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普尤洛斯的居民看到山峦中突然出现一座高耸的建筑。
那是一座黑色的城堡，明明昨天还没有，仿佛是一夜之间便建成的。
这实在非常诡异, 尤其是“魔女火烧王都”的消息已经传到普尤洛斯，大街小巷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那个“魔女”就是在他们生活的小镇抓住的, 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很难不让人产生许多多余的联想。
正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 山顶居然出现了一座诡异的城堡。
这简直是往酒桶里扔火把，整个小镇都炸了锅。
但要去山顶查看情况就必须穿越危险的森林，镇上的守卫可没这样的本事, 镇长只能立刻向当地的小领主汇报这一发现。
本地的小领主听到这个消息也有点害怕, 但他还是派出一队士兵前去探路。
结果刚进入森林没多久，这队士兵就狼狈地退回普尤洛斯镇。
平时都躲着人类的野兽变得十分暴躁，士兵刚进入森林就遭到好几拨攻击。
诡异的是，袭击他们的不仅仅是常见的狼和豹子，野猪和鹿群都会上前冲散他们的队伍。最离谱的是，他们居然在大白天被一只趴伏在树枝上的狼獾袭击了！
动物们种种反常的行为，再加上不久前传回来的消息，不得不让士兵们联想到一些不妙的可能性。
士气本身就不足，经过几次袭击后虽然没有人员伤亡, 人心却再难聚拢。
因此, 当他们在山脚下看到一群魔兽向他们扑来时，都不需要队长号令，直接自发地往回跑。
小领主没办法, 只好把这个消息层层上报, 终于递到王国西部最大的领主——卡丝隆伯爵的桌台上。
卡丝隆伯爵的势力不是一个小领主能比的。
他当即派出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做足准备, 直接冲上伊赭丝山脉。
当骑士们终于看清城堡的全貌时，率先迎接他们的竟是从自己脚下涌出的影子！
“真是一群失礼的访客。”
城堡的大门前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形，对着被影子缠住的骑士们摇摇头：“拿着武器闯入别人的地盘……你们的主人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骑士队长率先发现缠住自己的灰影只是看上去比较吓人，并没有太强的攻击力，果断用力摆脱对方的纠缠。
“这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对其他还在尖叫的属下喊道，“拿出你们的勇气，让这群怪物看看我们的厉害……”
城堡的大门猛地打开，一股强烈的劲风带着热浪席卷而来，把所有骑士都掀翻出十几米远。
骑士队长刚要站起身，头顶似乎划过什么，温度顺着金属制成的头盔传递下来，让他不得不快速取下已经发烫的防具，扔到一边。
“啊————！”
身后传来队员的惊呼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如太阳一般明亮的火球径直朝他的方向飞来——
————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火球没落到领头骑士的身上，反而落在他刚刚扔出的头盔上。
熊熊烈火在地面燃烧，金属打造的头盔竟在火光中慢慢融化，化作一滩铁水……
在骑士们震惊的目光里，围绕在他们四周的烈焰忽地化为一串游鱼，在半空划出一道赤金色的轨迹，最后在城堡的大门聚集到一起……聚到一人的身后。
一个纤细的身影高举起木杖，向下一杵。
火焰构成的高墙在她身后竖起，又依次向骑士们的方向靠拢……
这下不需要旁人发出命令，所有人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佩剑都来不及捡起，统统往城堡的反方向逃跑。
“这里已经属于吾等的主人，伟大的‘炎之魔女’梅莉安捷拉大人——”
直到骑士们逃到半山腰，依然能听到那带着回音的宣告。
“不要试图靠近这里……否则，你们无法承受‘魔女’的怒火——”
***
卡丝隆伯爵派出的骑士并没有白走一趟。
起码他们印证了很多人的猜测，突然出现在伊赭丝山脉上的城堡真的与那个杀死国王和王后的“魔女”有关！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炎之魔女”的名号也在王国各地传开。
由于国王和王后统统在那场灾难中殒命，唯一的王子也在灾难发生前离世，索罗王国的王位便落到了国王的王弟——乔曼公爵身上。
可亲眼目睹那场灾难的乔曼公爵是真的怕了。
尤其是在查清一切的前因后果后，他突然觉得头顶上的这顶王冠十分灼热。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连呼吸都会让内脏烤熟的感觉，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下令将发现魔女的城镇改名为“皮菲库洛”。取意“危险之地”，以此警告旅者不要随意靠近那里。
同时在镇中设立大圣堂的分殿，并派遣专门的卫兵驻守，以便及时向王都传递魔女的动向。
原本的普尤洛斯，如今的皮菲库洛以可见的速度萧条下去。
首先因为那座城堡的存在，商队不敢再从这边路过。再就是镇上很多人害怕继续住在这里会遭到魔女的报复，陆陆续续都搬走了。
鲁特修士站在不再热闹的街道，远远眺望那座漆黑的城堡。
因为擅自放走格雷和他的家人，他差点被送上大圣堂的审判庭。
