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二天清晨, 管灵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废墟里那种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鸟鸣,而是真正的此起彼伏的鸟鸣——像是一整支乐队在她头顶的树冠里开演奏会。
啊……以前小灵鸢们也喜欢这么叫自己起床,但它们现在都是华光冠鸟了, 在森林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领地。
不知道它们生了鸟蛋之后愿不愿意把新生的小灵鸢放在管氏庄园里孵化, 这样榕树灵就不会太寂寞了。
有点想家了。
她睁开眼, 入目的依旧是那片晴朗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管灵琳坐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这里有点像她在家里的房间中, 向外看到的风景, 不过那时候还有一群小龙和自己挤在一起看。
昨晚她是靠在一棵大树下睡的,身下垫着流形龙用金属流体编织的床垫——虽然硬了点,但比直接睡在地上好多了;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 一整夜都没动过, 像个真正的U型枕。
“嘶……”毒蝰龙被她的动作吵醒了, 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早。】
“早。”管灵琳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 “你睡得好吗?”
“嘶嘶。”
【还行。】毒蝰龙说, 【你身上挺暖和的。】
管灵琳笑了。
她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四肢,流形龙游走了一下, 最后选择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趴着,不对, 是“摊着”,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微光,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滩融化的金属。
“小银, 起来了。”管灵琳喊道。
那滩金属动了动,慢慢凝聚成形,变回那匹三米长的银白色坐骑,它抖了抖身体,金属片层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唧!”
【灵琳早上好。】它说,【我们要走了吗?】
“嗯。”管灵琳点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她走到昨晚存放各种果实的地方,检查了一下自己编的藤篮,流形龙很靠谱,那些果子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被虫子咬。
但问题来了——怎么带着这些果果实上路?
流形龙背上可以放东西,但那些藤篮只是用柔软的枝条随便编的,走不了多远就会散架,而且如果小银要飞行,藤篮很容易掉下来。
管灵琳想了想,看向流形龙。
“小银,你能把这些果子装进你身体里吗?”
流形龙歪了歪头,“唧?”
【装进身体里?】
“对。”管灵琳比划着,“你不是可以控制金属吗?在你的身体里开辟一个小空间,把果子放进去。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虽然它以前只放过金属,但现在当个储物袋应该也可以。
流形龙思考了几秒。
【可以试试。】
它走到那堆果子旁边,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身上流淌出来,在身体侧面凝聚成一个开口——像一个小口袋,开口边缘的金属片层自动变硬,形成支撑。
【放进来。】它说。
管灵琳把那些果子一个个塞进小藤筐里,又把筐子放进去——她手艺真差,编出来的筐子挺丑的。
好在流形龙控制着内部的空间,让那些果子可以整齐地排列,不会互相挤压。
装了大概十几斤果子,那个口袋才填满,流形龙收回金属流体,开口自动闭合,筐子就这么“消失”在它体内。
【有点撑。】它评价道,【但还行。】
管灵琳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用柔软的枝条编了几个小篮子,里面装上一些更加新鲜的果子——这些是给毒蝰龙路上吃的,毕竟毒蝰龙喜欢新鲜的果子,尤其是里面的虫子。
这些小篮子也被装进了流形龙的身体里,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里,和昨天的果子分开。
一切准备就绪。
管灵琳掏出光脑,打开指南针功能。
屏幕上显示的方位很清晰:她们现在的位置,在泰沃拉城废墟的西南方向,距离那座联络塔大约三十公里。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
“走吧。”她说。
流形龙走到她身边,伏低身体,管灵琳跨坐上去,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流形龙站起身,四足离地,向西方飘去。
离开那片温暖绿洲的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明显的温差。
冷。
不是废墟里那种干冷,而是带着湿气的、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毒蝰龙的反应更强烈。
它原本懒洋洋地挂在管灵琳脖子上,冷风一吹,它整条龙都僵住了,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嘶声。
【冷冷冷冷冷!!!】
管灵琳:“…………”
她赶紧把帽子戴上,把毒蝰龙整个塞进帽子里。
毒蝰龙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她的后颈,身体微微发抖,那冰凉的鳞片贴在她皮肤上,冷得她一个激灵。
“别抖。”管灵琳咬牙,还有点想笑,“你越抖越冷。”
“嘶嘶!”
