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喜欢。
翌日拂晓, 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仙都的亭台楼阁。千宿院门外,那株老槐树下, 玹攸已静静候了多时。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点, 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微微倚着树干, 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肤色如玉, 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疏冷。
风过时, 槐叶簌簌作响, 几点露珠坠下,沾湿了他的肩头。他似无所觉, 只抬眼望向那紧闭的院门, 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量。
不多时, 身穿青衣的千韵跑来, 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到玹攸, 眼睛一亮, 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往后咱俩就是搭档了。”千韵笑出一口白牙,声音清亮, “恭喜你啊, 得了仙主青眼。”
玹攸侧眸看了他一眼, 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算是回应, 并未言语。
千韵又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昨日仙主救你的场面, 我都听说了。哎呀,真是可惜我不在场。听说那场面,啧啧,祖母的穿灵术啊!金光漫天,魂魄都能洞穿碾碎,她竟徒手去接。这般不顾性命,可见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
多么陌生的词。
千韵嘿嘿一笑,也靠在了树干上,与他并肩,抱着双臂道:“仙主性子冷,寻常人哪能近身,昨日那般相护,不是喜欢是什么。”
玹攸往院里望了一眼,只问:“她还有何术法?”
千韵知道千宿对他不一般,也不隐瞒:“落仙术,捏幻术,御水凝雪术,这些都是我知道的。”
他感慨道:“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她天生便是六阶灵根,落仙术更是与生俱来,五岁时就能驱使了。后来又去了落仙宫修行,修为不是一般人能比。”
“落仙宫?”玹攸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追问,“在何处?如何修行?修了多久?”
千韵摇头:“那地方神秘得很,据说唯有身负落仙术者方可进入,旁人说都说不清具体所在。修行之法自然也非比寻常。进去时只能带两名随从,期满方能出关。”
“仙主是十一岁入宫,十四岁出关,整整三年。不过……我隐约听说,中间她出来过一回,好像是为了一个随从。”
“随从?”玹攸眼神微凝。
“嗯,当时她带了两人进去,一个是秋灵姐姐,另一个是个男子。”千韵挠挠头,“那男子是谁,我也不知,后来似乎也没再见过,不知去了何处。”
玹攸闻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剑柄。
天生六阶,落仙宫,神秘的随从……这位年轻的仙主身上,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晨光渐盛,将雾气驱散了些。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推开。
千宿当先走了出来。她一改昨日繁复的裙装,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轻纱长袍,腰间束着银纹宽带,墨发高束,以一根简朴的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清冷。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寒意。
秋灵紧跟在她身后,同样利落打扮,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储物囊。
身后跟出来的,是淮临。他依旧是一身华贵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只是此刻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走在千宿略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默然不语时,自有一股沉稳持重的气度。
他竟一大早从千宿院中出来?
千宿的目光扫过千韵,在玹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人员是否到齐,随即她便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府外准备好的出发地点走去。
玹攸想起昨夜他在千宿房间里问的那个问题,当时二人僵持了很久她都没有回答。
此刻,她手腕上也没有戴她送的手串。
秋灵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空间术内的空间并不十分宽敞,骤然挤进这些人,便显得有些局促。
多了玹攸这个新面孔,起初无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千韵是个耐不住安静的性子,蹭到秋灵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淮临立在千宿左侧,垂眸静默。好一会,看了一眼玹攸。
玹攸站在千宿正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略微垂着眼眸,似在观心,又似在养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带着莫名意味的视线,但他并未立刻抬眼,直到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才缓缓抬起眸子,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虽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玹攸不明白淮临为何总是眼神不善地看他。
现在的他如同雾里看花,不知淮临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不知淮临对自己那份隐约的敌意从何而来。
还有,千宿执意留下自己,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意图?
自己仿佛一个被蒙住双眼置身棋局的人,周遭皆是知晓规则的弈者,唯有自己懵然不明,步步皆需试探。
正当他沉浸思绪时,千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却是对着淮临发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淮临少主何时回尧都?昨日我听李长老说你不日便要启程了。”
此话一出,空间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秋灵看向千韵,又迅速瞥了一眼千宿。
千宿依然静立,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未闻。唯有那纤长眼睫下,眸色似乎比方才更幽深了些。
淮临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并未回答。
千韵又追问道:“听说你妹妹即将出阁,你这做兄长的,也不回去张罗张罗?”