好在新任国王在查清一切后专门下发了一道特赦令，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但也仅仅是一条命罢了。
他看着身上的灰袍，不由叹息一声。
大圣堂虽然接受了新国王下的特赦令，但要求他必须在大圣堂的视野下度过余生。
而他这样的“重点看护对象”永远不可能再有晋升的机会……不出意外，这身灰袍会伴随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那之后，鲁特修士也一直在思考。
经过王都的那场大火灾，就算是他也无法再说出“那个少女并非异端”。
那他这个被异端救下一命的人又算什么呢？他到底该怎么面对那个住在山上的魔女？
闲暇时，他经常看着真神挪瓦那模糊不清的雕像。回忆经书中的内容，回忆过去的经历，回忆自己从小到大学到的知识……却总也思考不出一个结果。
向神像祈祷也无法让他的心灵平静下来。
他经常在午夜惊醒，那一天的画面反复在梦中上演，而他每一次都无法得到一个两全的结果，失眠逐渐成为夜晚的主旋律。
但生活还要继续，时间在推着他往前走。
自从皮菲库洛建立起分殿后，这里立刻成为所有修士最排斥的分殿。
尽管大圣堂开出非常优越的条件，在这里驻守三年就能得到晋升的机会，但主动报名者还是寥寥。
毕竟比起前途，大部分人都是比较惜命的。
可这对鲁特修士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自请驻守皮菲库洛镇。就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为镇民讲经，教镇上的孩子识字，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皮菲库洛的衰败也与他有一定关系，他始终不能放下那份来源不明的内疚感。
第一年，森林中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魔物。
领主为皮菲库洛提高了城墙的高度，也算是相对安稳地度过一年。
第二年，有人发现一些魔物出现的规律。
人们开始有意识地规避它们，伤亡人数大幅减少，人们抱着庆幸再次度过一年。
【魔女总有一天会回到皮菲库洛复仇。】
这似乎成为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结论，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总是心怀忐忑，担心着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第三年、第四年过去，连索罗王国的国王都换了一个，皮菲库洛依然完好，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索罗国王的新王都——圣拉米兹城已经建好。
终于等到大儿子长到成年的国王也能放心把王位交出去，专心与妻子一起抚养小儿子。
半路变为王子、又快速登基的少年比父亲大胆得多，也更有野心。
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统，他在接过王冠前便把自己的名字改为伯父的名字，便是后来的埃苏皮特二世。
这位年轻的国王并没有亲身经历过旧王都的那场大火，始终对“炎之魔女”的能力没有实感。
再加上皮菲库洛这四年来一直很平静，一些人的内心开始躁动。
大圣堂的新任大主教与国王商议后，悄悄打开宝物库的大门。
由修士和王国军组成的先遣部队带着王国百年来积攒的宝物，浩浩荡荡地来到魔女的城堡。
然而不同于上一次的威慑，这次派出的先遣部队伤亡惨重。
据说那一天，曾在旧王都出现的火柱在伊赭丝山脉上重现。
那些精心挑选出来，传说能抵抗魔法的「中古遗物」全部被毁。几个带头冲进城堡的修士和骑士也都在瞬间化为焦炭，连一点骨灰都没能留下。
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明白，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抵御的力量。
在绝对的力量下，人与人之间最有用的人海战术也不会有丝毫作用。
埃苏皮特二世虽然年轻冲动又爱面子，却也懂得及时止损。
最后在父母的劝说下，只发布了一个注定不会有人接下的悬赏令，便再也不提“讨伐魔女”的事。
惨烈的教训终于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再次被按下，伊赭丝山脉慢慢变为公认的人类禁区。
有了真实案例，各种有关“魔女”的传说再次兴起。
在人们的想象中，“炎之魔女”坐拥巨大的城堡，享受着各种魔物和奴隶的侍奉，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虽然现实与想象有所出入，但实际上，这座黑色的城堡中也确实关着不少奇形怪状的魔物。
大部分原因出在梅莉本身。
嵌入额头的那块“碎片”作为战争之神曾经使用过的武器，沉睡时并没有什么作用，可激活后产生的魔法波动极易吸引魔物。
梅莉想要摆脱的“碎片”，却是其他魔物求之不得的宝物。
哪怕只是离得近一些，它们也能变得比以前更强。自然而然地，伊赭丝山脉中的魔物开始增多，甚至还有高阶魔物试图抢夺，却都被“炎之魔女”一一镇压，跟自己一起关在城堡里。
不知不觉，这座城堡内外都聚满魔物，“魔王城”的别名也适时出现。
“今年附近的土地收成都不错，看来又能平稳度过一个冬天……”
“新王都的结界很厉害，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买了很多「狄密特」原矿埋在地下，真是辛苦他们……啊，对了！”
