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眼前的景物被刺目的蓝光取代, 梅莉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已经身处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啪!
有人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响指,梅莉立刻回过神。
“嗯——看上去恢复得不错。”
面前的男人直起身, 另一只手中的长弓慢慢变成七弦琴的形状。
他单手抱着竖琴,挑眉看向坐在地上、面露惊诧的少女:“你还坐在那干什么?地上很凉哦。”
梅莉赶忙站起来, 视线掠过他身边的两匹银狼, 又落回到男人身上, 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见过你,在普洛尤斯镇……”她仔细看了看男人身上的斗篷和手中的七弦琴,“你当时坐在一辆板车上……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
男人金色的眸子愉悦地弯起, 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动两下, 声音也跟着弹奏出的调子抑扬顿挫道:“你的推测没有错,我就是一个诗人啊——”
鬼才信。
梅莉可没见过能把竖琴变成长弓的吟游诗人,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两匹能化为人形的狼,还能使用传送法阵把自己传送走。
人类早已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那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和母亲一样的高阶魔物?
梅莉知道除了变形,还有一种魔法可以改变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态。“山博士”在教导自己养女的时候就会灵活运用这样的幻术。
她开始在脑中筛选可以使用这种幻术的魔物,可视线再次落到银狼的身上时,脑中的某条思绪突然串联起来……
“你们是……「预言师」?!”
她看向银狼的眼神变了。
上前两步后单膝跪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后与银狼的视线保持平视, 右手颤抖着放上心口:“智慧女神萨比恩提亚的眷属族……母亲给我讲过的故事里提到过你们, 但我以为故事只是故事……”
两匹银狼互看了一眼,左边的银狼说道:“尼莱乌斯活了很久,但它并不擅长编故事。”
“它给你讲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右边的银狼接下同伴的话, 同时把吻部转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那你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
“……诗人, 阿诺德。”
少女扶着膝盖站起身,抬头应向这个始终保持微笑的男人:“我也只知道这个名字而已,母亲并没有提起过您的来历。”
“因为它没有足够的胆量向我询问。”
男人,也就是阿诺德耸了下肩,好笑地看向少女:“看来你现在的状态不错,都有心情探寻别人的过去了?”
梅莉垂下眼睫,苦笑着捂住额头:“也没那么轻松……”
虽然那些可怕的幻觉和幻听消失了,但嵌进额头的“那个东西”似乎生出了根须,紧紧盘踞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抽痛一下。
这样的感觉实在不好。
梅莉甚至有种预感,“那东西”现在之所以会这么老实,是因为有这一人二狼站在身边,把那种可怕的力量压制下去了。
“我知道现在问有些晚……”她指向自己的额头,“请问,这究竟是什么?”
阿诺德看着她额头上生出的红色纹案:“你刚刚做的那些事还记得吗?”
少女的身形明显僵硬一瞬,连唇瓣的颜色都淡了一层。但她还是卡顿着点了下头:“记得。”
“这就好办了。那你一定还记得自己在最开始操纵火焰时,在跟谁祈祷吧?”
梅莉蹙眉回忆片刻,猛地抬头。
“是、是拜鲁姆……战争之神拜鲁姆!”她像是不可置信地捂住脑袋,又慌张地看向两匹银狼,“我、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就直接吐出那样的话……绝对不是对萨比恩提亚大人不敬!”
银狼:“你能自己找回理智已经很难得了,萨比恩提亚大人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梅莉的肩膀有一瞬的放松,很快又挺直了脊背。
母亲并没有讲过太多有关拜鲁姆的故事。她唯一知道的一件,也是最有名的一桩,便是混沌时代末期的那场终结之战。
胜利女神维克多莉亚姆为了完成与一名人类公主的约定,与战争之神拜鲁姆在大陆中央展开决斗。
最后,代表胜利的圣枪击碎了代表战争的巨斧。
失去武器的拜鲁姆陷入沉睡,混沌时代就此结束,人类终于迎来和平的曙光……
“难道说……”
梅莉摸向自己的额头,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这是……这是拜鲁姆的……”
“拜鲁姆生性好斗,又有很强的胜负欲,即使被维克多莉亚姆打败依旧不甘心。”阿诺德再次拨响琴弦,姿态随意地解释道,“祂自己倒是睡了,但心中的怨气却留在了祂的武器里。随着战争巨斧被击碎,散落在世界各地,一旦感应到足够大的怨念就会像这样冲向源头……”
诗人的手指点了点少女眉心处的菱形碎片:“但它毕竟曾经是神明的武器,就算变成碎片也不是普通的人类能够承受的……大概因为你的血脉比较特殊吧,抵住了它带给你的损伤。”
“但我也很意外,你居然能凭借自己恢复理智。”
那双金色的眼眸向上弯出愉悦的弧度,手指下的琴音也昭示出他的好心情:“你可一定要保持住啊。一旦你再次失去理智,变成那种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我作为‘关联人’也必须负责善后……那就太麻烦了。”
左边的银狼抬起头:“麻烦还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右边的银狼也跟着摇头叹息:“老老实实回收掉就没有这些事了……”
梅莉越听越觉得心惊,到最后几乎有些站不稳。
“那……那能把它取出来吗?”少女再次感到那些深入头颅的根须开始警告性地收紧,却咬牙忍住了,充满希冀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你有办法取出它,是吗?”
阿诺德闻言,却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事,仰头发出放肆的笑声。
“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呀,我亲爱的小姐!我不是给你选择的机会了吗?”
他抹掉眼角的眼泪,笑着看向脸色发白的少女,声音带着愉悦的音调上扬。
“‘是作为怪物活下去,还是作为人类死掉’……你可是选择了前者啊!”