他实在不解,这位尧都的少主,为何总是赖在仙都不走。
淮临终于侧首,看了千韵一眼,那目光平淡,却隐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不回。”
“这都不回去?”千韵挑眉。
见他还要再问,秋灵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岔开话题道:“行了,莫要闲聊。待到了息地,我先为你和玹攸公子施加护身法术。”
她说着,从储物囊中取出两枚小巧的阵牌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到了地方便来寻我。”秋灵眼神里带着提醒。
千韵看了一眼千宿,她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更凛冽了几分,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接过阵牌,揣入怀中未再多言。
九州腹地,息土平阔如卷。自仙都而来,一行人穿过人界烟尘,终见此处风光。
息地虽疆域不广,却沃野连绵,河渠如银线绣地,雕梁画栋的城镇星罗其间,确是一派膏腴气象。
只是路上所见行人,眉目间总带着三分精明、七分防备,市井交谈声虽热闹,眼神掠过外客时却如薄刃扫过。
此地民风,果然如传闻般矜傲难近。
马车辘辘驶入南境某镇时,暮色正渐渐化开。镇子虽小,却是亭台参差,朱楼叠影,酒旗在晚风里软软招摇。
玹攸做不惯马车,默然随行了一路。
马车在酒楼前停稳,车帘掀开,千宿弯腰下车。
酒楼伙计已殷勤迎上。秋灵快走几步到门前,声音清亮:“开几间客房,要在此住几日。”
伙计打量这一行人:两位女子,三位男子,衣着气度皆不凡。他搓手笑问:“客官要几间?”
“五间。”
“四间。”
秋灵与淮临几乎同时开口。
伙计一怔,眼神在几人脸上游移:“这……到底几间?”
淮临向前半步,语气不容置喙:“四间。秋灵陪仙主一间。”
空气倏然静了半分。秋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仙主自幼习惯独处,这是仙都上下皆知的事,淮临今日竟如此安排。
伙计正待再问,掌柜已匆匆从柜台后绕出,赔着笑脸作揖:“对不住各位客官,小店客房多数已被预定,如今只剩三间了。”
三间?
掌柜忙解释:“明日便是息地一年一度的驯兽节,四方来客云集,小镇早已人满为患。诸位若再晚片刻,怕是连这三间也留不住了。”
驯兽节是息地极隆重的盛事。此地有片后海,每逢此节,海中陆上的灵兽便会聚集而来。那些灵兽灵力强横却性不伤人,千年以来,人们便借此时机与它们比试灵术、结交为伴。
若能驯服一只,便能带走为坐骑,在息地受万人敬仰。只是灵兽桀骜,千百年来真能驯得者,不过寥寥。
玹攸在三重术里从未听说过此事。
既然只剩三间,他们也只好应下。
几人进店,在堂中拣了张靠窗的方桌落座。秋灵熟稔地点菜:一道清炖雪笋是千宿素日所爱,淮临偏好香炙鹿脯,千韵嚷着要蜜酿藕盒,轮到玹攸时,秋灵顺口问:“你想吃什么?”
