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城堡中, 一道黑影立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
清晨本已停下的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但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却因此透亮了不少。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是安静而平凡的一天。
安图德尔这样想着，转身看到堆在角落的石像又开始发愁。
不等他发出叹息, 一股奇怪的波动从山下传来, 让影怪浑身一震。
“……有人来了。”
阴影里传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梅莉从石椅上抬起头，用力揉捏了几下眉心，眯眼看向窗外。
这些年她早已适应了这种头疼, 也慢慢学会在头疼病发作时还能保持清醒。
只要受到的刺激越少就越不会失控……换言之, 不要接触陌生人，不要思考，让大脑保持麻木就能有效减少情绪的波动。
可就像大部分魔物一样，冬天总让她感到异常疲惫，只撑着额头向影怪摆摆手：“你去看看，能赶走赶紧赶走……”
之前负责赶走这些冒险者的都是安图德尔。
但自从有“荆棘夫人”这样高阶魔物加入，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做这种事。
影怪的身形快速缩到地面，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荆棘夫人挡不住入侵者，她负责看管的那批魔物也都被杀了。”影怪报告道, “而且那人手上有「狄密特」制成的剑, 我不能靠得太近。”
梅莉终于抬起头：“……「狄密特」？不是说熔炼它的方法已经失传了吗？”
“只是在人类间失传了。”影怪严谨纠正道，“一些对人类来说可望而不可即的事，在那些更高等的存在面前可能就跟呼吸一样容易……比如那三个把你送过来的家伙, 我保证他们绝对知道熔炼「狄密特」的方法。”
但不可能是他们。
「预言师」只是女神的眼睛, 不会擅自干预人类世界的事。
“把熔炼「狄密特」的方法重新给予人类”, 这一举动带来的变动性太大了, 她们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至于那个跟她们一起的诗人……梅莉觉得他确实是那种会因为“有趣”而去做怪事的人，但有两名「预言师」寸步不离地盯着，是他的可能性也很低。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连活了上百年的“山博士”都不知道熔炼「狄密特」的方法，其他魔物就更不可能知道。
况且「狄密特」对它们有极大的克制作用，它们巴不得这个技术失传，即使知道也绝不会将其说出来。
除此之外，也只有与「预言师」同等或更高等的存在会知道这种事。
混沌时代后，十主神已然离开人类世界，祂们的眷属族自然也追随着主人离开。
「预言师」会留下是因为她们身负特殊的使命……难道还有其他眷属族也因相似的理由留下了？
可就算是这样，一个神明的眷属族为什么要来找她的麻烦？她的名声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无数纷杂的思绪从脑中划过，还不等她想出一个合理的假设，城堡的大门缓缓被人推开。
明亮的雪光照进大厅，梅莉先是用手遮住那束光，适应后才缓缓睁开眼。
两扇石门的中央，有人静静立在那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走进大厅。
从身高和肩宽上看应该是个男人。
短发，身上披着一件有些破烂的斗篷，右手的银剑几乎与身后的雪光融为一体。
这就是闯入者了。
梅莉在心中叹息一声，忍着头部传来的不适，右手向石椅旁摸了摸，这才拄着自制的法杖站起来。
“我真佩服你们毅力……这次又是谁想要我的头？”
随着她缓缓站起身，大厅中的火盆和灯柱也依次亮起。
室内的明暗关系发生变化，门外的雪光反而不如城堡大厅明亮。
梅莉看到那人一步步走到大厅正中央，在看清他的脸时，日渐失去生机的双眼慢慢睁大。
安图德尔明显看到她后退了半步，不免也惊讶地仔细打量起来人。
“……是你！”
十年对一只影怪来说并不是多长时间，安图德尔还记得那个喜欢跑到森林里的男孩。
但他外表上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影怪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最终确定，这确实是那个当年与梅莉走得很近的少年。
连他都如此震惊，更别说当事人了。
看着那双陌生又熟悉的蓝色眼眸，梅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木杖。
她曾设想过有一天母亲会回来找她，但她从未想过，格雷会重新回到这里，登上山峰找上她……
他当年是如何逃脱的？他的家人还好吗？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太多太多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可梅莉的双唇动了动，只问出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难得的情绪波动让她额头上的碎片兴奋起来，久违地闪烁出红光。
大脑如同被细细密密的丝线勒紧，那种熟悉的疼痛感又来了。
可这次梅莉没有像过往那样很快冷静下来，反而任由额头上的红色纹案铺展开来。
激动、欣喜、庆幸、怀疑、悲伤、愤怒、怨怼……无数积压在心底最深处，本以为已经遗忘的情绪在看到青年的瞬间喷发而出。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越来越强烈的头疼让她不自觉地佝偻起上身，双眼却紧紧盯着青年的方向。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夺眶而出，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问题，最后忍不住嘶吼出声：“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格雷·路帕！”
