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管灵琳带着两条小龙, 像三只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贴着峡谷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 是快不了。
脚下的地面不是平整的岩石, 而是一层薄薄的、被高温烤得酥脆的晶尘, 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像是踩碎玻璃渣的声响,那些声音在水晶峡谷里会被放大、拉长、扭曲,变成某种完全不像脚步声的回响, 在岩壁之间弹来弹去, 最后消失在晶流流淌的嗡鸣里。
管灵琳不确定那头沉睡的巨蜥能不能听到这些声音, 但她不想赌。
赌错了那可真就是一辈子啊!
所以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压上去,像猫, 像偷东西的贼, 像在梦里走路的人。
流形龙被她塞在怀里, 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团银白色的金属流体终于重新凝固了, 但状态还是很差——它的金属片层不再像平时那样流光溢彩, 而是蒙着一层灰蒙蒙失去光泽的膜, 像是被烤焦了,它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 偶尔是一声模糊的“唧”,偶尔是半截没说完的话,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安静疲惫的空白。
管灵琳心疼得要命,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它,她裸露在外的体表在高温下已经烧到三十八九度, 这会让它更难受,她只能把流形龙贴着胸口放着,用衣服和身体给它挡出一点点阴凉,虽然那点阴凉在这片火炉一样的峡谷里大概什么用都没有。
毒蝰龙倒是精神了一些,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探出半个脑袋,舌头一伸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分子和温度变化,它的鳞片在高温下变得更加光滑,颜色也从金褐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青铜的色泽,像是被烤出了包浆。
“嘶。”它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声,用尾巴尖点了点管灵琳的左耳垂。
【左边,火红的,热,别靠太近。】
管灵琳往右偏了偏,绕开那根从岩壁里斜刺出来的赤红晶柱,即使隔着好几米远,她也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像是有人在她左边脸旁边放了一个打开的烤箱,左侧的头发都被烤得卷曲了,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嘶。”毒蝰龙又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右肩。
【右边,冰蓝的,冷。也别靠太近,太冷你会发抖,发抖会出声。】
管灵琳看了一眼右边那丛冰蓝色的晶簇,它长在岩壁的凹陷处,像一簇巨大倒挂的钟乳石,尖端凝结着细密的白霜,那些白霜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生长蔓延,像是活物,类似某种白色的苔藓,从晶簇的尖端向周围的空气里伸展。
管灵琳只是被左边烤得受不了于是往右边靠了靠,就觉得右边的眼皮被冻得发紧,右耳的听力都有点模糊了。
最后她老老实实地走在中间那条狭窄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
左边是火,右边是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像剑一样倒悬的晶体,脚下是随时可能塌陷的晶尘层。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可以写一篇文章,题目就叫《论如何在晶簇峡谷的夹缝里苟且偷生》。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路被一堵墙挡住了,不是岩壁,是晶体。
无数根细小的、手指粗细的晶体从地面和岩壁同时生长出来,在峡谷中间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些晶体什么颜色都有,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还有一些介于它们之间的、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盒被打翻的颜料泼在了这里,然后在高温下烧制成型。
“嘶。”毒蝰龙探出头,仔细看了看那张晶体网。
【红的强,蓝的弱,紫的有毒,绿的……绿的没事,从绿的缝隙钻过去。】
管灵琳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在网的最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片翠绿色的晶体。
它们长得比较稀疏,留出了一道勉强能容人匍匐通过的缝隙,她蹲下身,先把流形龙从怀里取出来,轻轻地放在缝隙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小龙在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唧”,然后立刻缩成一团,像是连这点微小的震动都让它难受。
管灵琳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时间心疼。
她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也放到对面去,然后她自己趴下来,把帽檐拉到最低,侧着头,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晶尘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裤腿,滚烫的,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的皮肤。她的手掌被锋利的晶体碎片割出好几道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高温烤干,结成一薄层暗红色的痂,又被新的伤口撕开。
她爬了大概三四米,终于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站起身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蜕了皮的蛇,浑身都是新的伤口,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抱怨。
“嘶嘶。”毒蝰龙盘在她脚边,用尾巴尖指了指前方。
管灵琳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翠绿色的晶簇区域,绿色晶体不像红色和蓝色那么霸道,它们长得很收敛,很克制,像是有意给路过的人留出一条通道,管灵琳把流形龙重新塞回怀里,把毒蝰龙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觉得这片绿色晶体不太一样。红色的会发热,蓝色的会制冷,紫色的会让人头晕,但绿色的——绿色的会让你放松。
不是被药物控制的、被迫的放松,而是更自然的、更温和的、像是躺在春天的草地上晒太阳的那种放松。
管灵琳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咬紧的牙关也松开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许多。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不是幻觉。
“嘶。”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动了动。
管灵琳想了想,还是决定小心一点,她绕过最大的那几根绿色晶体,挑了一条稍微远一点的路,但不管怎么绕,那些绿色的、柔和的、让人安心的光芒总是无处不在,像是空气的一部分,像是这片残酷峡谷里唯一温柔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堆火。
说是“火”其实不太准确,眼前是火留下的痕迹。几块被烧黑的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层灰白色且完全冷却的灰烬,灰烬里还埋着几块烧焦的骨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但骨头不大,大概是某种小型异兽,灰烬旁边有一小片被踩平的晶尘,上面有几个人坐过的痕迹。
管灵琳蹲在那堆灰烬前面,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灰烬也是凉的。
这堆火灭了至少有几天了,也许更久。
她的目光从灰烬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地面。晶尘层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是穿了鞋子的脚印。
被风吹过、被晶尘覆盖过,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离开了。
管灵琳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根巨大的绿色晶体,它就长在这片空地的正上方,像一把撑开的伞,把下方几十平方米的区域都笼罩在它柔和的绿光里。那些绿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渗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光幕,把外面的热浪和寒气都隔绝开了。
这片空地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没有水晶碰撞的尖锐嗡鸣,没有晶流流淌的沙沙声,甚至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辐射,管灵琳站在那片绿光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脑子清醒,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路过,是住过。
他们知道这片绿色晶体下面是最适合生存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生火、吃饭、睡觉,然后离开。
他们不是那些献祭者,他们是……原住民?
