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管灵琳的身体僵硬了几秒,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认得出这是苏梁。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
她的目光先扫向脚边——流形龙正趴在她的靴子旁边,银白色的金属片层保持着半凝固的状态,显然是从即将攻击的姿态缩了回去, 它也认出了来人是谁;脖子上, 毒蝰龙的舌头在她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 带着点犹豫,像是在确认气味,然后它把脑袋缩了回去, 尾巴也从她手臂上松开了。
管灵琳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别上来把学哥干掉就行。
苏梁的手从她嘴上移开, 但没有完全松开, 而是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不确定她会不会突然挣扎、会不会喊出声。
“别回头。”他的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们有人在往这边看。”
管灵琳就没有回头, 她趴在绿色晶体后面, 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眼睛盯着两百米外那群人。
果然, 高个子男人正站在坑边,手里还拿着那块发着金色光芒的东西, 但他的脸转向了管灵琳所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管灵琳的心跳又加速了, 但她依旧没有动。
“他看不到你,”苏梁的声音又响起来,“放心, 他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
管灵琳信了,倒不是因为苏梁说得有多笃定,而是因为那群人确实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高个子男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坑里的人挖东西。其他人也散开了,各忙各的,没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苏学哥,你怎么发现我的?”管灵琳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和他一样低。
苏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某种长期的、持续的消耗带来的虚弱。
“你的流形龙和毒蝰龙,”苏梁说,“它们的体温比其他地方低了一点。我的……”
他顿了一下,“我的一个伙伴,对温度变化很敏感。”
管灵琳飞快地扫了一眼脖子上的毒蝰龙,毒蝰龙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困惑,像是在说:我没感觉到冷啊。
“不是你的问题,”苏梁说,“我的伙伴……不太一样,它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你的龙感觉不到它是正常的。”
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管灵琳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苏梁的手忽然收紧了。
“别说话,”他说,“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儿——”
话没说完,管灵琳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又是一种熟悉到不行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对折,然后拧了三圈,再展开的感觉,她的视野在一瞬间被撕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的颜色都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深蓝和深紫之间的暗色,像是午夜的海水,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
那些碎片在旋转、在重组、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拼合在一起。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管灵琳的双脚落在实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梁也好不到哪里去,看起来两人就要双双扑街。
流形龙从管灵琳脚边弹起来,银白色的身体瞬间膨胀成防御形态,把他俩一起接住;毒蝰龙则从她脖子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身体弓成S形,舌头疯狂地伸缩,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
“安全。”苏梁松开管灵琳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靠着旁边的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管灵琳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视野还在微微发花,但她能看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水晶,没有晶尘,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辐射。
头顶是正常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脚下是正常的土地,棕黑色的,长着杂草和苔藓;空气是凉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水声。
她站在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身后是一面长满藤蔓的岩壁,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溪水浑浊但流动着,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树木摇动,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缓缓走出,大地随之震颤。
是老熟龙,石涅龙啊!
这不是水晶峡谷。
这不是那片被火焰和寒冰撕裂的、充满致命辐射和狂暴异兽的地狱。
这是开拓区里正常的地方,那种课本上会写“适宜人类短时间活动”的正常地方。
管灵琳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苔藓。
湿的,凉的,软的,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向苏梁。
苏梁靠着树干坐着,两条腿伸直,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树皮,闭着眼睛。
他的脸比她刚才在峡谷里看到的更清楚——瘦,太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褐色的,像是用泥巴染过,上面全是破洞和补丁,补丁的材料还不一样,有的是兽皮,有的是树皮,有的是某种编织物;他的鞋已经烂了,用藤条缠了好几圈,勉强还挂在脚上。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灰白色的布条,布条下面隐约能看到伤口,不是新的伤痕,而是反复结痂、反复感染的陈年伤口。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管灵琳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发着淡淡青金色光芒的石头,比布满水晶峡谷那些巨大的棱柱更温和。
和苏梁那群人在坑里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她看到苏梁闭着眼睛、靠着树干、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的模样,把那些问题又咽了回去。
感觉自己这时候开口问有点不是人了。
地煌龙缓缓走到她身边,用尾巴尖点点管灵琳和两只小龙以示友好,接着就沉默地用身躯圈住苏梁倚靠的大树,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也是很久没有休息的样子。
管灵琳左看右看,从苏梁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袋水,拧开盖子蹲下来,把水递到他嘴边。
苏梁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她记忆中的要暗淡很多,但仍然是那双眼睛。
如果犹豫是一种天赋,那么苏学哥,您天赋异禀。
他看了看那袋水,又看了看管灵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瘦得脱相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像是一个骷髅试图做出人类的表情。
“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给我喝?”
