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衷情
业火烧身,寒透的骨终于被暖热,融冰化水顺延而下,冻僵太久骤然抓住暖源,他只会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哪怕会被灼烧殆尽。
哪怕热源变得滚烫,无法承受的热意袭来,就算被灼伤,他也松不开手了。
就这样与之俱焚,化为灰烬吧。
强烈的虚无催生自毁,失去了定位的锚,无枝可依无处栖息,除了飞向死亡的终点,他无处可去。
灵力如指间流沙,在他体内加速耗散。
洛凝瞥见他心口咒印,猝然被浇了盆冷水,意乱情迷之际被惊地面色一白。
眼前灵光流转的咒印,与散灵阵是一脉相承的画法。
限于时序寒此刻灵脉状况无法短时间内承受大量灵力,洛凝一直小心控制着灵力,缓缓温养浸入他内府。
没有她的世界,他无法独活。
但即便她抛弃了这里,她也曾爱过这个世界,拯救世界于水火。
不单为天道责任。
只是她爱那个世界更多。
她喜欢霄云殿的梨花树,但更偏爱千梅岭的寒梅。他不会阻止她奔向梅树,他会在梨花树下扎好秋千等她回来。
若不回来……他就好好给梨花树浇水施肥。
梨花碾作花泥,埋入尘土。
哪怕他不在,她喜欢的梨花树也会一直在这里。
他溢散的灵力会重归天地,替她蕴养这里的天地万物。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更没有忧国忧民为天下安的伟大宏愿,相反,他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心里眼里能装下的都不多。
仙尊之名是众人所冠,百姓自发修观立祠,他也懒得去管。
他只在乎她在乎的。
哪怕她没那么在乎这个世界,没那么在乎他。
有一点点就够了。
这就是他的全部意义。
洛凝专注破解时序寒心口咒印,奈何他自毁之心太坚,她输给他的灵力根本无法留在他体内,别说聚丹,连个灵核都凝不出来。
他流逝的灵力散入天地,又归于乾坤,循环回到天道之手,重新落入她体内。
他不愿活。
这种情况是无法再度点燃涅槃之火的。
不是所有凤凰都能涅槃,但有不少涅槃的凤凰因为伴侣无法涅槃而殉情。
洛凝忧心不已,“我知道你不愿如此,如果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想用这种办法……但我不能失去你,别这样好吗?”
假的,都是假的。
她走得那么坚决,离开得那么痛快,飞升前连一个拥抱都没来得及给他。
她伸手抱住他,“我已经想起来一点了,阿旭以前不是最喜欢堆雪人吗?我们以后回歧雍雪山,把整座山都堆满雪人,多余的雪用来打雪仗……还有糖糕、面人,让店家多捏几个,一个拿来吃、一个用来看,还有几个带回来摆着,好不好?”
这都是从前,她还没被泽微送离这个世界时的记忆,那时他还是只小凤凰,她时常招惹他,惹恼了再用这些法子哄回来。
后来溯洄导致晦息之乱爆发,泽微君不得已将他们送离此界,他们也被迫分开。
她飘荡在天外天,被少离收留,在那个世界长大。而阿旭则孤身落入未知异界,他们就此断了联系。
记忆封印才解除,她现在还没完全理清,但她知道,阿旭肯定吃了很多苦。
时序寒闻言一顿,良久不言,洛凝抬头,发现他眸中水光暗涌,眼神不可思议又闪过痛楚。
她怎么会想起那些。
泽微君从前跟他说得很清楚,她不会有从前的记忆,更何况一晃千年。
最后时刻的幻觉已经混乱地没有逻辑了。
洛凝说完又恼自己口不择言,歧雍雪山早在那场浩劫中就已被毁,雪凤一支几乎全族覆灭,他的父母亲族都离世了。
撇开歧雍雪山是处伤心地不谈,千年时光沧海桑田,歧雍还有没有积雪也是未知,遑论堆雪人打雪仗。
洛凝忧心如焚,说得颠三倒四,“从前都是我不好,不该那样捉弄你,等阿旭以后欺负回来,我任凭处置,好不好?”