管灵琳没有时间多想,她把流形龙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绿光最浓的地方,银白色的小龙在接触到绿光的瞬间,金属片层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一片一片地重新亮起来,那层灰蒙蒙被烤焦的膜在褪去,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流动的光泽。
“唧……”流形龙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唧声。
【灵琳……我感觉好多了……】
管灵琳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这种地方,每一滴水都是宝贵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流形龙的脑袋,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滚烫到快要融化的热度,而是温热的、正常的、活着的温度。
“休息一下。”她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走。”
流形龙没有回答,但它用脑袋蹭了蹭管灵琳的手指,然后把身体摊开,像一滩真正的银色液体,铺在绿光最浓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吸收着那些温柔的能量。
毒蝰龙也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盘在那堆灰烬旁边。
它没有去吸收绿光,它本来就适应这种环境,但它也没有催管灵琳继续走,它只是安静地盘着,偶尔吐一吐舌头,像是在品味空气里残留的陌生人留下的气味。
管灵琳有点愧疚,这孩子跟着自己完全是只吃苦了。
她没有坐下,而是沿着绿色晶体周围凹凸不平的山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一段,山体上有很多凸起的晶簇和凹陷的坑洞,可以当作手点和脚点。
她爬得很小心,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岩石是否牢固,晶簇是否锋利,会不会在她用力的时候突然断裂,爬了大概十几米,最后才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骑坐在一根粗大的晶体根部向远处眺望。
峡谷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那些彩色的晶体像是大地的血管和神经,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铺满了整个视野。
红色和蓝色交织成最密集的区域,紫色像一条扭曲的河流贯穿其中,绿色是最稀少的,只在某些特定的位置零星分布,峡谷的走势也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拧过的绳子,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急转弯,或者一段突然收窄的隘口。
管灵琳的目光沿着峡谷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远处推。
她试图在心里画出一张地图——哪里是危险的,哪里是相对安全的,哪里可以通行,哪里必须绕路,她看到远处有一段蓝色的晶簇特别密集,几乎把整个峡谷都堵死了,但蓝色晶簇的旁边有一小片红色,也许可以利用高温和低温的对抗,在中间找到一条缝隙。
她正在心里规划路线,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峡谷的另一个方向,在那些红色和蓝色交织成网格状的一片区域里,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管灵琳眯起眼,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晶光。不是异兽——异兽不会那样走路,异兽不会排成一列,不会走走停停,不会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聚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是人类。
是几个人类。
管灵琳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低,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两根晶簇之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些黑点。
他们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不是彩的丝线织成的彩色衣裙,而是某种更粗糙的、像是兽皮或者植物纤维编织的东西,他们的身上挂着小块的绿色晶体,有的挂在脖子上,有的系在腰间,有的绑在手腕上,那些绿色的晶体在他们移动时一晃一晃的,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悠闲的慢,而是警惕的、试探的、随时准备后退的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再继续往前走。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不停地在前方的地面上敲敲打打,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又像是在驱赶什么隐藏的东西。
管灵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警惕的、紧绷的,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那个人是疲惫的、沉重的,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还要走更远的路,他的衣服比其他人的更破,身上的绿色晶体也更小,更黯淡,像是已经用了很久,很久没有换过,他低着头,弓着背,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队伍,像一具被牵着走的木偶。
管灵琳盯着那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的体型,那个人的走路的姿势,那个人的……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熟悉。
那个人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向管灵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随便的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目光懒散地扫过那片绿色的晶簇,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山体,扫过管灵琳藏身的那道缝隙。
他没有看到她。她藏得很好,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认识那张脸。
那张被汗水、晶尘和疲惫糊满的、瘦得颧骨突出的、灰扑扑的脸,那个比她高半个头、试图在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龙托付给她、据说做饭很好的学哥。
苏梁。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梁,苏梁怎么会在这里?
