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啪————！
自己最喜欢的茶杯落到地上, 穿着蓝袍的修士却没有理睬，只不可置信地看向属下：“魔女的屋子？！”
“那个采药人是这么说的。”
下首的绿袍修士点点头：“不知道您还是否记得四年前的那次火灾，卢克就是当时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随着属下的描述, 马奎斯修士终于记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作为当地大圣堂分殿的负责人，碰上这么大的意外, 就算是走形式也要去看一眼幸存者。
男孩的样貌他早就记不清, 只记得他一半的身体都有烧伤, 既难看又难闻，实在有碍观瞻。
可他依旧记得，男孩睁开眼时, 从那只独眼中迸发出的恨意。
马奎斯修士知道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这个男孩曾带着他的母亲来分殿求助过, 但他当时正忙着思考怎么给王都大圣堂回信，哪有那么多闲心管这样的家庭琐事？
马奎斯修士不觉得自己这样处理有错，他当时又不知道那女人会变成个纵火的疯子，否则自己今年的考绩也不会下滑……
这样想着，心中的怒火也渐渐蔓延到男孩身上。
“居然敢反抗自己的丈夫，还犯下纵火这种大罪……那个女人说不定就是‘炎之魔女’的转世。”马奎斯修士记得自己曾经这样盖棺定论，“这种孩子大圣堂不能接收！”
这对一位蓝袍修士来说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没过多久，“卢克”这个名字就慢慢被他淡忘。
一个生死都没有定数的孤儿, 马奎斯修士还没把他放在眼里。
但现在, 这个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马奎斯修士震惊地扶好帽子，以免让人看到他光秃秃的脑袋，这才挥手让属下把目击者都叫来。
“你确定？那屋子的墙壁上真的刻有魔法符文？”蓝袍修士看向其中最年长的青年, “跟我说说, 具体是什么样的？”
青年采药人还是第一次单独与蓝袍修士说话, 整个人紧张得不成样子, 支支吾吾也没说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丹尼尔在旁边看得心急，一把推开这个不靠谱的大人，率先一步道：“确实是个魔法阵，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类似的东西！”
医师之子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整体是个原型，里面还套了好几个对称的圆，最外圈有类似文字、却又跟我们用的文字不一样，扭曲的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这不是魔法是什么？”
他极力想证明自己看到的东西，可坐在上首的蓝袍修士并没有那么容易打动。
头戴高帽的男人就这样静静看着这上蹿下跳的孩子，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目的。
少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咬咬牙，终于说到重点：“……而且我们发现，卢克那个丑八怪脸上的烧伤全部消失了！”
这句话终于让在场的所有修士全都变了脸。
“没错，而且我还看到那座房子里不止住了卢克一个人。还有一个小女孩，他们看起来非常亲近！”见他们终于重视起自己说的话，医师之子骄傲地仰起头，“那一定就是卢克私藏起来的小魔女！说不定他脸上的伤早就被魔女治好了，这些年却一直瞒着，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说不定就是在找机会向整个镇子上的人报仇！”
话匣子打开一个口，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起来。
马奎斯修士的表情也慢慢变得严肃。
卢克消失的伤疤让他意识到，这听上去十分荒谬的“告发”很有可能是真的。
旁人不知道，但大圣堂一直有一套内部的奖惩机制。
而捕捉“魔女”，一直是个传说级的任务……如果真能捉到，那别说是成为白袍修士，就算是成为候补主教也不是不可能……
心脏因为这个想法而激烈跳动，体内的热血不断翻涌，他忍不住激动地站起来。
“不可以！马奎斯大人！！”
躁动的气氛中，一个不起眼的灰袍修士突然直直跪倒在地，一路膝行到马奎斯的脚下。
这个修士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年老，可他身上的袍子却比所有人都破旧。
他的年纪很大了，大到脸上的皮都变得松弛，张开嘴时，整张脸就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您不要……不要做这样的事……”平时几乎要被眉毛遮住的眼睛此时睁得很大，他不停做着祈祷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悲鸣，“也许只是这些孩子看错了……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魔女……那孩子已经够辛苦了，不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了…………”
死敌就要倒霉了，却突然冲出这么个碍事的家伙，丹尼尔简直气到跺脚：“你！你作为大圣堂的修士，居然要维护一个异端吗？！”
老修士突然转过头，几人这才看清他的脸上已经布满泪痕。
