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鲁特修士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格雷站到自己面前。
记忆里的小格雷并不高, 大概是因为总是吃不饱,身形一直很消瘦,是个老实却有些怯懦的孩子。
可站在面前的青年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即使穿着臃肿的冬装也掩饰不住全身的肌肉。
面部轮廓也变得十分硬朗,眉骨增高, 眼眸显得深邃很多, 再也没有原来那种小可怜的气质。
可比起外貌, 他周身的气质变得更多。
少年时代的跳脱和天真已经从他的身上完全消失。像一把沉重的双手剑,看上去笨重却暗藏锋锐。
过去十年,镇上认识格雷的人已经不多, 更别说他的变化又这么大……如果不是他主动站到面前, 鲁特修士根本不会认出他来
正处于冬日的凌晨,天又是阴的,街上几乎没有人。
格雷便也拿了把扫帚,跟鲁特修士一起扫起雪。
“我记得你们是逃到了南边……”借着扫雪的声音,鲁特修士小声询问道,“你怎么跑回来了?你的父母兄弟呢,也回来了吗?”
格雷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近况,我当年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什么?!”
鲁特罕见地惊呼出声,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立刻压低声音:“你……那你这些年一直在做什么?”
“流浪, 找工作,打听消息……”格雷回答得很模糊,继续低头扫着雪, “后来我找到一群很厉害的人……其中一名铁匠收留了我, 我跟着他做了好几年学徒才出师。”
他拍拍腰间被布条包裹的佩剑:“这是我亲手打的。”
鲁特修士有些惊讶, 但得知他有了一技之长后还是很欣慰, 习惯性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你父母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一句话说出来,两人却都是愣了愣。
似乎很久之前,他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时候的皮菲库洛还叫普尤洛斯,格雷只有十岁,而他也还不到十八岁。
早熟的少年总是让人怜爱,他也经常摸摸少年的发顶,说一些鼓励的话……
时间多么无情啊……那个总是需要鼓励才能点燃自信的少年已经比他都高了,显然也不再需要那种幼稚的鼓励。
而他已经三十岁,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即将步入中年,脊背都因常年的习惯变得有些佝偻……
鲁特修士突然笑着摇摇头,转而问道:“既然已经有了谋生的手艺,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虽然当时没下通缉令,但要是被别人认出来还是会很麻烦吧?”
格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头看向山顶的城堡。
“我为她而来。”
穿着灰袍的修士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门前的雪扫干净了,格雷也放开扫帚,一圈圈把佩剑上的布条解下,将剑抽出剑鞘。
那是一把单手剑,两边皆开刃,把手是非常常见的十字形。
唯一不同的是,这把剑的剑身散发着银白的光芒,一看就不是用普通的方法锻造出来的,甚至连材料都……
鲁特修士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狄密特」?”
格雷沉默着将长剑收回剑鞘,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这样的沉默几乎就是默认,鲁特修士心中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狄密特」的作用没人比大圣堂的修士更了解。也是因此,鲁特修士立刻在心中得出一个震惊的结论。
格雷想要上山,一个人对抗“炎之魔女”。
“你疯了?!”
来不及问别的,他神情激动地握住青年的手臂:“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谁吗?!不说别的,你知道她的力量有多可怕吗?不但是几年前来探路的王国军,这些年也一直有人想要得到名望和赏金,擅自跑到山上,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声音忽地顿住,艰涩道:“她……不是治好了你母亲的病吗?那时候,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击败‘炎之魔女’。”
格雷缓缓将手臂从修士的手中抽出,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她那时一定很绝望,她一定在求救……可我失约了,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必须让这一切结束。”
见修士还要开口,青年立刻伸手打断他的话:“其实,我会进城是因为您在这里。感谢您当年帮助我们一家逃脱。”
“这个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但当时我们走得太匆忙,没有时间跟您说上话……”
青年郑重地看向修士:“您可以向我提出任何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力去办。”
灰袍的修士似是怔了下,思绪飘远一瞬,却又摇摇头。
“能看到你能平安长大还变得如此优秀,我已经很满足了。”他仰头看着青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我那时也并不是为了能得到回报才把你们放走……”
事实上,为什么要放走路帕一家,他自己也想不通。
但看着那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面露惊恐的样子,他实在无法违背自己内心的声音,把看守他们的人引开了。
“…………”
“您不想离开这里吗?”
