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新生
再塑灵核并不顺利。
灵力依托内丹运转,内丹由灵力凝集而成,这一切的基础,是修士的道心。
他的道心……碎得一言难尽,便是聚灵凝核,也会须臾溃散。像病入膏肓的患者,回光返照后散去了最后股维持生命的生气。
泪滴无声落在她锁骨上,在她肩窝里聚作涟涟水洼。
洛凝拭去他泪,奈何越擦越多,像要将几辈子的委屈都流尽。
“师尊……”
“别这样喊。”他盯着她,“我从来不想做你师尊。”
“阿凝,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他说着又垂下眼睫,“也许你知道,只是顾及我的感受,才没有表现出嫌恶……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好再顾虑了。”
感受到终结即将来临时,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他的思绪更清晰。
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在此刻无比明了。
“从前在御灵界,阿凝是如何待我的,还记得吗?”
洛凝努力回忆,除了日常签到,氪金买功法设备,就只有一点日常互动……?
隔三差五拨弄下翅膀、欣赏小凤凰展翼,偶尔还偷看小凤凰在水边扑腾翅膀沐浴……
谁不喜欢看漂亮小鸟被调戏得羞恼万分,又气又急还发不出火的模样呢?隔着屏幕他也没法顺着网线来叨她一口,来都来了,逗一下怎么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时他还是只没化形的雏凤,她不过是摸摸爪子,检查一下喙部,查看羽翼的丰满程度,想要借此判断他的健康状况而已。
很过分吗?
时序寒握住她的手,在她唇上浅啄,洛凝睁大了眼。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他直直盯着她,“每一次。”
那时便是他转过身,也难逃她的魔爪。
洛凝错开目光,“我……”
“你送来新鲜滋补的灵果,给我搭建安全温暖的巢穴……这些是什么意思?阿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只是可怜我吗?
那当时为什么还要收集我落下的羽毛?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洛凝抿唇,略有局促,“你的羽毛……额,很漂亮。”
时序寒:“到现在还对羽族夸奖他的羽毛……这是一种变相的同意,甚至是邀请。阿凝,你看过那本书,你该知道这一点。”
她张口欲言,唇角嗫嚅了下又沉默。
之前养成时,系统弹窗提示过她这种过分操作的特殊性质和暧昧含义,她直接忽略点叉退出,设置不再提醒之后,更肆无忌惮地隔着屏幕对他到处按点。
谁知道居然是要还的啊。
洛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的手被拉开,时序寒与她鼻尖相蹭,“如果灵果、巢穴只是出于同情,收集落羽是一时兴起,那为什么要从巨蟒和穷奇血口下救我?为什么赠了药还替我包扎?那些哄我喝药的蜜饯、费心搜得的修炼典籍呢?都是为什么?”
洛凝眼睫眨动,“这……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他咂摸着这个词,靠得更近,“七夕约我去庙会,还赠我香囊,那香囊上绣的字和图案,你又如何解释?”
她面色涨红,百口莫辩。
那不是游戏的七夕特别活动吗?她光顾着刷好感,也没注意此好感非彼好感啊?
这香囊作为游戏道具,介绍写得密密麻麻,绣文图案小得看不清,她随手就送了……本以为是驱蚊香囊来着。
就说她的小白怎么闹了个大红脸,羞羞答答欲迎还拒的。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你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想了很久,确实无以为报,收下香囊便作答应。可你那晚之后,又一去数月了无音讯。”
御灵界与现代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一,在学校她一周拿不到手机,游戏里已过了数月了。
“你来的间隔越来越长,留驻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是抛弃,那便是厌烦了我。”
时序寒贴在她耳侧,语调幽怨,“是不是我不够努力,你才选择离开?修为不够我可以勤加修炼,你等等我,别不要我。”
“明明是你先靠近我,又怎么能先离开……”
声声都是对她的控诉。
“是我不好。”洛凝伸手环住他背,避开伤处尽力安抚。
他摇头,“再相逢时,阿凝还是垂髫之年,我却……已是年逾千岁了。”
他们本该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金玉良缘。
如今他却饱尝了何为君生我已老。
叫他如何不怨。
他们之间隔着数百年的沧海桑田,他再也难以如少年那般不管不顾,仅凭一时情热就无所顾忌地大胆求爱。
她还太小,她没有旧忆,她……
她还会如御灵界时与他那般亲密吗?
可阿凝唤他一声师尊,他又如何能逾越这条亲自划定的界限?