管灵琳把水袋又往前送了送。
笑话,她想说这是你的水袋,你不喝我先喝?
苏梁接过水袋,没有大口灌,而是含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然后再含一小口,再慢慢咽下去。
他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滴水都值得认真对待。
管灵琳没有催他,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流形龙从大垫子的形态里叫出来,银白色的小龙缩回小蛇大小,游到她膝盖上,盘成一团;毒蝰龙也从岩石上跳下来,滑到苏梁脚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是猴子!
管灵琳捏住了它的小嘴巴。
苏梁喝完水,把还剩下半袋子的水袋递给管灵琳,低头看了看毒蝰龙,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流形龙。
“它们都还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欣慰又像是羡慕的东西,“真好。”
管灵琳没有接这个话,她张嘴学着苏梁的样子给自己灌了点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的其他异兽伙伴们呢?”她问。
苏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从管灵琳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那只拿着青金色晶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大部分都还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有一个……不在了。”
管灵琳没有说话。
苏梁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词的分量过去。
“空间乱流把我们打散了,”他说,“我落到这里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被什么东西扎穿了,动不了,我以为我死定了。”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但我运气好,被一群人捡到了。”
“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群人?”管灵琳吐槽,“感觉不像是好人……”
苏梁点了点头。
“他们是什么人?”管灵琳问。
苏梁沉默了一瞬,把手从鼻梁上放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金色晶体。
“我不知道,”他说,“一开始我们语言不通,手势也只能沟通最基础的东西——吃、喝、走、停、危险。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信什么神、有什么规矩、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挖矿。”他顿了顿,“但他们救了我的命。”
管灵琳皱了皱眉:“然后他们让你挖矿?”
“对,”苏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了,带着点自嘲,“他们救了我的命,然后让我挖矿。”
“那学哥你挖了多久?”
苏梁想了想:“不知道,”他说,“在这里待久了,时间就变得很奇怪,白天和黑夜不一样长,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是亮的,有时候又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天亮。我数过,但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把手里那块青金色晶体举起来,对着灰蓝色的天空看了看,金色的光芒透过晶体折射出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点,“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更久。”
管灵琳看着他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不知为何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苏梁把手放下来,把青金色晶体攥回手心里。
苏梁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但管灵琳能听出那种轻松是装出来的,“地煌龙受了点伤,但已经好了大半;其他伙伴们……”他顿了一下,“它们本来就皮实……”
他忽然停住了。
管灵琳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但苏梁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忽然觉得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下去。
“你的龙呢?”他反问道。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我来得比较突然,它们都很安全。”
嗯……应该。
苏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风从树梢上掠过,带起一阵干燥的、沙沙的声响。
管灵琳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难得,周围有一中不需要防备任何东西的安静。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苏学哥,你刚才用的那个,”管灵琳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是空间系的异兽伙伴?”
苏梁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开拓区里?”