【我控制不住。】毒蝰龙的声音都在发颤,【为什么这么冷?昨天不这样的!】
“昨天你在热泉边上。”管灵琳说,“这里是外面。”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那我有点不喜欢外面了。】它说,【外面好冷。】
管灵琳哭笑不得。
她用力拉紧帽子的边缘,把毒蝰龙裹得严严实实;流形龙感受到她的寒冷,自动调整体温,从背上升起一层温热的金属流体,像暖风一样包裹着她。
“唧唧?”
【这样好点吗?】它问。
管灵琳点点头:“好多了。”
但毒蝰龙还是冷。
它缩在管灵琳的帽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半闭着,整个状态就像一条被冻僵的蛇,管灵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走了大概半小时,毒蝰龙忽然动了。
它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往管灵琳脸上蹭了蹭。
【你体温好高。】它说。
管灵琳:“……可能因为我是恒温动物吧。”
【好暖和。】毒蝰龙把脑袋贴在她脸颊上,【舒服。】
管灵琳刚想说什么,一阵冷风吹过来。毒蝰龙立刻缩回帽子里,又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它又探出头来。
又缩回去。
又探出来。
又缩回去。
如此反复。
管灵琳被它折腾得哭笑不得,觉得它有点像是伸缩弹簧。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想暖和。】毒蝰龙理直气壮,【但你脸上太冷了。】
“那你缩回去啊。”
【缩回去又太闷了。】
管灵琳:“……”
流形龙下意识在旁边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颤音。
管灵琳瞪了它一眼,继续赶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毒蝰龙时不时从帽子里探出头来散热,很快又被冷风逼回去。管灵琳的帽子边缘被它拱得乱七八糟,头发也被蹭得一团糟。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
反而觉得它有点可爱。
这条懒洋洋的龙,明明怕冷怕得要死,却还是坚持跟着她走,就为了那一句“跟你走就不会冷”。
虽然这个理由很现实,但也真的很真实。
她们一起估计着方向,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流形龙忽然停下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眼睛看向前方。
【到了。】它说。
管灵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塔。
那确实是一座塔——管灵琳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绿色图标,【联络塔02号】。
但它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这里起码会是一座现代化的通讯塔,看上去会高耸入云,有金属结构,顶端有闪烁的航标灯,就像泰沃拉城那座被小银吃掉的那种。
但眼前这座……
它更像是从某个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建筑。
塔身由灰白色的石砖砌成,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塔的底部很粗,向上逐渐收窄,顶端是一座尖顶,尖顶上镶嵌着一颗已经黯淡的水晶球似的东西,管灵琳猜测这东西可能是太阳能发电装置。
塔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狭长的窗户,窗户里漆黑一片,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整座塔大约有十几层楼高,在开阔的荒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它的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建筑,只有一片荒芜的土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风化的石柱残骸,像是某种古代建筑的遗迹。
管灵琳从流形龙背上滑下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座塔。
“这……”她喃喃道,“这是通讯塔?”
还挺哥特。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流形龙说。
毒蝰龙从帽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座塔。
【好老的房子。】它评价道,【比我见过的任何树都老。】
管灵琳想说那你见识有点少,果然还是条小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向塔走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更多细节。
塔的底部有一扇巨大的木门,木门已经腐朽,门板上裂开几道大缝,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的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异兽,而是人形,好像浑身上下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服饰细节,而且面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
头部就剩下两个圆球,看起来还比身子小了好几圈,不知道被多少异兽盘过。
管灵琳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阵灰尘。
……居然不是直接烂掉。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座螺旋向上的石梯,通往塔的上层,墙壁上挂着一盏盏已经熄灭的灯,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古老的仪式,人们在向天空祈祷,天空中有一颗巨大的、发光的……什么东西?