带她见广袤天地、烟火人间,教她道德人伦、礼义廉耻,一面让她明白世情事理,另一边又无时不刻不在期待破坏既定的礼教秩序。
只能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他与她保持距离,强调男女之防,拒绝她习以为常的所有亲昵。
也是他百般纵容,允许她过分靠近,虚有其表的拒绝与鼓励无异。
原则上不可以,但阿凝可以。
“对不起,师尊。”
“不要唤师尊。”时序寒抵在她肩窝里,“我也不要对不起。”
“你知道我想要听什么。”
其实她没了从前的记忆,他也能接受重新再来,感情可以培养,他会是她最亲密信任的人,以后也会是她唯一的爱侣。
只要慢慢引导,假以时日自然水到渠成。
对她,他向来很有耐心。
在御灵界她为他遮风挡雨,这次换他覆翼相护。
只是阿凝太好,总招人觊觎,像是远远缀在羊群后的狼,怎么也赶不走。
费尽心机、百般提防,到最后方寸大乱的人还是他。
洛凝从未见他如此,道歉安抚怎么哄都不起作用,她不敢随意开口,生怕刺激到他。
而她的缄口不言深深刺痛了时序寒。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她胸前,灵力随之蒸发,在肌肤上留下灼烧热意。
“哪怕是骗骗我,也不可以吗。”他仰头乞求,眸光闪烁,鬓边颈侧隐有羽毛显现,是灵力耗尽、仙躯羽化流散的征兆。
“阿旭。”她拥紧他,“我不会离开你。”
“但前提是,你也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点点吻去他泪,掌心浮现数瓣碧血丹青花,瞬息变大的花瓣将两人笼罩其中,缓缓收拢,将逸散灵力封锁其间。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没有天地之分,身处混沌,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的形态,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们紧紧相拥,以最亲密的姿势在一起,久违的安全感将他从彷徨泥淖中拯救出来,置身于温暖巢穴,令人忍不住溢出满足的喟叹。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她。
“阿凝。”
“嗯。”
“阿凝。”
“我在。”
他声声唤她,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洛凝亦不厌其烦地回应他的呼唤和吻,再度将灵力渡回。
碧血丹青花生于极寒,花瓣所作花苞更是寒凉。
洛凝却觉得内里空气窒闷湿热,他温凉的皮肤都逐渐回温,适才凉得让她寒颤的手此刻托着她后颈,热得如他的吻一般灼人。
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偏偏无处可逃。
起码灵力不再流失了,她告诉自己。
“别走。”他贴在她耳际,含混不清道。
“不走。”
“你骗我。”
洛凝哭笑不得,“真不走。”
“你就是骗我。”他惩罚性地在她耳垂咬了一口,随即又心软,含吮方才咬过之处。
咬得不重,没有留下痕迹,但她有些受不住这番厮磨,“那要怎样才信?”
她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不够。
拥抱也不够。
洛凝耳尖的粉一路蔓延至颈,犹豫一番还是咬牙狠心,更密切地与他相贴。
她调整呼吸,将生理泪水憋回眼眶。
还是不够。
洛凝实在无法,靠在他肩头,“阿旭,好阿旭,我最喜欢你了,怎么舍得骗你。”
花苞中氤氲的灵力为之一凝。
“师尊?”
腰间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洛凝枕在肩头,觑到他充血发红的耳廓,“阿凝最喜欢师尊了。”
似乎有效。
“别这样喊……”
“那我不说了。”洛凝牵起唇角,她似乎明白该怎么哄了。
她探入他识海,拼起满地破碎的灵墟,瞥见他琉璃般的道心碎片上,照映出一角熟悉的面庞。
温暖和煦的灵力如水流过,将碎冰锋利的边缘融化,重凝一面澄明水镜。
道心既定,灵力只许稍一点拨,便能自发流转起来,滋润灵脉灵府。
洛凝撤出灵息,微微后仰,他追索的吻只得落在脸颊颈侧。
“没有不让说。”他怅然若失,喉间翻滚几声委屈呜咽。
“你也没有想听啊。”洛凝道,“我不说了。”
原是想听甜言蜜语。
她邪恶地想,偏不让他轻易如愿。
他急得眼眶发红,憋了半天,“……想听的。”
“想听什么?想我唤师尊?没问题啊。”她故作不明。
“不是。”他浑身发烫,唇瓣更是烫得说不出连续的话,“想听阿凝说……喜、喜欢。”
既如此,那她不如添把火。
“好呀。”洛凝眉峰微挑,“不过……可能要受些折磨,师尊也愿意吗?”
他点头。
洛凝催动体内另一内丹,取雪凤丹火,指尖霎时窜起一股火苗。
有师尊内丹护体,凤凰涅槃之火伤不到她分毫。
师尊就不一样了。
涅槃之火若控制得当,不完全涅槃便可使部分再生,比如,师尊的双翼。
凤凰折翼,什么接续之法都没用,即便再续也难比从前。
不过接续断翼,又怎么比得上再生羽翼呢?
只是涅槃焚身,即便有内丹护体也会很痛。
何况他的内丹还在她处。
洛凝吻住他,双臂环抱过腰,指腹摩挲他断翼肌肤周围,赫然燃烧的火苗寸寸舐过断骨血肉。
痛苦和愉悦交互,她指尖触过的地方灼烫异常,火辣痛意下浮起骨肉新生的酥痒,令人抓心挠肝,几欲发颤。
他无法放手,将她拥得更紧。
痛楚、酥痒、还有深入骨髓的愉悦,都是她所赐予。
“我喜欢你,师尊。”
这一刻,近乎濒死的快意在他脑海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