半年前,她还在学校的时候,苏梁来找过她,他说他要加入一支探索队,去开拓区。
他说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异兽,那些只在全息投影里见过的地貌,那些“人类不该永远缩在居住区里”的东西,他说他会在半年内回来,到时候给她带开拓区的特产。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半年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管灵琳偶尔会想起他,但她以为他只是去了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以为他只是还没完成考察任务,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石头和故事,在学校的报告厅里开一场热热闹闹的分享会。
他没有回来,他在这里,在这片被火焰和寒冰撕裂的、充满致命辐射和狂暴异兽的水晶峡谷里,穿着破烂的衣服,挂着黯淡的绿色晶体,像一具被牵着走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向峡谷深处。
管灵琳的手指抠进身下的晶尘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滚烫的粉末。
但她没有动,因为那群人已经停下了。
领头的高个子男人举起手里的长棍,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来了,包括苏梁,他们聚在一起,头挨着头,像是在商量什么。管灵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摆手,有人指向峡谷的另一个方向。
苏梁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力气。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心里的他不是这样的。
那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高个子男人拍了拍苏梁的肩膀,指了指峡谷深处的一个方向。
苏梁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上去。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苏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梁需要帮助,而她在这里。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从藏身的地方慢慢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流形龙已经从摊开的状态重新凝聚成形,银白色的金属片层恢复了光泽,虽然还有点蔫,但比刚才好多了。它抬起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管灵琳。
【灵琳?】
“小银,”管灵琳蹲下身,压低声音,“你还能变回坐骑吗?”
流形龙试着膨胀了一下,变成一匹两米长的银白色小龙,它的金属片层在膨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但很快就稳定了。
【可以,但飞不快,也飞不高。】
“够了。”管灵琳把它背上的藤筐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空,只留了几把果干和一袋水,“我们跟着那些人,不要飞,在地上走。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流形龙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小蛇形态,游在管灵琳脚边。毒蝰龙也从灰烬旁边滑过来,挂上管灵琳的脖子,尾巴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
“嘶。”它发出一声轻轻的嘶声。
【那些人里有你认识的人?】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嗯。”
毒蝰龙没有再问,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管灵琳的后颈里,尾巴又收紧了一点。
管灵琳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烧黑的石头和冷却的灰烬,转身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快,管灵琳跟得很慢,不是跟不上,是怕被跟上。
她让流形龙走在前面,用它的金属感知能力探测前方的地面是否有陷阱、是否有松动的晶簇、是否有隐藏的危险。
毒蝰龙负责听——它的听力比流形龙更好,能捕捉到几百米外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心跳声。
“嘶。”毒蝰龙在她脖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在前面,大概三百米。停下来了一次,又走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管灵琳没有回答,她只是跟着毒蝰龙的指引,在晶簇之间穿行,绕过红色的,避开蓝色的,躲开紫色的,只在绿色的阴影下移动。那些绿色的晶体像是专门为她铺的路,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一块安全的、没有辐射的、温度适宜的空间。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这片峡谷真的有某种意志在引导她。
跟了大概一个小时,峡谷的地形开始变化。两侧的岩壁变矮了,晶簇也变得稀疏了,不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生长的样子,而是零星的、散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拔掉过。地面的晶尘层也变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上,但那些粉末是滚烫的,会从鞋帮的缝隙里钻进去,烫得脚踝发红。
毒蝰龙忽然绷紧了身体。
“嘶嘶。”
【他们停了。在前面,大概两百米。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管灵琳放慢脚步,找到一块巨大的绿色晶体,躲在它后面。这块晶体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她趴在晶体根部,从边缘探出半个头,向远处看去。
那群人就在两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三面被晶簇包围,只有一面是敞开的,通向峡谷更深处。
地上有一个坑,是被人挖出来的。坑边堆着一圈被翻出来的晶尘和碎石,还有一些散落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镐和铲子之类的东西。
有两个人站在坑里,弯着腰,在挖什么东西。他们每挖几下,就会停下来,把挖出来的东西递给坑边的人。
坑边的人会接过去,凑近了看,然后摇摇头,或者点点头,把它放进随身的袋子里。
高个子男人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对着光看。管灵琳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东西在发光——不是晶体的那种冷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那种光,只不过是在梦里。
苏梁不在坑里。他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管灵琳,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吃东西,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那东西看起来硬得要命,他每嚼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再嚼下一口。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吃相,忽然觉得他俩真是各有各的惨。
他现在吃的这个东西,一定很难吃,看他嚼的那个费劲的样子就知道了,但他还是在吃,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坑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欢呼。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包括高个子男人。他们围在坑边,头挨着头,看着坑里的什么东西,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苏梁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他手里那块硬得要命的东西。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挖什么,不知道苏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迟则生变。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管灵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本能地要挣扎,但……
“别动。”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别出声。别挣扎。”
管灵琳的心跳几乎停了,不是因为她被抓住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认识,是苏梁。
作者有话说:
小管:故人相见,已是两个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