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像兔子确认身后的鹰有没有跟上来。
岑渺确定看不到赵衍的身影后,才靠着门框抬眼看沈无聿:“不是说好在山门见面?这么急着来见我吗?”
她仔细看了他一眼,晨光底下,他的眉心拧着一个很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逐霜悬在身侧,剑身上的霜气比平时浓,说明来得很急。
岑渺收了笑,轻声问:“怎么了?”
沈无聿说:“今日中秋宴,师父不在,师兄推了主持,落在我头上。从午后到亥时,我走不开。”
岑渺愣住,脑子里排了好几天的行程表,从第一条“山门集合”开始,一行一行地暗下去。
灯会,烟火,糖人,那家现酿桂花酒的铺子,全暗了。
“没关系呀,宗门的事要紧。”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急着说:“要不要来内门。”
他顿了顿,意识到刚刚自己太过于着急,于是放慢速度说:“内门典籍阁今日也开放,藏书很多,还有几间茶室,可以待一整天。”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逐霜忽然轻轻一颤,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清鸣,晃得很积极。
岑渺已经看见了,眼睛弯起来:“逐霜这是在邀请我吗?”
逐霜像是听懂了,颤得更厉害了,整把剑在鞘里嗡嗡作响,恨不得替它主人把话全说了。
岑渺伸手轻轻拍了拍剑鞘:“好啦好啦,我去。”
她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又多扯了一块帕子把外面裹严实了,确保从外头看不出形状。
这是她给沈无聿准备的生辰礼,可不能现在就被他看到。
沈无聿还站在院中,手里的传讯玉简不断在闪,他看都没看,直接全掐灭了,看到岑渺抱着包袱出来,他抬手一引,逐霜无声出鞘,横在两人身前。
岑渺看着悬在半空的逐霜:“又?”
上次御剑的时候,还是在上次。
沈无聿已经先一步踏了上去,向她伸出手:“下次我来教你御剑。”
岑渺抬头看他,站在逐霜上的人白衣晨光,向她伸着手,说的话却和这个画面完全不搭。
教御剑?这人明明被催得玉简都快炸了,还有心思安排下一次的事。
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搭上他的掌心,指尖刚碰上去,袖中的玉简又亮了。
这回不是闪,是直接亮成一片,光从袖口漫出来,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把她拉上逐霜,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袖中,掐灭了玉简。
岑渺:“......”
逐霜起风的一瞬,她没站稳,怀里的包袱往外滑了一下。
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接住了包袱,“我来帮你拿吧。”
岑渺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袖中的玉简又亮了,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发着光的袖口。
“你帮我回一下。”沈无聿说。
岑渺伸手去够他袖中的玉简,往里面注入一丝灵气,子路长老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
“无聿!你到底在哪儿!席位还没定,彩棚还差两顶,各峰长老的座次排不排了!你说你半柱香就回来,这都快烧完三柱了!”
岑渺默默把玉简拿远了一点,揉着耳朵对沈无聿小声说:“你们长老中气都好足。”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着稳重:“长老,沈师兄马上就到,请您再等一等。”
玉简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立马变得慈祥:“这位是......哪位弟子啊?”
岑渺看了沈无聿一眼,想说“你倒是帮帮忙呀”。
但沈无聿笑着看着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岑渺只好自己答:“长老您好,我是岑渺。”
“不急不急,让无聿慢慢来就好,不赶的。”子路长老和蔼地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玉简。
岑渺举着暗下去的玉简,愣了一下。
不是刚刚还在疯狂催人吗?怎么变成了不着急慢慢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无聿,满脸写着困惑。
沈无聿从她手里把玉简拿回去,收进袖中,面色如常。
“走吧。”
“等一下,”岑渺拦住他,“长老为什么突然就不催了?”
沈无聿说:“也许是想通了。”
岑渺更疑惑了,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自己只报了个名字,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算了,长老的心思她猜不透。
逐霜平稳地升起来,风灌进袖口,岑渺两只手抓紧沈无聿后腰的衣带。
脚下的屋顶飞速掠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逐霜落在内门典籍阁前。
岑渺跳下剑身,沈无聿把包袱递还给她。
“等会我来找你。”
岑渺刚想问“等会是什么时候”,沈无聿已经御剑往宴会正厅方向飞去。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包袱,一肚子问题憋在喉咙处。
等会是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亥时散了席再来?
岑渺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典籍阁,穿到后面,找到茶室,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正厅,远远能看到搭了一半的彩棚。
典籍阁里空荡荡的,弟子们都在外面忙着布置宴席,没人来借书。
岑渺闲着也是闲着,起身在书架间转了起来,指尖沿着书脊一本本划过去,灵器品鉴、阵法入门、丹方集注......都不是她现在看得进去的东西。
她蹲下来,准备在底层的书架前看看有没有话本子,忽然一本书从旁边递了过来。
“这本,我想你会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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