玹攸怔了怔。眼前宣纸上墨字淋漓的菜名,于他尽是陌生。那些“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的字眼,在他记忆里寻不到半分滋味。
秋灵见他沉默,心下了然,把菜单递到千宿面前。千宿扫了一眼,伸指点了一道烤鹅。
等待上菜的间隙,堂内人声渐沸。玹攸端坐椅中,背脊始终绷着。
周遭一切都让他神经如弦。邻桌大汉碰杯的脆响、跑堂伙计拖长的吆喝、隔座妇人钗环轻撞的细声,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他在三重术里警觉惯了,此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虽静立不动,却随时能发出凛冽寒光。
千宿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他下颌线条收紧,唇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淡,握着膝头的手背隐隐现出青筋脉络。
她垂下眼帘,盏中茶汤微漾,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眸色。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四五个人迈步而入。
千宿执盏的手顿在半空。
淮临原本松弛搭在桌沿的手指,倏然收紧。
秋灵袖中已暗自捏起一道灵诀,指尖泛起极淡的碧色光晕。
下一刻,千宿手指一弹,一道肉眼难辨的灵频如薄纱展开,悄无声息地将玹攸周身笼住。那灵频极轻极柔,却将他所有气息隔绝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只是桌边一道安静的影子。
玹攸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眼睫微动,未转头,只余光瞥向门口。
千韵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帝陵的人。”
自昨日淮临提及帝陵时千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滞,玹攸便已隐约觉出几分异样。
仙都对帝陵的警惕,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他曾在三重术的堤窟里挣扎求生,外界的一切于他,不过是隔着厚重岩壁传来的模糊回响。
成年后方知九州之大,有仙都,有息地,有无数未曾踏足的名川异域,而“帝陵”,却连那模糊的回响里都不曾出现过。
这陌生,此刻却化作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玹攸借着执盏的姿势,眼风悄然扫向那几人。
他们俱是青衫长袍,料子看似寻常,走动时却隐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光泽,并非凡品。腰间所悬长剑形制古朴,剑柄无穗,只在末端嵌着一点极幽暗的墨色玉石。
他们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沉稳间自带一股疏朗气韵,倒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儒士,而非行走江湖的修士。然而只需多看两眼便知修为深不可测。
掌柜已亲自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将他们事先订好的客房安排妥当。而后引着他们至堂中另一侧的空桌,让伙计拭凳斟茶。
几人落座,姿态从容。其中一人目光随意掠过堂内,落在了千宿这一桌。
起初只是寻常一瞥,待看清秋灵侧脸时,那人神色骤然一顿,随即带着几分讶异低语了一句什么,抬手示意同伴。
玹攸背对着他们,在他们站起的一瞬间感到脊背微寒。
他甚至未及转头,面颊上便是一凉。
似有若无的灵力如薄霜拂过,半张面具已悄然贴合在他的脸上。
那面具不知是何材质,触感温润如玉石,却极轻,覆盖了他鼻梁至下颌的弧度,贴合他的脸型,非但不显突兀,反为他平添几分独特的韵致。
他愕然抬眼,正对上千宿的视线。
千宿指尖似是无意地抚过腕上的心脉绳。几乎同时,玹攸腕间对应的心脉绳轻轻一颤,一缕极细微、唯有他能感知的灵音直抵耳畔:“不要说话。”
清冷,简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
玹攸透过面具边缘,看见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色。
那神色极淡,却与她平日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不同,紧绷、戒备。
这讳莫如深的帝陵来客……莫非,与自己有关?
思绪翻涌间,帝陵几人已行至桌前。
为首的王文先向秋灵拱手一礼:“秋灵姑娘,许久不见。”
他目光抬起,落在主位的千宿身上时,神色倏然一怔,撩袍便拜:“帝陵王文,拜见仙主。未曾想能在此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身后几人也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千宿搁下茶盏,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王文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淮临,颔首致意:“淮临少主。”
传闻有千宿的地方就有淮临,果然不假。
淮临只略略点头。
王文给千韵颔首行礼后看向了一旁的玹攸。
玹攸依旧笔挺地坐着,因戴着面具,旁人只能看见他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
王文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恭敬地再向千宿一礼:“不便叨扰仙主用膳,我等先行告退。”
毕竟是跟随帝陵少主的人,做事极有分寸,深知仙都与帝陵的微妙关系与行事规矩,非分内之事绝不多说半句。
千宿颔首,他便领着人退回自己座位,再未向这边投来一眼。
堂内气氛似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松弛了一些。店里伙计也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
清炖雪笋汤色澄澈,香炙鹿脯油脂微焦,蜜酿藕盒晶莹透亮,还有一道外皮酥脆、色泽枣红的烧鹅,正是千宿最后添上的。
千韵早已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佳肴,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那鹿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悄悄瞄向千宿。
千宿虽性情清冷,却并非苛责之人,只是惯常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僭越。她执起玉箸道:“既是一同出行办事,便无须拘礼。”
千韵得了准许,嘿嘿一笑,夹起一块鹿脯咬下,满足地眯起眼:“果然好吃!”