青年沉默许久,看向他身后的分殿:“您这些年一直被大圣堂看管,既失去了向上的机会也无法得到自由……就没想过离开吗?”
听到他说“自由”,鲁特修士却是笑了。
“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自由,也没有真正的牢笼,我的孩子。”尽管脸上已经出现皱纹,他的笑容依然带着格雷熟悉的温柔,“而且愿意留在这里的修士不多。如果我不在这里,谁来教镇子上的孩子认字呢?”
高大的青年再次陷入沉默,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尊重您的选择。”
“但如果您改变主意,或是想到其他我能做的事,请务必告诉我。”他把扫帚递还给修士,“我还会回来的。”
鲁特修士见他转身就要走,猜出他的目的地,刚忙喊住他:“如果我说,我的愿望是不要靠近那座魔王城呢……”
“……很抱歉,这点我做不到。”
青年顿住脚步,握紧腰间佩剑,下一秒还是毫不犹豫地踏出去。
“我在更早之前就向她发过誓,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
冬天的森林有些难走,但没有野兽和魔兽的骚扰,也算方便很多。
格雷十分顺畅地穿过树林,跨过小溪,走过经常寄放信件的树洞,来到一处空地。
记忆中那座小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除了时间,显然也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青年在半塌的屋前伫立许久,最后还是弯腰挤入房门。
他摸到本该是卧室的房间,还好这部分的房顶还在,落雪并不多。
被褥早就没了,四个床脚塌了两个。
格雷观察了一下,是因为木料腐烂坏掉的,并没有鼠蚁光顾过的痕迹。
梅莉的那位“母亲”确实厉害。
如果不是有人为的破坏,他相信这座房屋现在也能如初见那般完好……
青年就地取材,用砖石垫好床脚,又是一阵修修补补,总算把床板弄成平的。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打算站起身时脚底却被什么硌了下。
抬起腿,发现那是一个缺了条手臂的木人偶。
小镇集市上售卖的木人偶质量并不好,经过风吹日晒早已掉色,只有脸上还带着滑稽的笑。
“下次不要往树洞里塞这种东西,怪瘆人的。”少女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向他抱怨道,“也不要再买这种没用的东西了,我不喜欢。”
青年猛地闭上眼。
良久,他才轻轻把木偶放到床头,沉默地背起放到一旁的行囊,走出这座破败的小屋。
刚停没多久的小雪又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下,落到青年的肩头。
格雷没有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走向那座山。
上山的路上没有什么波折。可到半山腰时,他被密密麻麻的荆棘拦住了。
青年仔细观察一番这片荆棘丛,发现它们似乎是有“呼吸”的。
“可以请你让开吗?”他对荆棘丛说道,“如果能和平解决问题,我也不想伤害你……”
最外层的荆棘像是动了动,落在上面的积雪开始抖动。
“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边发出一点细细碎碎的笑声,随后是无数声音叠加起的大笑。
原本干枯的荆条慢慢膨胀变粗,颜色转为绿色,纠缠扭曲到一起,慢慢组成一个四五米高的人形。
“‘不想伤害你’……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吧?”
荆棘构成的“女人”捂着嘴,娇笑着指向这个不知所谓的人类:“看在你很讲礼貌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梅莉安捷拉大人还没发现你,赶紧滚吧!”