“还有……在御灵界的不告而别,我也可以解释的,不是故意抛弃,聚少离多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有想你,很想你。”
“千梅岭那株绿梅才栽下没多久,我种不好,得师尊同我一起照看……”
“我还有十遍经文没抄,师尊不监督我写了么……”
一点湿润落在她额前,睫羽上悬着的泪砸落,洛凝抬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眶。
时序寒伸手扶在她颊侧,洛凝贴在他迟迟未落的掌心,视线交错的瞬间,时隔千年他再度抓住了她。
就算是虚幻,他也无法无动于衷。
他紧紧拥住她,语带哽咽,“我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怪自己那时太弱小,不能护你周全。我宁可在三千界外跟你一起漂泊,也不愿你将护灵罩让给我……你不在的日子里,没有你的消息,我想过一死了之,但又觉得对不起你为我的良苦用心。”
“在御灵界最难过的时候,我得到神明的帮助活了下来。而通过两仪镜见到那个神明是你时,我真的好高兴。”
“那个默默陪伴、帮助我,无数次救我于水火的人,一直是阿凝。”
“只是隔着时空宇宙的界壁,我见不到你。”
他努力修炼,只为有朝一日破开横亘其中界的隔阂。在御灵界毁灭之日,他铤而走险成功飞升,兴冲冲选择了她的世界,满心欢喜等待与她重逢。
“飞升之后,我还是没见到你。”
她的世界并非那时她所在的世界。
夜夜占星问卜,他每日观星,牛郎织女远隔银河尚能一期一会,他九死一生的飞升却依然换不来与她一面。
凭什么?
他甚至对这两颗星生出怨怼忮忌,滋生出摘星折月的妄念。
想要明月入怀的贪念与日俱增,却忘了明月本该高悬天际,不染尘埃。
她在那个世界的日子平静安宁,他不该打扰她的。
“我……同泽微君做了交易,将你带回这个世界,到我身边。”他的声线颤抖,“……对不起。”
“泽微君那边出了点问题,导致地点和你的年岁都出了差错。”时序寒沉浸在回忆里。
他将她带回宗门,看她慢慢长成他心里的样子。
在日复一日中,不可抑制地再次动心。
顺理成章,但罪该万死。
他的心魔伺机壮大,吸食他的惭愧、欲念、自责和扭曲的情感,以至于后期不论他如何与她保持距离,都无法阻止心魔争夺他的身体,对她行冒犯之举。
“未经允准擅自将阿凝带到这个危险的世界,而我日渐衰败的身体却不能再保护你……”反而还凭师尊的身份刻意接近,利用她纯然的信任,盘算着龌龊的念头。
“抱歉。”
他早就该死。
时序寒伸手紧紧搂住她,牢牢嵌入怀抱。
因尚未解决的晦息,她差点死在这个世界,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当初他没有一意孤行,打破她原本平和安稳的日子该有多好。
他离不开她,但他没有资格开口挽留。
只有临死前自己编织的幻梦里,他可以放肆一回。
为什么要道歉呢。
洛凝不明所以,抬手拭去他眼睫的湿意。
“阿凝……阿凝……别走,好不好。”
“我不想再被一个人留在异界,也不想再等你杳无音信的下次了。”
“抱抱我……像以前那样。”
“你飞升前都没有抱……走得那么决绝,毫不留情。”
面对控诉,她只得环住他安抚,“是飞升又不是最后一面,为什么要有那么重的离愁别绪呢?”
“我没有打算离开你啊。”
“师尊安心等我回来就好,至于拥抱……什么时候都有,不在这一时。”
时序寒不依不饶,“骗子,既然不走,为何不告诉我?分明……是哄骗人的假话。”
他埋得更深,便是虚幻也难以割舍。
只要她愿意哄一哄。是假的又有什么要紧?
若阿凝真站在这,他恐怕无法说出这样的话。
幼稚、矫情,理直气壮又蛮不讲理地撒娇。
洛凝默了默。
说实话她并无把握。去天外天找少离解开封印拿回记忆,中间任意一环都可能出问题,她若不能全身而退……那不如叫师尊以为,她已经飞升回到了来时世界,从此两不牵挂。
她伸手拥住他,”没有骗你。”
“我一路上想着你才回来的,可迷了路差点没赶上时间。”
在天外天被混乱星流裹挟,来到一处陌生地界,唯一认路的人重伤不醒,而留给天道的正位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慌乱之际,洛凝忽地想起那日酒后,师尊与她讲的北斗七星。
——「摇光,开阳,玉衡三星为斗柄,眼下暮春时节,黄昏时分斗柄向东。」
洛凝一路东行,在星域边缘及时找到此间世界。
若非没有师尊的这句话……她怕是早已迷失归途。
“师尊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洛凝话锋一转,“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说一套做一套,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一回来就是劫云压顶的阵势。
“我……”他目色茫然一瞬。
洛凝抵在他额前,“乖一点。”
她指尖轻勾挠着他下颌,时序寒眼神又迷离起来,灵台毫无防备向她敞开。
她的灵识探入其中,激起灵府深处的颤栗共鸣。
既然灵力无法留驻,那她便入他灵府,用神识再塑一枚灵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