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姜末梨汤6◎
随着闪电到来的是低沉绵长的雷声。
压抑的声音传入耳中, 让少年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层。
克拉克死死盯着那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被褥，右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他感觉身上有些冷。
四处都是昏暗的……这时他才察觉到, 家里连一盏灯都没有点。
这么大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
总是翻着白眼嫌弃他回家晚的母亲, 沉默为他递勺子的父亲, 还有昨天突然亮起的灯光……好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浅蓝色的眼眸颤动着, 不住四处搜寻会令自己安心的线索。
一尘不染的桌面，整齐绑好的窗帘，没有燃烧迹象的油灯……
视线一一落在室内各处, 突然在触及某个物品时顿住。
一条被折叠好的抹布静静躺在窗台上, 上面貌似还有一点泥渍……
克拉克三步并成两步走到窗台边，展开抹布后松了口气，随后就感觉自己真是有点可笑。
还好，他不至于因为这点变故就发疯到凭空幻想出一个人……回过神的克拉克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刚刚的自己。
……但人确实是不见了。
少年再次蹙起眉，在屋中四处翻找一遍，发现家里只少了一把水果刀。
由于他昨天弄坏了厨房里最后一把厨刀，那把水果刀大概是家中最有伤害力的武器……但就算她要走，也不至于揣把水果刀就跑吧？
克拉克能看出来，她十分敬仰父亲老格雷, 不可能趁着对方不在家的空档,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更何况，跑路最重要的就是要带足干粮。
可别说梅莉女士特供的面包，就连肉干都没少一块,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轰隆————
又一道闪电劈下, 骤然亮起的白光十分晃眼, 少年却没有因此闭上眼。
脑中突然闪过一双充满执着和阴霾的眼睛, 克拉克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想。
不会的……那些人不会那么快找到这边……
来不及想太多，他立刻抓起悬挂在门边的羊毛斗篷，匆匆冲进雨幕。
可刚出门他就失去了方向，他意识到他并不是那么了解“奥菲娜”。
她的过去，她的想法……他还对她一无所知。
雨水顺着风甩到少年脸上，冰凉凉的不是很舒服。
他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她会去哪？
如果真的要逃，她会选择往哪个方向跑？
“……我原本打算穿过耐威伊大森林，进入利萨贝尔……”
想到曾经趴在窗外听到的对话，少年只简单分辨了一下方位，拔腿就往北方奔去。
雷雨天的森林要比平时更危险，但此时的克拉克已经顾不得其他。
为什么非要把人找回来，为什么非要赶在这种不安全的时候冲到林子里，为什么不再想想其他方法……他已经无法思考更深层的理由。
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他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座黑漆漆的房子里。
即使只是一点微弱的火光，他也想抓住……
皮靴踩进水坑，湿泥飞溅上旁边的树桩。
全力奔跑的人突然停下来，迅速倒退回来。
不是克拉克的记忆力有多好，只因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里，附近的树长什么样、哪棵被砍了他都一清二楚。
眼前这棵只剩半截的树干据说是很久以前被闪电劈倒的……但他很确定，上面并没有过这么新鲜的刻痕。
是有人在不久前做的记号！
克拉克扶着树干大喘了几口气，乱跳的心脏这才平稳下来。
有了寻找的方向就好办很多，他很快就在附近找到另一个相似的记号。
一路顺着摸过去，他也慢慢察觉到留下记号的主人应该并不熟悉这片森林，否则不会走得这么曲折。
那是奥菲娜留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这样说服自己，握住这条象征着希望的蜘蛛丝一点点向前。
因为降雨，林中的浓雾倒是散了个干净。
天上的云层随着雨珠不断下落变得越来越薄，总算不像之前黑得那么吓人。
克拉克一边沿着记号走一边在脑中绘制路线图，发现对方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附近的一条小溪，顿时更疑惑了。
去溪边做什么？总不能是不喜欢井水就跑去打溪水吧……
轰隆——————！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昏暗的树林瞬间变得惨白而清晰。
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克拉克看到一抹与四周格格不入的黑色影子。
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由父亲常年训练出的肌肉记忆让他立刻做出躲闪的动作。
砰————
少年在地上翻滚一圈后半跪在地，身上用于挡雨的羊毛斗篷已然不见。
尖利的勾爪抓着那沾满泥水的斗篷，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无趣地扔到一边。
直立的黑影已经趴到地上，长长的吻部张开，露出一排可怖的尖牙。
是“鳄嘴蜥”。
克拉克几乎是立刻就将眼前的怪物和书里的图鉴对上号。
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鳄嘴蜥”是种吻部类似鳄鱼的巨型蜥蜴，成年后体长甚至能达到两米。
这种魔兽擅长伪装，身上的鳞片会根据环境变化而变色。
雄性的背部有类似岩石的背甲，雌性背部是类似水草的毛发。
它们平时都生活在湖泊和河流中，只有在下雨时才会上岸，能够短暂保持直立。食用树果的同时也能尝试捕捉陆地上的动物……