“我来带你离开。”
格雷这样说着，却没有放下手里的剑。
他仰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少女，一字一顿道：“我来带你回家，梅莉……”
回家…………
家……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了。”红色的猩猩牵着女孩的手，指着树林中的小屋，教导她道，“一个固定的住处，能让你和你的家人在一起生活，这样的地方就是家。”
少女的眼中有一瞬的迷茫，紧接着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悲伤。
为了活下去，她主动在心房中建立起隔绝情感的高墙。
可十年的时光已经耗尽她的精神，那道看似坚固的高墙已经如风化的纸张一般脆弱，一句“回家”就能让其瞬间溃散成一地散沙。
那些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感，好不容易强逼自己遗忘的事……幸福与绝望的画面来回交替，她的眼睛慢慢变为红色。
“不————！！”
梅莉抱住头，以她为中心突然出现一圈火墙，并快速向外扩张。
格雷及时挥出手中的长剑，火焰只烧着了斗篷的一角。
可青年却像是扯到了伤处，捂着手臂，抿唇看向站在上首的少女。
这样的表情似乎再次刺激到了她，魔女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为红色。
还好，魔王城的大厅全部由石头构成。
除了几根灯柱倒地后有油洒在地上，其余地方的火焰很快熄灭了。
“我早就没有家了……母亲不在，那群该死的混蛋……他们毁了我的家！”泪水不断滴落，梅莉双手握住木杖，额上赤红的纹案更加清晰，“我早就……无家可归了啊…………”
……糟糕。
从梅莉身上传递出的巨大能量让安图德尔感到恐惧，甚至让他产生逃跑的冲动。
上一次变成是几年前来着……就是那群不知所谓的王国军来到这里，得意洋洋地撒出一把泛黄的旧信纸的时候。
“没想到传说中的‘炎之魔女’居然喜欢这种纯情的。”为首的骑士眼中带着不屑，“我们已经找到你曾经的居所，如果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就老老实实……”
“老老实实”什么？
老老实实向王国低头，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那人的目的是招降还是威胁安图德尔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还没说完后半句，冲天的火光便将整个城堡包裹，当时站在大厅里的人全部在瞬间化为灰烬。
那是第一次安图德尔觉得她对得起“炎之魔女”的称号，也是第一次直面失控状态的梅莉安捷拉。
那一刻，影怪清晰感觉有一道视线从城堡的顶部落下。
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评估……直到梅莉重新找回理智，主动熄灭城堡内外的大火，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才消失。
梅莉说过，那是她摆脱一个人设立的“最终保险”。
一旦她完全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这道“保险”就会主动启动……
可现在……安图德尔感受到那道可怕的视线再次出现了。
她的理智在崩溃……那个青年居然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的精神崩溃了！
城堡的墙壁开始震动，烟尘随着碎石向下滚落。
少女低垂着头，浓密的长发遮住她涣散的双眼，嘴中无意识地念着什么。
火焰自她的脚边燃起，随着地缝四处游走，转眼就要将这个大厅的地面变为烈火构成的炼狱。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安图德尔已经打算撤了，这也是他们一开始说好的。
可那个挑起一切的青年却没有离开。
他如猎豹般冲出去，快速奔跑起来，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石板上，在火舌即将撩到皮肤前再次抬脚，很快便冲上梅莉所在的高台，一剑斩落她手中的木杖。
“安图德尔！”他一边控制住梅莉的双手，一边大声喊出影怪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对尼莱乌斯发过的誓言吗？快来帮我！”
正要溜出大门的影怪猛地顿住，随后如一道闪电窜回危险的最中央。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影怪在他身边立起，“她可从未提过自己母亲的本名……”
“是尼莱乌斯自己告诉我的！”
格雷将梅莉压制在石椅上，沉稳的声线透出焦急：“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帮我制住她的手脚！”
见影怪还没有动作，他又催促道：“相信我！”
安图德尔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直到头顶那道视线的威压越来越重，黑色的影子总算卷上少女的四肢。
“你最好说得都是实话……”影怪的声音低沉又缥缈，“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有影怪在旁帮忙，格雷总算空出手来。
他焦急却轻柔地抬起梅莉的头，这才发现她的双眼已经完全变为红色，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只是被周围落石和火焰的“噼啪”声遮掩，并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快、快堵住她的嘴！”影怪发出艰涩的声音，“我要、控制不住她了……”
束缚住少女的黑影也在燃烧，随着黑影变得越来越细，那只绑在石椅扶手上的手臂也一点点抬起，带着火焰的手猛地抓住青年——
格雷没有思考的时间，直接低头堵住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