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婆莫急, 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王姑娘——”
“能有什么误会,你瞧她手中那笔, 兜的不是我李家财炁是什么?”
杜清晨话还未说完, 老太太就率先发难,她手中出现一个棺材,不大,只寸长大小。
棺材悬浮于半空, 里头有黑压压的鬼炁熏腾而出,瞧着就要朝杜清晨的眼睛处袭去。
“叮——”
王蝉手中的笔脱手而出,挡在了杜清晨前头。
笔走龙蛇, 牵着黑雾于虚空中写一下一个拢。
瞬间,月光石的笔莹光大盛, 浓郁的鬼炁被月光石中如鳞片的石中层吸收, 像一个天罗地网兜住了这鬼炁。
亦如管笔兜财之法。
笔回到王蝉手中, 王蝉低头一瞧, 捻了捻那鬼炁,有些意外。
这炁, 瞧着来势汹汹,倒是无伤人之意。
杜清晨吓得不轻, 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刚刚他瞧得清楚, 一道黑雾朝自己眼睛处袭来, 里头细细密密, 瞅着像许多个鸟类的眼睛。
明明是黑夜,愣是能瞧到这一道黑,更为浓厚的黑, 像久未刮灰的锅底。
贴着眼皮来的时候,这道黑雾凉得很,眼睛眨了眨,好像都能冻出冰霜在眼睫之上。
好险好险,差一点又遭罪了。
他手才好,这要是又瞎了,莫说他娘了,就是他自己都得哭死。
“阿蝉,侄女儿——”
杜清晨慌手慌脚地往王蝉这边跑来,不争气的往小姑娘身后一藏,探头瞧着老太太,一脸的惊魂未定。
“我、我就是想着,我这手能好,也多亏了老太太给的财宝——”
这才帮了醉鬼,自己请缨上阵。
哪里想到,这好心的一背,差点又被殃及池鱼了。
果然,坊间常说的鬼心诡谲,切莫轻信,这话还是在理的。
“杜叔叔莫慌,阿婆这道鬼炁是老鸹残灵,眼睛沾了这炁息能开天眼。”
王蝉宽慰了一声,也说了句公道话。
鬼阿婆倒是没想害杜清晨,老鸹食腐,最是通阴。
这一道炁能让他开天眼,瞧到这漫天的财炁。
只是,老太太管开不管埋,要是以此法开眼,未来好一段日子,杜清晨都得被吓着,出门拐角就能撞见鬼,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回头坊间话本子里,那撞鬼的王姓书生,都得改了姓名,从此唤做杜书生!
翻身做故事主人翁了!
月光石雕琢成的笔将那道鬼炁净化去,王蝉临空写了个开字,掌风一动,朝杜清晨眼睛的方向一推。
杜清晨只觉得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再抬眼,这方天地变了大模样。
漫天的金光从李宅纷飞而出,像是破了大洞的布袋,里头的金光洋洋洒洒地飞出,壮观异常。
本无规律的金光,在月光石的牵引下,如一尾尾的巨鱼。
鱼鳍微动,鱼尾摆摆,朝着远方游弋而去。
“这、这——”他都惊住了,“真兜了财啊。”
王蝉瞪了他一眼,强调,“这已是无主之财。”
转头,王蝉瞧着老太太,认真解释道。
“阿婆,我来的时候,你家这财就破了,你仔细瞧瞧,它们将入虚空,就算我不兜这财,未来,财运被掠去后,它们也将入悬崖江河湖泊,成为无主之财,从此百年千年都不见天日。”
对于自己兜财这一举动,碰到正主了,王蝉也理直气壮。
自己家运道有损,走了下坡家破的,与她有什么干系?
要怪,就怪她家的好大孙李文本。
她还没瞧见有人把自己的脸面瞧得这般重要的!
鬼阿婆没有说话。
自王蝉将那道鬼炁挡下后,她便微微眯了眼,转头去瞧王蝉手中的笔。
辨认了材质,好半天才道。
“月光石——”
“你是养石人?”
“是。”
王蝉也意外。
少有人会去辨认石头的种类,在寻常人眼里,石头就是石头,只形状不一样,又或是颜色有所区别。
其实,石也有千种万种。
有一些被人取了名字,像这方白石,石中有如鳞细片,能透月光日光,光线折射,似有光在摇曳生姿。
光亮一些的,如曜日璀璨,称一声日光石。
透光黯淡些许,如秋月清辉,那便是月光石。
就见老太太若有所思,原先悬于掌心的棺材也收了。
她瞧着王蝉,收敛了气怒,鬼音幽幽。
“老婆子我生前也见过一个养石人,姓祝,倒是没有小姑娘你这般厉害,只会磨磨石头送人,那石头,就是观里保平安送出的符文——”
说起旧事,想起自己的旧时光,老太太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我还记得,我家小弟特别崇拜这位伯公,追着人跑,也想做这养石人,只可惜没那天分。”
便是没有天资,喜爱却也不减少。
她这小弟,一直都爱捡一些石头回家。
听到一句姓祝,王蝉面有古怪之色。
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问了姓名。
“姓祝?是胭脂镇的吗?”