因为少了好几颗牙，老人的话音十分模糊，却愈加让人感到烦躁。
“不要……不要轻易说出这样的话啊，孩子们……”老修士看向或大或小的目击者，眼中满是痛苦和恳求，“言语是会杀人的……你们也许只是有点小矛盾，但不能因为这个就说出这样会要人命的话啊……当年就是因为这样，那孩子才…………”
“够了！！”
一只手狠狠击打上桌面，沉闷的声音打断老修士那模糊不清的话语。
马奎斯修士看看自己身上的蓝袍，又看看老修士那破烂不堪的灰袍，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你老糊涂了，鲁特修士。居然当着真神的神像说出这样的话！”蓝袍修士看着他蜷缩颤抖的身子，淡淡道，“这次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下次再说，就不要怪我按照教规处置了。”
转向丹尼尔几人时，他又露出和蔼可亲的表情。
“你们做得很好。遇到异常就要跟我们说，这是最正确、最安全的选择。”
他蹲下身，看着三个孩子的脸庞，一一鼓励道：“至于那个叫‘卢克’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危险，我们会去好好调查。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你们就是皮菲库洛镇的大功臣！”
他的话成功安抚了三个孩子，三言两语便让原本还面露迟疑的两个小跟班也露出自豪的表情。
交代完“魔女小屋”的具体位置后，他们扬眉吐气地走出大圣堂。
壮实少年有些遗憾地咂咂嘴：“真可惜，我还想看看那个丑八怪是怎么被抓的呢！”
“我们就等在城门口，早晚能看到……”瘦小的少年无意间瞥到自家表哥的表情，有些疑惑地拽拽他的衣角，“你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大圣堂的修士可是表扬我们了！”
青年露出一个苦笑，摸摸表弟的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但想起那个跪倒在地的老修士，想起他说的话，胸口就感觉闷闷的……
“你不会，是在同情那个丑八怪吧？”
青年浑身一颤，看向出声的丹尼尔。
“他可是住在魔女的房子里！说不定已经是魔女的帮手了！！”不等青年阻止，少年的嗓音突然扬得很高，不顾自己就在大圣堂的正门口，不顾他人望过来的目光，就那样大声喊道，“卢克那家伙已经把自己献给了魔女，所以脸上的伤疤才会消失！这样的异端就该跟魔女一起烧死！！”
他的大声喧哗瞬间让整条街沸腾起来。
这里可是皮菲库洛，是“炎之魔女”的落网之地，一些老人至今都记得那场骇人的灾难。
不需要过多说明，简简单单一句“魔女”就能点燃所有人内心的不安。
青年握着表弟的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远离那个被人群包围、享受着他人询问的少年。
明明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可眼中的狂热却让他一个成年人都感到害怕……
看着少年洋洋得意的笑脸，他现在是真开始后悔，后悔带着这三个孩子进入森林。
他们才不是单单为了找回面子……他们是真想让那个孩子去死啊！
***
丹尼尔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所有人都围绕着他，视线全停留在他的身上，他说出的一句话都能引起一波又一波的讨论。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到后面都开始忘乎所以地胡说八道，以求能从观众脸上得到更多类型的反馈……
哔哔————！！
急促的哨声在人群后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传来。
“不要在大街上聚集！！所有人全部散开！！”
纷杂的马蹄声让聚拢的人们本能地开始避让，聚在丹尼尔身边的人瞬间少了三分之二。
少年十分不满地蹙起眉，刚在心中埋怨是谁有这么大的架子，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就在他面前停下。
“就是你，在大街上到处宣扬自己发现了‘魔女的小屋’？”
铂赛尔骑在马上一步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向面露畏惧的少年。
“除了五十年前，王国境内再也没出现过魔女。你并非当时的亲历者，又是以什么为依据，判断出那座房屋属于‘魔女’？”
一句话，被少年挑起的热浪便平息了下来。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也时不时会扫过丹尼尔，可这次的“视线”却让少年感到浑身不适。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少年嘴硬道，“又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他昨天脸上还有那么大一块疤，今天就好了，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骑士漆黑的眼眸慢慢眯起。
是审视，也是探究，目光锐利到少年的手心都在冒汗，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最后，他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这样说道：“我会亲自带人调查此事。如果有一句谎言，王国的律令也不是什么漂亮的摆设，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