正在向梅莉汇报近期新闻的影怪晃动了一下，好笑道：“听说新国王成亲了，王后是利萨贝尔大公的女儿。但我听说，他们之所以成亲是因为国王支付不了那么多「狄密特」原矿的价格，这才被迫与‘债主’的女儿联姻……这算不算那些人类所说的‘皮肉生意’？”
梅莉坐在空旷的大厅中，“叮叮咚咚”地凿着一块石头。
闻言，落锤的动作顿了顿，却又不在意地继续：“大概吧。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影怪又看了会，还是问出隐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梅莉安捷拉大人，请问您雕刻的这些都是什么？”
“……你能不用这么奇怪的称呼叫我吗？”
“我都已经说习惯了，您还不能习惯吗？”
“叮咚”的敲击声又顿了顿，她总算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是猫。”
“…………”
影怪看着一圈奇形怪状的异形，陷入更深层的沉默。
看得久一点，他都快想不起真正的猫是什么样了……
“话说……今年是第几年了？”
她的问话唤回影怪的思绪，安图德尔立刻低头回答：“过了这个冬天就是第十年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吗……”
梅莉放下手中的锤子，慢慢走到窗边。
玻璃照映出的依旧是少女的轮廓。
她的面容，她的身体，似乎都停留在了十年前。
「预言师」的方法无疑是有效的。
经过数年的磨砺，那些幻觉和幻听带给她的精神冲击也在减弱，能够激起的情绪越来越少。
她越收敛情绪，“碎片”对她的影响越小。
可相对地，那双眼中属于人类的情绪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年比一年灰暗。
梅莉甚至觉得这样下去，她也许真的能做到那个诗人所说的，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
不……还不可以……
久违的欲望涌上心头，额头再次传来熟悉的剧痛。
梅莉无意识地往窗框上撞了下，慢慢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冷静地等那股疼痛消退，她才眯眼看向窗外。
“下雪了，梅莉安捷拉大人。”
站在她身后的影怪轻轻说道。
梅莉靠在窗边，呆呆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突然问道：“你说……母亲今年会回来吗？”
影怪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尼莱乌斯离开前只吩咐我给您按时送食物，并没说归期。”他耐心重复着说过很多遍的解释，“「圣树」早在混沌时代开始时便消失了，找一棵消失几百年的树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双唇动了动，却没能再说出任何话。
“让荆棘夫人封住上山的路，”她转身走上台阶，“你也回去休息吧。”
影怪只朝她挥挥手，并没有答应。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大厅，他便开始收拾散落在大厅中各种废石料。
“呜……”
一声细弱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内响起，安图德尔立刻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石像有些许魔法波动的痕迹，但太微弱了，他费了好大劲才看清那是个边界模糊的黑团子。
“是动物的幽灵啊……真是稀客。”影怪蹲下身，向缩在石像后的黑团子伸出手，“不要打扰这里的主人，你会被直接打散的……”
“呜！”
黑团像是受到了刺激，飞快跑向影怪的反方向，穿过墙壁不见了。
影怪直起身，歪头看着它逃跑的方向，不解地摇摇头，再次思考起该如何处理这些诡异的石像。
嗯……虽然不像猫，但看上去也算有威慑力，不如做成石像鬼看家……
***
冬天是万物休养生息的季节。
不但人类会窝在家里，大部分野兽也会冬眠，连魔物的活动都变得迟缓……如果这一年的收成还不错，那对皮菲库洛的镇民来说，冬天反而是最安全的时刻。
就在这样静谧的季节，皮菲库洛的城门迎来一位访客。
与十年前不同，现在的城门有专人看守，进入都要核实身份信息。这位奇怪的旅人也不例外。
守卫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名字？”
“格雷戈里。”
“来这里做什么的？”
“参加月祷仪式。”
守卫总算打起点精神，打量起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参加月祷仪式？来这里？”
“马上就是月初了，附近只有这里的大圣堂分殿距离最近，我就来了。”青年抬起头，眼神坚定又沉稳，“有什么问题吗？”
守卫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对方的理由也站得住脚，按照规矩登记后便没有再阻拦。
青年向他颔首致敬，径直走进镇子。
十年并没给这个小镇带来太多改变，只是多了一个标志性建筑，顺着主街走一段就能看到。
鲁特修士正在门前扫雪，突然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高大青年愣了愣，手里的扫帚都惊得落到地上：“你……你是……”
“好久不见，鲁特修士。”
格雷弯腰捡起扫帚，把兜帽拉到颈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