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管灵琳眨了眨眼。
不对。
她在想什么?
她记得自己坐在石头上, 怀里抱着两小只,看着那片凝固的湖面发呆,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开始很正常, 后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要跟这片时间的坟场同频共振。
直到自己也变做这片坟场中一座永恒的雕塑。
然后……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 很远, 像是从湖心传来的, 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飘出来的。
它在叫她, 叫她的名字——用一种她更加熟悉的语言。
那声音很温柔,像妈妈的手抚摸额头。
那声音很悲伤,像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它在说:过来。
过来看看我吧。
过来陪陪我吧。
管灵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还没回过神来, 她的脚已经踩进了那片乳白色的湖水。
水是凉的。
但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能渗透灵魂的、让人连颤抖都忘了的凉, 她的靴子浸在水里, 裤腿湿透, 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爬过膝盖, 爬过大腿,爬过腰际。
她想退回去吗?
忘记了……
那声音还在叫。
过来。
过来。
管灵琳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漫过腰际,漫过胸口, 漫过肩膀,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粘稠的、半透明的果冻包裹着,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还在走。
水漫过了脖子。
管灵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窒息。
她的口鼻都已经已经要浸在水里, 那乳白色的液体时不时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但她没有呛水,没有窒息,甚至还能呼吸,身上也完全没有被水压住的感觉。
这是什么原理?
管灵琳的大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忽然感觉头皮一紧——
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往后扯她的辫子!
那力道又急又狠,扯得她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在水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下意识回头——在水里回头比在空气里慢得多,那乳白色的液体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慢了她每一个动作,然后她看到了流形龙。
它此刻已经变回来原来的样子,正用嘴死死咬住她的辫子,整个身体都在发力往后拽,它的金属片层疯狂震颤,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波纹推开周围的液体,在它身边形成一圈圈涟漪。
毒蝰龙也在。
它盘在流形龙头上,尾巴紧紧缠着流形龙的身体,脑袋伸向管灵琳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嘶嘶的叫声,那是管灵琳从来没听过的、焦急的、近乎尖叫的声音。
它看起来也挺想动嘴的,但可能是担心一张嘴给她毒的直接沉底了。
管灵琳非常庆幸它没有给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一下。
“唧唧!”
【回来!!!】
【灵琳回来!!!】
管灵琳的大脑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她想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湖里,但她现在应该要回去。
她用力转身——那感觉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挣扎——向着两小只的方向迈步。
一步。
两步。
她的身体刚从“向湖心”转为“向岸边”的瞬间——
就在此刻,湖动了。
那一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水震,是时间本身的震颤。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岸边的树木,那些原本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树木,忽然开始疯狂地变化,枝条抽芽,叶片舒展,花朵绽放,然后枯萎,然后再次抽芽,这一切都在几秒之内完成,快得像加速播放的纪录片。
接着是落叶。
那片悬在半空、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地的落叶,忽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瞬间飘落,落地,腐烂,化作泥土。
雪花从天而降。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却忽然飘起了大雪,雪花落在管灵琳脸上,冰凉,真实,然后瞬间融化;接着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又阴了,又下雪了。
四季在几秒之内轮回了无数次。
更远的地方,群山在变化。
山峰隆起,崩坍,再隆起;积雪融化,冰川流动,森林蔓延到山腰,然后被新的积雪覆盖;山脉像是活了,在时间的长河里跳舞。
群山的变化层叠,时间几乎让它们变作迭起的浪潮。
管灵琳站在湖中央,水没过了脖子,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浪来了。
不是普通的浪。
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浪,从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处涌来,那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就像是在正常世界里一样汹涌澎湃。
管灵琳来不及反应。
巨浪当头拍下。
她被卷入水底。
冰冷。
绝对的冰冷。
管灵琳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往那片乳白色的深渊里坠落,流形龙和毒蝰龙还想缠着她,但即使是强大的龙异兽,也绝不可能与大自然、与时间抗衡啊。
它们在拼命把她往上拉。
那浪的力量太大了,时间的乱流太强了,她像一片落叶在时间的洪流里翻滚、旋转、坠落。
管灵琳睁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钻进滚筒洗衣机的感觉。
……水里有东西。
无数模糊的影子从她身边掠过——那是被时间困住的生命,鱼群保持着游动的姿态,一动不动地悬浮着;一只巨大的水兽张开嘴,正准备吞噬猎物,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还有更多的人形,就像岸边的图腾柱一样,扭曲着,挣扎着,永远凝固在时间里。
管灵琳伸出手,想要触碰其中一个影子。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影子的边缘——
白光炸裂。
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艘船在风暴中挣扎,巨浪掀翻了它,船员们惨叫着落入水中,然后一切静止。
一群巨鸟掠过湖面,正要飞向天空,忽然被无形的力量定格,永远悬停在那里。
一个部落的人在湖边祭祀,向湖心的阴影跪拜,然后他们开始扭曲、变形,化作岸边的图腾柱。
还有——
一个声音。
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
它就在她耳边。
很近。
很近。
“你来了。”
那声音说。
“我等了你很久。”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太多,像是要把她的脑子撑爆。
她想睁开眼,想回答那个声音。
但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