林中起风了,簌簌地声响在耳边响起。
更厚的乌云随风飘来,让本就光线不足的森林显得更加阴暗……阴暗到,面前的人影似乎都化为全然的黑色,只有一双眼睛还在阴影里闪着诡异的金光。
“贪婪可不是美好的品德。”黑影一步步逼近,“太过贪心是会遭到报应的……你不是已经得到教训了吗?”
梅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伐后退,本能在催促她逃离。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即使眼前的男人帮了自己,却也不一定如表现出的那样无害……
“……话虽如此,理论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梅莉想要逃走的脚步顿住,惊讶地看向诗人。
诗人两边的嘴角同时弯起,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战争巨斧的碎片之所以会被你吸引,是因为你在那一刻爆发出的怨念、愤怒和极度的不甘。它会扎根在你身上,也是因为你身上的这些情感依然很强烈。”
少女似是听懂他话中的意思,脸上反而愈加苍白。
“放弃一切。”
阿诺德用带着笑音的语调说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话:“放弃对过去的仇恨,放弃对未来的期许……最重要的一点,你要放弃所有欲望,包括对生存的渴望。”
“‘那东西’不会对死物保有执着,自然会变弱。然后——”
诗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她的发顶,下滑至她的眉心。
“就这样刨开你的头,就能把碎片取出来了……”
————啪!
恐惧攀升到极点,梅莉一把拍开眼前的手。
“不可能!!”她抱住自己的双臂,目光警惕地瞪向诗人,“你说得简单,这根本做不到!”
“所以说这只是理论上的办法。毕竟我也没遇到过被‘那东西’寄生后还能保持清醒的生物。”诗人无奈耸了下肩,“而且它为了汲取更多力量,一定会不断刺激你回忆最痛苦的东西,直到你的精神完全崩溃……”
他开心地鼓起掌:“恭喜你,到那时候你就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啦!”
掌声在森林里回荡片刻,并没有人跟着附和。
左边的银狼:“这一点都不好笑……”
右边的银狼:“……而且很没教养,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诗人捂着额头哀叹一声:“跟你们在一起真的很无趣啊……”
一人二狼互相吐槽着,一旁的梅莉却陷入混乱。
如果真像诗人所说,任由这块“碎片”进行那样的循环,不断从自己这里索取负面能量……不用思考,她绝对会疯掉!
像是对她的回应,盘踞在脑中的根须又收紧了一些,梅莉不得不抱紧脑袋,靠抓挠来缓解痛感。
“……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声,一手抓住诗人的斗篷:“求求您……至少不要让我变成那样的东西……”
“我以为你在接受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了。”阿诺德被她扯得踉跄一下,看到少女满脸的泪痕又叹息着把她扶稳,安慰道,“放心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你。”
梅莉被他一句话噎住,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也无法预知未来。即使是我们,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走向。”
左边的银狼站起身,眨眼间已经变成女孩的形态,用露出的独眼看着她:“你的命运还存在其他走向,不要轻易放弃。”
右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另一名「预言师」合上手中的书册,对她点点头:“阿诺德的办法听上去荒谬,但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诗人挥手:“……我可就站在这里呢。”
“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情绪,不要被那些幻象牵着走。”完全无视掉诗人的发言,银发的女孩这样叮嘱她,“当你看到那些幻象,内心也不会掀起波澜时,就算是拜鲁姆站在你面前也拿你没办法……”
诗人打了个哈欠:“那还是有办法的吧?以拜鲁姆的性格,不听话可能直接就杀了……”
“噤声!”
两名「预言师」同时回头瞪了诗人一眼,这才转头再次望向梅莉:“这很难做到,可如果你还想保持自我,就要努力去做。”
梅莉也终于在两位「预言师」的安抚下冷静下来,开始真正思考自己今后的处境。
站到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内心,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大度到能放下过去的一切。
不管是仇恨还是欢愉,她都无法割舍……但如果这些便是让她失去理智的源头,那么……
“…………我明白了。”
少女抬起头,却是直直看向诗人。
“我会努力试试……可如果我的理智彻底被它冲垮,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她指向自己的额头,“以防万一,您可以为我设一道保险吗?”
阿诺德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忽地笑起来:“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保险?”
“一道结界。”
她的手从额头移向胸口:“我会回到我原本的居所,那里基本不会有人靠近。请您在那里为我设立一个结界,就像您用箭矢把我围住的那个……这样,即使我失去理智也无法伤害到无辜的人。”
诗人似是被她的提议勾起兴趣,拍手笑道:“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毕竟我们也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如果你擅自发生变化,惹出麻烦来又要算到我头上……”
“但一个小屋还是有点憋屈吧?而且你暴露了,你曾经的居所说不定也会暴露。”他指向某个方向,“不管是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你把索罗王国的王都烧了一半,内城的王廷几乎全毁……你有想过,如果再次被发现你会面对什么吗?”
梅莉确实没想到这点,又有些难过:“那、那我换一个地方……”
“不不——我亲爱的小姐。这是弱小的一方才会做的,你已经不需要像只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了。”
诗人在她面前摇摇手指,愉悦地弯起眼眸。
“恐吓总比劝说有用。大大方方把你的力量展示出来,让他们畏惧你,你所在的地方自然不会再有人类出没。”
他直起上身,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住处也要显眼一点,省得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看不到……对对,故事里不都是有这样的角色吗?给自己取一个听上去就很有威慑的名号……”
“就叫……‘炎之魔女’如何?”
他开心地笑起来:“通俗易懂,连小孩子都知道害怕的角色,正好适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