管灵琳看不出来。
大厅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那扇门是金属制成的,和周围的石墙形成鲜明对比,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法阵,又像是某种文字。
毒蝰龙从帽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扇门。
【下面。】它说,【有东西在下面。】
管灵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毒蝰龙说,【我们毒龙对能量敏感,下面有能量,很大的能量。】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
她走到那扇金属门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拉,还是不动。
流形龙凑过来。
【让我来。】它说。
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直接包裹了整扇大门,接着这扇金属门就像一块泡软了的饼干一样被流形龙吃进了肚子。。
管灵琳摸摸下巴,心想不愧是小银。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
不是普通的楼梯,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灯,但都已经熄灭很久。
楼梯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蓝光。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流形龙缩小身形,变回那条银白色的小蛇,游在她脚边,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紧紧贴着她的后颈。
管灵琳抬脚踏入楼梯。
楼梯比想象中更深。
她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还没有到底,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潮湿古老的气息,墙壁上的岩石开始变化,从粗糙的石块变成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更多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毒蝰龙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前面有台阶缺了一块。】
【左边墙壁凸出来,小心。】
【再往下数到三十,有扇门。】
管灵琳按照它的指引,一一避开那些危险,她心里暗暗庆幸——如果没有毒蝰龙的夜视能力,她早就在这个黑暗的楼梯里摔死了。
毒蝰龙虽然呆,但并不笨,管灵琳边走边数,它就也学会了数数,知道身边伙伴要走多少下会遇到下一个小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和上面那扇金属门不同,这扇门是石质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门上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空空的,不知道原本镶嵌着什么。
但门缝里透出强烈的蓝光。
那蓝光太亮了,亮到即使隔着门,也能把周围的黑暗照得透亮。
流形龙警惕地挡在管灵琳身前。
它看起来有些焦虑,很显然是有点后遗症。
“唧!”
【不对劲。】它说,【这光……】
毒蝰龙也缩紧了身体。
【好强的能量。】它说,【比刚才感觉到的还强。】
管灵琳咬了咬牙。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上面那座塔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如果这里也没有,那她就白跑一趟了。
她伸手,推门。
门出乎意料地轻。
它无声地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蓝光大盛。
那是纯粹的、刺目的、铺天盖地的蓝光,不是灯光,不是火焰,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光芒本身。
它从房间中央涌出来,瞬间淹没了管灵琳、流形龙、毒蝰龙。
管灵琳下意识闭上眼睛,但还是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流形龙,另一只手护住脖子上的毒蝰龙。
然后她感觉到了——
眩晕。
恶心。
那种熟悉的、刻在灵魂深处的、被空间传送的恶心感。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拉伸;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仿佛消失了,只有那种撕裂般的拉扯感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再重新拼起来。
不是又来——!
管灵琳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上一次她被传送,还是被逆宙鲸从深海传送到半空,那感觉真是差点死掉。
这一次,又要被传送到哪里?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恶心感渐渐消退。
管灵琳恢复意识的第一秒,手就猛地向两边抓去。
左边,冰凉的、光滑的、带着金属片层特有触感,流形龙还在,虽然缩小成小蛇形态,整条龙都软趴趴地瘫在她掌心,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呃,虽然它本身也没骨头。
右边,同样冰凉细长带着鳞片纹路,毒蝰龙也在,它依旧保持着尾巴挂在她脖子上的姿势,但脑袋耷拉下来,眼睛半闭着,一副“我已经死了但还活着”的颓废模样。
都在。
都活着。
管灵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下子坐在地上。
好险。
虽然不知道通讯塔下面为什么会有空间传送,但事故遇到的多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个朴素的人生哲理:只要没死,就值得庆幸。
活都活了,还想怎么样啊?