“小丫头厉害,连这都能掐算出来?”这下,轮到老太太诧异了。
“对,是胭脂镇的。”她回忆。
“我死好久了,生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依稀记得,那位伯公应是唤做祝守正。”
“人倒是和气,只爱石成痴,上了年纪后,反倒过于痴迷执着于这方术一道,到死,日子都过得不是太欢喜,有些可惜了。”
何必呢,人生高兴的事多着去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的,走走大好河山,瞧瞧风景,不也是快活?
王蝉:……
不是掐算。
祝守正是她养石人老祖宗呢!
“那是我老祖宗。”
“啥?”老太太都愣了愣,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王蝉一眼。
“你是胭脂镇的?”
“不错不错,胭脂镇善出美人胚子,小丫头你这模样,瞅着是像胭脂镇出来的。”
“嗯,那是我外祖祖,我唤做王蝉,”想了想,王蝉又道。
“我舅爷唤做祝丛云,是祝守正的孙子,您既然唤他一声伯公,想来应也认得我舅爷,您是?”
出门在外,说小辈的名字是没用的,王伯元这颇为出息的秀才公也一样。
只有说老的那一辈,旁人听了才会恍然。
那谁谁,你是谁谁谁的孙孙/孙女儿!
“祝丛云?”饶是老太太都惊了惊,上下打量着王蝉,道竟是故人后代。
仔细又想了想王伯元,老太太掰着指头数了一番,更是惊了惊。
姓王——
镇上姓王的人家就那些户,往上数几代,彼此也是有亲缘在的。
“我姓王,时逢端午出生,家里唤一声浴兰,你们唤我一声兰婆婆也成。”
说起自己的名字,老太太又是感慨又是高兴。
多久的日子了?没想到做鬼的一日,她还有机会和旁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的根,代表着一个人的存在。
和旁人提起名字,好似还未忘了自己的来处一般。
这便是活着的滋味。
王浴兰——
王蝉咀嚼这一名字。
姓王,时逢端午,唤做浴兰。
端午时节,建兴这一处地,家家户户有蓄兰沐浴的习俗,驱邪辟邪,祈求不受五毒之害。
所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美酒清尊共,这诗夸的便是端午时节。
这名字——
王蝉想起了镇上的王逢年大夫。
舅爷说了,逢年大夫的名字,也是因为他是年尾逢年的时候出生,家里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取名字的规律,要说这不是一个爹娘的,她都不信呢!
王蝉瞧了眼杜清晨的手,正待问一句这兰婆婆认不认得王逢年大夫。
她口中那崇拜养石人老祖宗的小弟,是不是逢年大夫?
……
另一边,听到老太太也是胭脂镇出生的,杜清晨高兴,忙不迭地搭话。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这都误会,都是误会!”
他抬眼瞧了下李宅,虽然惊惧这背着棺,又四处寻人背她的鬼物,却也不想让老太太将炮火都冲着王蝉去。
上前一步,将个中的缘由说了说。
“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宅吧,您是他的长辈?”
老太太耷拉着脸,倒是没应话。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杜清晨吞了吞唾沫,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示意老太太看他的手,又道。
“五年前,李文本害得我废了一双手,更毁了我前程,昨夜您是亲眼瞧了,两手绵软无力,只徒有手的形状罢了,莫说写字,就是连穿衣吃饭都做不得。”
想起以往几年的日子,杜清晨将苦恨都咽下了,重新振了振精神,脸上扬一道笑。
“万幸,昨日夜里得了阿婆您赠的财宝——”
“王姑娘说了,财宝搁在井中,因着水井巨石的石中炁场,又因有我和李文本的因果纠葛,财宝得以化为财炁金光,她这才有法子,以一方药王石重塑了我的手。”
中间财宝不足,但也因水载财且生财,因缘牵扯,财炁自添。
“……今早,我便听王姑娘说了,再涌来多少金光财炁,李家损多少钱财,就看李文本将他自己的脸面瞧得多重。”
“我和他并无生死大仇,他害我手残,全是因着旁人将他和我并提,他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这事,因在我,果如何却是在他,实是怨不得我,更怨不得王姑娘。”
杜清晨越说,自己心中底气也越足。
他抬眼瞧这游弋而去的巨鱼,不再觉得李家财破和自己有干系。
他废手在前,数年光阴虚度,连累得老母担忧在后,桩桩件件,都是李家亏了他杜家。
得那财宝,也是因为他自己心生恻隐,于冬夜凛凛中背了个老人,得了笔钱财做报酬。
断骨重塑,更是因为遇到了王姑娘。
那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方术士。
以旁人顶罪的李文本可没有一分一毫的忏悔之心,甚至,杜清晨都怀疑,李文本还记不记得他这方人物?