“我就是来找她的,”青年仰起头,“在见到她之前我绝不会离开。”
听到他这么说,树丛后的嬉笑声似乎更多了,一双双发着荧光的眼睛自黑暗中睁开。
“成全他……成全他……”
“她总是不让我们猎杀人类,却没说不让我们反击呢……”
“放开我们……我们来帮你解决这个狂妄的家伙……”
“闭嘴!”一道道荆棘遮住那些眼睛,立在荆棘丛中的“女人”警告道,“小心被梅莉安捷拉大人知道,谁也保不了你们!”
“……不过,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胆量的人类了。”
不知不觉,一根粗壮的荆棘已经伸到青年面前。
深粉色的长刺轻轻一划,便把他戴着的兜帽划成两半。
青年没有动,只微微抬头,碎发下的眼眸是天空一般的浅蓝。
“哎呀,还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呢,就这么变成我的食物也太可惜了吧……”
荆棘夫人婉转的声音还未落下,一道银光已经在半空划出半圆。
————啪。
距离青年最近的一节荆条已经落地。不等它在地上蠕动一下,银白的长剑刺向地面,精准地将其捅穿。
粗壮的荆条在刺穿的瞬间便像是被定住了,在长剑拔|出的眨眼间化为一团黑灰,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十分显眼。
细碎的嬉笑声消失一瞬,又很快炸开。
“「狄密特」!!”
被荆棘困住的眼睛们变得十分狂躁,荆棘夫人的荆条也快无法控制住它们了。
“是「狄密特」铸成的武器!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它们尖叫道,“必须杀了这个人类!把他手里的剑夺下来!!”
终于有一只狼形的魔物冲破荆条的束缚,直直朝持剑的青年扑去。
青年并没有被它的突袭吓到。
他紧紧握住剑柄,看准时机向旁边侧滑一步的同时半蹲下去,躲过攻击的同时一剑把黑狼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却激起魔物们的兽性。
荆棘向上舒展,不再阻拦它们的道路,越来越多的魔物朝青年扑来。
所有魔法在「狄密特」面前都无法使出,它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进行攻击。
可与那些只要稍微威慑一下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的王国军不同,这位青年脸上的神情始终如一。
没有慌张亦没有畏惧,在拔出剑的那刻他已是猎人。
凌厉的目光扫过所有扑来的黑影,每一次挥剑都能刚好切中要害。
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它们是什么,清楚知道它们的弱点,每一道银光闪过都伴随一声惨叫。
打到最后,剩下的几只魔物终于学会合作围攻。
可这人在自顾不暇时竟会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牺牲一条手臂也要把猎物捅穿……
完全不顾后果的厮杀……简直是疯子的打法!
就算是魔物也会畏惧这样的疯子。
当看到所有同伴都化为尸块,最后两只魔物互看了一眼,退后两步,猛地钻入一旁的森林逃走了。
立在一旁的荆棘夫人沉默地看着半跪在血泊里的男人,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荆条。
格雷卸下被咬穿的皮甲,撕下一节衣袖,使劲包扎好左臂上的伤。单手握剑,直指挡路的荆棘:“你还要阻拦我吗?”
荆棘夫人沉默数秒,这次出声时已经没有之前的轻佻:“我会在这里也是为了保护你们,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明白,也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青年的嗓音依旧沉稳,银白的剑尖指向一条荆棘的根部,“如果你再不让开,我也只能不客气了。”
被指出核心的所在地,荆棘夫人只能收回自己的枝条,让出山上的最后一段路。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剑,又为什么非要去见梅莉安捷拉大人?”
青年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山路上时,她突然开口问道:“你也跟那些无礼之徒一样,是为了王国的赏金来的吗?”
青年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发现,一根荆条已经借着积雪的遮掩爬到他的脚边。
“我是来履约的。”
他握住剑柄,回身看向荆棘夫人:“很久以前,我与她约定了一件事却没能办到……现在是履约的时候了。”
说罢,他再也没回头,一步步向山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