她瘫坐了几秒,然后就爬起来开始检查两小只的状态。
流形龙被她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金属片层完好,没有缺损,内部结构稳定,只是精神萎靡,大概是传送的后遗症,它感受到管灵琳的触碰,勉强睁开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唧”。
【灵琳……我头好晕……】
“晕就晕着,别再动了。”管灵琳把它塞进怀里,像它小时候一样摸摸它,“休息一会儿就好。”
毒蝰龙的状态更惨一点,它整条龙都软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真正的围巾,这下不是U型枕了,是那种彻底没力气的、软塌塌的围巾,管灵琳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盘成一团托在一起。
它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嘶嘶……”
【……活着。】它说,【就是活着。】
管灵琳忍不住笑了。
“行,活着就行。”
她把毒蝰龙也塞进怀里,和流形龙挤在一起,两小只在她怀里蠕动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一起一动不动了。
确认伙伴们没事,管灵琳这才抬起头,打量四周。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盆地。
四周群山环抱,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天空是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死寂的光。
盆地的中央是一片湖。
一片巨大到望不见对岸的湖。
但那不是普通的湖。
湖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的质感,像融化的琉璃与油彩的混合物,它不是透明的,而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偶尔泛起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些涟漪移动得极其缓慢,慢到管灵琳盯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看出它确实在动。
湖面上有东西。
管灵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艘古老的木制帆船,保持着被巨浪掀起的瞬间姿态,凝固在离水面数米高的地方,船身倾斜,桅杆断裂,船帆还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弧度,但一切都静止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一瞬间永远地按在了那里。
船旁边,是一群巨鸟。
管灵琳不认识那种鸟,它们体型巨大,翼展至少有三四米,羽毛是深蓝色的,长着长长的尾羽,它们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定格在脱离水面的刹那,像一群精美的琥珀标本。
再远一点是一片浪涛。
高达十米的浪涛,被硬生生“冻结”在拍击的顶点,水花翻涌的细节清晰可见,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悬停在半空中,在灰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管灵琳的呼吸都停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湖边。
岸上的树木还在,但那些树的生长状态极其诡异,有些树的枝条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有些树的叶片半黄半绿,有些树的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还活着,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片落叶悬在半空,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管灵琳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勉强看出它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飘落,按照这个速度,它大概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到地面。
绝对的寂静统治着这里。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水流声,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管灵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看向湖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潜伏在湖面之下,它散发着微弱的光,不是普通的荧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能够被灵魂直接感知的波动。
那波动冰冷扭曲,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气息。
是时间的波动。
管灵琳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
这里是时间的墓穴。
她记得这个场景。
那是在梦里。
那个她曾经在某个夜晚梦到过的醒来后以为是幻觉的梦——群山环抱的盆地,凝固的湖面,静止的一切,还有湖心深处那个巨大的阴影。
梦里她只是自上而下远远地看着,然后就醒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
真实地、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管灵琳环顾四周,寻找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没有。
没有任何部落的聚居地,没有任何房屋,没有任何营地。只有零星矗立的、巨大而粗糙的图腾柱。
那些图腾柱有四五米高,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石料和周围的岩石不同,是一种深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石材。图腾上刻着扭曲的人形——不,不是“人形”,是“曾经是人的形状”。
那些人形扭曲着,挣扎着,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它们的四肢被拉长,身体被扭曲,面孔因痛苦而变形,但一切都凝固了,永远地凝固在石头上。
管灵琳走近一根图腾柱,却不敢轻易伸手触碰。
石头冰凉,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划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些图腾……在讲述什么?
是在讲述被时间困住的人?
还是在警告后来者?
她不知道。
毒蝰龙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些图腾,又缩回去了。
【……不舒服。】它说,【那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流形龙也醒了,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这里的时间……不对。】它说。
管灵琳点点头。
这里的时间像一潭死水,缓慢,粘稠,几乎停滞,而她站在岸边,像是站在时间的边缘。
她看向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能制造出这样一片时间坟场?
管灵琳不知道。
毒蝰龙又探出头来。
【我们在哪儿?】它问。
管灵琳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她说,“但我梦到过这里。”
毒蝰龙歪了歪头。
【梦?】
“嗯。”管灵琳说,“很久以前的梦,醒来以为只是做梦,但现在……”
她看着眼前凝固的湖面,静止的帆船,悬停的浪涛,缓慢飘落的落叶。
“现在,梦成真了。”
流形龙从她怀里钻出来,变粗了一点,盘在她肩膀上。
【灵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们好像离回家越来越远了。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先休息。”她说,“等你们恢复力气,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顿了顿,又看向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
“我想,也许我应该弄清楚那是什么。”
毒蝰龙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湖心,又缩回去了。
【好。】它说,【反正我跟着你。】
流形龙也点头。
【我也是。】
管灵琳看着两小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俩傻孩子,只会开无脑跟随。
但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会遇到什么,自己有它们在就够了。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两小只拢在怀里,开始休息。
湖面依旧凝固;落叶依旧缓慢飘落;时间在这里几乎停滞。
但管灵琳知道,外面的人正在找她。
妈妈爸爸,小红,小盘,小风和冥冥,还有天王们。
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寻找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