要是记得,是不是还哈哈一笑,将自己当饭桌酒后的一句谈资?
鬼婆婆瞧着财炁,听了这话,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有应话。
“咦,那道黑气是什么?”
王蝉注意到了李宅迎门墙处的一道晦气,寻了过去。
瞧着上头沾的一坨绿便便,她瞬间无语了。
迎门墙又名影壁,立于大门之处,李家这一处的迎门墙颇为讲究,暗灰色的底,上头浮雕着一个草书写就的【福】字。
这些日子,王蝉被王伯元抓了功课,除了修行养石,一日还要练好几张的大字。
她在书谱中瞧到一句话,唤做【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①
也就是说,写草书时,勾画流转错误,一字将成另一字。
就像这福,鸡屎恰好抹在了最上头的横处,福字遭污,瞬间成了祸字。
家宅风水之中,门为关键,聚财敛财。
影壁风水一破,瞬间,家宅中收敛的财炁如破了大洞的布袋,扬洒地飞舞而出。
王蝉鼻子抽了抽,嗅着上头的炁,转头便唤鬼阿婆自个儿瞧。
“如此轻易破了阳宅风水,一定是家宅的主人家所为。”
“这鸡屎鸟粪,还得是霉运当头掉在他头上,再抹在这一处。”
王蝉没有瞧到芦花鸡落鸡屎在李文本头上的一幕,却也将那一幕情景猜得七七八八。
最后,她断言。
“回头李宅破家,源头,定也是应在李公子身上。”
同杜清晨间的因果关系是一部分,不过,这中间还有另一事发生。
王蝉想着财炁纷飞得愈发快的一幕,猜测,那事定已经埋下了祸根。
破家来势汹汹,表明此事再无转圜的可能。
“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卖了祖宗才得的财,富不过三代就败了,果真是芝麻地里撒黄豆的杂种,贱胚子。”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狠狠又骂了李家子孙几句,抬眼便对上了王蝉诧异的目光。
她下巴一昂,手中又悬浮了那一道棺。
“旁的事老婆子我不管,我一个死老太婆也管不住,小姑娘,既然你说了李家宅破,注定钱财要成为无主财炁——”
“我今儿也在这儿瞧着了,见者须有份,你得分我老太婆一些。”
说罢,她一拍那棺材,瞬间,棺材见风就长一般,从尺长的大小,瞬间成了六尺之长。
棺盖开了个口,黑雾涌出,呼噜噜地卷着财炁往棺材里带去。
“这——”杜清晨惊了惊。
不是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王蝉示意他莫说话。
她的视线在老太太和财炁中来回瞧了眼。
棺椁掠去的财,它和老太太倒是有些渊源。
金光财宝入了棺椁,那棺材好像愈发沉了,形状都垮了垮,瞧着像是吃撑了一般。
明明是木制的棺椁,瞧着却似活物。
要是再吞,王蝉都怕这棺材吃伤了,回头哗啦啦地吐金子银子。
“成吧,多的那些我也不要了,小姑娘你拿去做好事,搁在李家,呵呵,不孝子孙倒也不配享这福,好日子过这么多年了,也算够本了。”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棺材,枯瘦见骨的手往财炁中一掐,瞬间断了财炁和棺材的联系。
她朝杜清晨扬了一道财炁。
“后生,明儿瞧瞧你家的水井,里头有我搁的报酬,今夜多谢你又送了我一程。”
杜清晨受宠若惊。
还、还有送他财宝啊。
客气,老太太客气了。
“无功不受禄——”
杜清晨还待推辞,再说上几句客气话,手能好,他已经是庆幸万分,今日送老太太一回,本也不是贪这份报酬的。
老太太眼皮一耷拉,翻了个大白眼,打断了人说话。
“有钱都不要,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做人这么迂做甚?”
“老婆子是过来人,瞧着和你也有缘,说句贴心话,人呐,趁着能动能走,赚些铜钿财宝,多走走人间路,瞧瞧世间百态,热闹着呢。”
“这辈子都别操心旁人,儿孙更是操心不得,不是自己的儿孙,没有血脉关系的,捧再多的真心出去,那也是羊肉贴不上狗肚子,白瞎功夫!”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棺材,棺材不见。
她手背在后头,微微佝偻着背,面皮耷拉而下,眼上蒙上一层阴翳,老态龙钟模样。
从老太太的话里,王蝉和杜清晨这才知道。
一开始,李文本之所以瞧杜清晨不顺眼,不止因为他是富商之子,杜清晨是洗衣妇家的儿郎,两人身份悬殊,偏生他学问差了人许多,失了面子。
是因有人瞧着杜清晨和杜母,两人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母慈子孝顺,颇为感慨。
一时嘴快,提了李家的一桩旧事。
……
作者有话说:
①孙过庭《书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