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魔界深渊。
渊夜散着发, 身穿一袭黑色寝衣,寝衣领口松松系着,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
案上摊着一幅修仙界舆图, 山川宗门各据其位。
舆图左侧压着一方砚台,右侧放着一个香囊。
香囊不大, 暗青色的缎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穗子旧了,打结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丝线颜色还很鲜亮, 比旁的都新。
渊夜本是随手翻看,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图面, 越过几处小宗,掠过灵脉走向, 最终停在天衡宗东南方向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青石镇。
滑过图面的手一顿。
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看这张图,视线总会在此处多停一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既无灵脉, 也无矿藏,不过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 连修士都懒得停留。
从前在外行走时,明明不必绕道, 经过那片地界的时候,胸口会有极轻极淡的一跳,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扯了一下他身上某根早已断掉的线。
渊夜低头看向图上那个小点。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灵槐树, 和一家没人的医馆。
殿门被人一掌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晃动。
“渊夜。”
妖王祁卉大步跨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姿比在自家地盘还随意。
他扫了一眼渊夜的样子,散发,寝衣,眼底隐约的青色,嘴角立刻撇下去。
“又没睡。”
魔修与妖族虽不像凡人那般每日都需安寝,但神识运转久了总要有收敛归息的时候,否则灵台便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久必损。
祁卉上回见渊夜,对方眼底就有青色,这回更深了一层。
渊夜这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祁卉翘着腿,“你手底下的人找到我妖界去了,你知不知道?”
“说你最近总往外跑,去一个......什么镇来着?每次也不带人,也不说去做什么,去了就在那儿待上小半天,回来以后谁也不见。”
祁卉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倏地变了。
“不会吧。”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渊夜的眼睛,不再有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去的不会是临安镇吧?”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祁卉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听到魔尊淡声说:“是。”
祁卉抓耳挠腮地想问个清楚:“我当时去临安镇救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跟个死人似的躺在那!”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背回魔界,找了十七个大妖轮流替你疏通经脉,这才把你救活,不让你在封印里死去。”
渊夜握着舆图的手紧了紧力道,淡声说:“我知道。”
祁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都不说,撇过脸,一副“我懒得和你掰扯”的架势。
但他没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眼睛盯着殿顶的横梁。
渊夜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舆图。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祁卉换了个姿势,改成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椅子扶手,伸腿踢了一下案脚,想要吸引注意力。
渊夜抬头看他,“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祁卉立刻把脸转开,哼了一声,继续瞪横梁,“我今天就不走了!除非你现在去休息。”
渊夜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祁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响,和他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就这么僵了很久。
久到祁卉以为今夜就会这样过去,他守着,渊夜看他的图,谁也不说话,天亮了他再骂两句,然后各回各处,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祁卉。”
祁卉瞪横梁的眼睛转过来,嘴上还没来得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就被渊夜的神情吓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认识渊夜太久了。
这个人惯常的样子是什么都不在乎,天塌了也就是抬头看一眼,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几百年来,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姓岑。
“......怎么了?”
渊夜抬手将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
祁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的临安镇,是天衡宗。
祁卉心虚地说:“我是最近看他们不太顺眼,派了几拨妖去闹了闹......但那都是小打小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因为渊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我真没伤人,顶多是吓唬吓唬那帮修士,就是清衡总是能把我抓到......不过,你什么时候管起仙门的事了?”祁卉小心翼翼地说。
“祁卉。”
“在在在!”祁卉条件反射地应了三声,“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叫我名字,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我都很害怕的好吧!”
“我跟她,有个女儿。”
祁卉嘴里好几句抱怨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什么......?多大了?”
渊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祁卉急了,“我问多大了怎么了!我关心一下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的手下送回来消息,天衡宗宗主顾长卿,去年新收了个徒弟,也姓岑。
祁卉看着渊夜,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岑渺?”
渊夜视线落在手边的香囊上,看着几十年不褪色的绣花上,停了很久。
祁卉知道了,是岑若舒取的名字。
渺。
渺小的渺,仿佛取名字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要一个人来到世上,要藏起身世,要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渺又是烟波浩渺的渺,三点水,是江,是海,是无边无际的水面,水往低处走,不跟任何东西对抗,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祁卉想问,但又不敢问,因为这个名字他不敢提。
“行了,我走了。”
祁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留了个空当,好像在等渊夜客气地一句,“我送你。”
结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嘴角一抽,找补道:“不用送了,我熟路。”
祁卉转身跨出殿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响,仰头看着魔界漆黑的天穹,沉默了一会,折身回去。
“你今天一定得休息噢!”
渊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他起身,拿起香囊,绕过案几,往内殿走去。
“我现在就休息。”
祁卉愣住了,看着渊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的帘子后面,表情从意外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更深的狐疑。
上次他急了直接把渊夜殿里的烛火全灭了,结果这位魔尊在黑暗里继续批公文,用神识照明,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祁卉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真睡?”
帘子后面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渊夜淡淡地说:“你还不走?”
“我走我走!”祁卉脚步已经往外迈了,迈到一半又收回来,扒着门框,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祁卉。”
那个令人害怕的语气又来了。
祁卉浑身一激灵,立刻松开门框,双手抬起来以示投降:“走了走了,别催。”
殿里安静下来,归于一片寂静。
渊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手里一直紧抓着香囊。
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人的面容,哪怕只是弯眉浅浅一笑,都能让他整颗心如被生生撕裂般地发疼。
渊夜紧闭双眼,连带着眉头也狠狠皱起,仿佛这样便能让脑海里的面容消失,快些入睡。
可越是用力闭,岑若舒的轮廓反而越清晰。
渊夜把香囊举起来,贴在胸口处。
有了香囊的香气后,感觉到安心,他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可他又梦见了岑若舒,依旧是在临安镇的日子。
他跟在后面,看着花瓣落在她发顶,伸手替她摘下来。
“小舒。”
街上人来人往,卖糕点的吆喝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背对着他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两条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小舒,你理理我。”
怀里的人像是在赌气般,一动不动。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下巴放在她发顶,蹭了蹭。
“是我错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我错了。”
街上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一溜烟地钻进巷子里。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在看那个小孩消失的方向,手悄悄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小舒?”
他以为她要推他,结果她只是慢慢转过身,哭着说:“许叙,对不起。”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她的泪,脚下的地面亮了,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石板的缝隙疯狂蔓延,一圈,两圈,三圈,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阵心。
她跪在他旁边,一只手覆在小腹上,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你恨我吧,求你,恨我。”
渊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寝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手中的香囊,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手在榻面上急速地摸,从枕边摸到榻尾,从左摸到右。
没有。
他翻身下榻,膝盖撞在案角上,闷响一声,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俯身去看地面,手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没有。
要是属下看见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有人闯进了魔尊的寝殿。
没有人闯进来,只是丢了一只香囊。
神识终于找到了,在榻底最深处,紧贴着里侧的墙根,一小团暗青色的影子,是方才梦中翻身时从掌心滑落的,滚了进去。
渊夜趴在地上,手臂使劲往里够,脸贴在地面,终于够到了穗子的尾巴,两根手指夹住,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香囊回到掌心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伏在榻沿上,额头抵着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弄丢。
他没弄丢,这世上唯一一样同时装着他和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