苏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块青金色晶体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它是在那场空间乱流里……出现的。”
管灵琳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苏梁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别人听到的秘密,“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还是别的什么状态。我甚至不确定它算不算‘异兽’。”
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块青金色晶体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心跳,“我只知道,当我快要死的时候,它出现了。”
管灵琳盯着那块金色晶体看了很久。
“它就是你的异兽?”她问。
苏梁摇了摇头。
“不,”他说,“它是……钥匙。”
他合上手掌,把金色晶体攥紧,然后松开。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管灵琳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然后她看到苏梁的影子在地面上动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分裂,从那个灰黑色的、模糊的、和他身体轮廓大致相符的影子里,慢慢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孵化一样,伸出了一条细长触手状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暗影。
那条暗影在地面上游动了一下,然后缩回了影子里。
一切恢复正常。
苏梁把手放下来,靠在树干上,看起来比刚才更累了。
“它叫‘影隙’,”他说,“我叫它小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系的异兽,空间系可能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它能做到很多事情,比如传送、短距离瞬移、感知空间波动、在裂缝里穿行,但它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苏梁抬起左手,让管灵琳看他手腕上那条灰白色的布条。
“每一次用它,都需要支付代价,”他说,“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体力,有时候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用得太频繁,它会自己从影子里钻出来,拿走它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把布条重新缠好,“但如果不是它,我已经死了至少五次了。”
管灵琳看着他手腕上那条布条,布条边缘还在渗血。
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刚才从峡谷里把我带出来,用的是它。”
苏梁点了点头。
“代价是什么?”
苏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真要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在说“别问了”。
“不重要,”他说,“反正已经付了。”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梁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拉直,然后站定,闭着眼睛等了几秒钟,像是在等那阵眩晕过去。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压低的、带着点命令意味的调子,“这片林地也不安全,那群人虽然不知道你来了,但他们有办法追踪晶体的波动,你身上没有像他们一个挂在他们信奉的这种晶体,但他们可能会注意到绿晶区域的异常。”
“绿晶区域?”管灵琳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些绿色的晶体?”
苏梁点了点头。“你刚才待的那片绿色晶体下面,是他们最近的主要采矿点,你踩过的晶尘、你留下的体温、你呼吸过的空气,都会留下痕迹,有很多异兽都能‘读’出这些痕迹。”
而最为危险的是晶体本身。
管灵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所以你才那么急着把我带出来?”
“对,”苏梁说,“如果你再在那里多待十分钟,祂就能读出你的体温轨迹;再待半小时,祂能读出你的心跳频率;再待一小时——”
他顿了一下,“祂就能‘看到’你的脸。”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
这群统治开拓区的异兽真超模啊。
她把流形龙塞回怀里,把毒蝰龙挂上脖子,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苔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苏梁转过身,面朝那片长满藤蔓的岩壁。
“我有个临时营地,”他说,“在你来的那个峡谷的另一个方向,靠近一条地下河的出口,那里有一片灰色晶体,没有颜色也不会发光,那群人不会去那种地方,灰色晶体在他们眼里是‘死的’,没有价值。”
“学哥你带路吧,”管灵琳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还能走吗?”
苏梁没有回答,他只是迈开步子,向那片岩壁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没有停下来。
管灵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破烂的衣服、那些用藤条缠了好几圈的鞋子、那些新伤叠旧伤的手臂——
她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一点,走到苏梁旁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架住了他。
苏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说“我不用”,又像是在说“谢谢”。
“没时间煽情了学哥,”管灵琳说,“我们还是赶紧跑路吧。”
苏梁没有废话,他只是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管灵琳,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煌龙沉默地走在最前方开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等一下身后两个活人微死的伙伴。
那两条小龙看起来也挺微死的。
他们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地,绕过几棵倒下的枯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被杂草和落叶覆盖的小路,慢慢地向那片长满藤蔓的岩壁走去。
流形龙从管灵琳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苏梁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唧”。
毒蝰龙盘在管灵琳的脖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苏梁脚下那道灰黑色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普通人的影子不一样。
它更深,更浓,像是有人在地上凿了一个洞,洞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