而现在，克拉克成为了它的目标。
少年一边后退一边微微躬身，拾起附近的一根树枝。
他出门时太着急，再加上雷雨天，连把随身的匕首都没带。
尽管有些害怕，但克拉克并没有太慌张。
母亲书写的图册里自然也提到了这种生物的弱点：那就是在陆地上的时候，它们的头部不是很灵活。
鳄嘴蜥爬行时速度不算慢，甚至还能进行短时间地快速冲刺。但因为头部笨重，转头的速度比较慢，一旦冲刺起来只会向前冲。
只要在它发动攻击前发现其位置，看准时机迅速转弯，基本都能无伤躲过其攻击。
而且这种魔物极度依赖水源。
不需要他强行突破其身上的鳞片，只需等雨势稍小，它自己就会灰溜溜地溜回水里。
这样想着，他把手里的树枝扔向鳄嘴蜥，趁对方被激怒向前冲刺时飞快闪到一边……
一切都很顺利，克拉克却在再次闪避过攻击的刹那感到后背一凉。
轰隆————！
闪电点亮天空。他看到前方的地面，有一个高大、非人的影子覆盖了自己的影子……
居然有两只！！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头，惊诧的眼中，直立着的巨大身影正朝自己压来……
“趴下！”
一声厉喝穿过雷鸣，熟悉又陌生，却让克拉克及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一根头部被削尖的长棍顺着怪物张大的嘴，径直刺入脆弱的喉管。
克拉克趴在地上，听到一连串踩着泥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边狠狠一踏，一记闷响和怪物的嘶鸣同时在身后响起。
他当即抬起头，就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向另一只鳄嘴蜥掷出了什么，当即令对方发出同样的嘶吼，并开始原地打滚。
“跑！！”
一只手捞起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如果不是自己还能动，克拉克毫不怀疑对方会直接拖着他的胳膊一路狂奔。
他被拽着跑了一阵才回过神，立刻反握住对方的手。
“走这边，要近很多！”
他在雷声中高声喊道，声音却有藏不住的喜悦。
奥菲娜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愉悦来自哪里，但也知道对方才是认路的那个，并没有拒绝。
晃动的视线里，她看向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力道很紧很紧，不需要她回握也无法分开。
冰冷的雨水淋遍全身，只有被他握住的手，交握的地方是那样炙热……
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扩大那份温暖般，回握住那只手。
两人一路疾跑，等双双冲进家门时都狼狈到极点。
梅莉女士不在家，克拉克也不顾地上的地毯会遭遇怎样的摧残，带着一身泥就冲进了家里，抖着手点燃大厅的壁炉。
橙黄色的火焰亮起，周身的冷气总算驱散不少。
他拉着奥菲娜走到壁炉边，又冲到自己房间里挑了套干衣服，开门扔出去。
“快、快快换上！”他抖着声音说道，“我、我在里面换，你、你换完跟我说一声！”
两人手忙脚乱地忙活好一阵，总算是把淋到湿透的衣服都换了下来。
一人裹着一张从梅莉女士衣柜里翻出的披肩，靠在壁炉边取暖。
总算缓过来的克拉克长舒一口气，无奈看向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的少女：“……你为什么要去河边啊？而且还不跟我说一声，那里很危……”
“危险”这个词还没说完，他就想起那只被木棍贯穿喉咙的鳄嘴蜥，想说的话立刻卡了下，又正色道：“外面还下着大雨，森林里的雷雨天很危险，要是被雷电劈到或者误入沼泽怎么办？！”
“……我也没想会耽误那么久。”
少女的音调还是很平淡，克拉克却隐隐感受到她的示弱。
“我……其实一大早就出去了。我想，你昨天只吃了几个果子，早上一定会饿……”
她的手从披肩伸出，在那堆脏衣服里摸了两下，拎出一串鱼。
“我本想赶在你出发前回来，但林子里的雾太大了。即使我来时做了标记还是没找到回去的路。”面对克拉克惊诧的眼神，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直到开始下雨雾才散干净，我也重新找到标记往回摸索……”
“抱歉，今天是我行事鲁莽，让您担心了。”她直视着少年，朝他微微低头，“您还特地冒着大雨去找我，实在让我惭愧。”
克拉克曾设想过很多理由，却唯独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什么想继续告诫的话，还有在镇上遇到的异常……所有念头都在看到那四条鱼时消得一干二净。
“哈哈哈……”他捂住半湿的额发，低笑出声，“正好，跑了一路也累了，浪费这么新鲜的食材多可惜？”
少年正是火力最旺盛的年纪，并不是很怕冷。
此时已经缓过来，拎着鱼就走进了厨房。
但他也懒得烧水，随便刮了鳞，掏出内脏，就用家中现成的铁签穿好，抱着盐罐走回大厅的壁炉。
“我见过父亲烤鱼，撒点盐就能吃。”他递给奥菲娜两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烤，“注意别烧焦就行。”
后者也跟着点头：“我以前做过。”
克拉克闻言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啦。”
壁炉旁，四条烤鱼很快就熟了，只是散发的味道并不是很尽如人意。
克拉克自从咬了第一口，直到咽下最后一口，眉头都没松开。
他询问身边的同伴：“是不是……味道一般？”
面无表情啃鱼的奥菲娜：“还好，跟我过去吃的味道差不多。”
克拉克：“……是吗？”
少年盘腿坐在壁炉边，手撑下巴，借着火光看她一口口机械地咀嚼食物，仿佛在完成什么必要的任务。
好像……昨天喝那碗糊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如果真觉得好吃，一定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克拉克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镇上的主妇，怎样才能做出更美味的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