玹攸待众人都动了筷,才缓缓拿起面前的竹箸。他的动作仍带着些许刻意的端正,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菜色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盘烧鹅上。
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关于烧鹅的味道,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放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丰腴汁水和浓郁香料混合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肉质紧实却不柴,混合着油脂的润泽,形成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眸底深处,一丝猝不及防的、属于美味的惊异极快闪过。
千宿正用汤匙舀起一勺清汤,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侧脸。见他执箸的手指微微收紧,面具未遮住的唇角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些,垂眸压了压酸涩的情绪。
用过饭,几人上楼休息。
他们只订到三间客房,千宿与秋灵一间,其余两间留给了三位男子。
千韵选了最中间一间,倚着门框道:“我自己一间。我睡觉不安稳,身边听不得半点声响。”
他不想与淮临同房,更不愿与不算熟络的玹攸同住。
千宿没做声,转身进了房间,千韵见她不反驳,立即进屋把房门关上。
最后一间留给了玹攸与淮临。两人隔着半步距离站着,互看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秋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绕,随即对玹攸道:“随我来。”
她推开千韵的房门,带着玹攸进去。房门合上,她指尖一弹,一道结界荡开,将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接着她抬手在空中轻划,一道流光自她指尖溢出,缓缓凝结成一张极其繁复的图卷,悬在半空。
图中星位符文交织错落,荧光流转,透着神秘的气息。
“这便是‘落仙术’护法的关窍所在。”秋灵对他们道,“你二人虽修为不弱,但护法一途,首重‘稳’与‘净’。需守住这八处灵枢节点,以自身灵力为引,接引天地之气,护住施术者心神不散,同时隔绝外魔侵扰。”
她的指尖在图卷上轻点,每落一处,便有光华大盛,详加解释其中灵力流转的微妙与凶险。
千韵听得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虚划,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玹攸则静静立在稍远处,面具后的眼眸紧锁着空中变幻的图卷,越听,脊背越是挺直。
初时他只是专注,渐渐地,那图卷中蕴含的磅礴意念与精密构架,让他心底漫开层层震撼。
原来“落仙术”并非简单的招魂引魄,其背后牵动的天地法则、生死界限,竟如此深邃浩渺。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悄然滋生,他想亲眼看看,这传说中的术法,究竟是何等模样。
交待完毕,秋灵撤去结界出了房间。
众人略作调息,便下了楼,朝镇子东头走去。
逝者家住在镇子最东,远远望去,几间灰瓦房舍比邻而建,略显低矮陈旧,透着清贫气息。
逝者丈夫张勇已候在门外,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方脸阔额,眉眼间带着屠夫特有的粗犷之气,举止却有些拘谨的客气。
他见到众人,连忙拱手:“劳烦各位大驾,实在过意不去。”侧身将人引入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连忙躲到张勇腿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来人。
她生得玉雪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目光转到玹攸脸上时,却被那冷冰冰的面具吓了一跳,小嘴微抿,越发往父亲身后缩去,只一双眼睛仍忍不住牢牢盯着那面具。
小女孩正是张勇与汪莹的女儿小甜月。
玹攸察觉到了孩子的畏惧。他略一迟疑,伸手,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目清朗,只是眼神惯常有些疏淡。
小甜月看见他的脸,绷紧的小身子微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带着孩童纯然的审视。
玹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在三重术那些年月里,他周遭多是符咒、灵力与肃杀之气,鲜少有这样稚嫩鲜活的生命如此近地、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张勇请众人在方桌旁落座,提了粗陶茶壶倒水,碗沿还有细微的裂痕。
“各位请用茶。家中简陋,怠慢了。”
千宿接过茶碗,目光已将屋内扫视一遍道:“稍后还需劳烦你带我们去墓地一看。”
她说着,视线落回那紧挨着父亲的小甜月身上,语气缓了缓:“也麻烦将尊夫人生前最为珍视的一件物品交予我。”
张勇连声应下,转身进了里屋。千宿放下茶碗,看向那小甜月,俯身,朝她招了招手。
小甜月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她跟前,仰起小脸。
“爹爹说,你们很厉害,会施法。”小甜月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的软糯,眼里是纯粹的期待,“是不是……是不是能让娘亲活过来?”
孩童天真的祈愿,让空气静了一瞬。千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得更近些,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悯。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润泽的小贝壳,放在小甜月掌心,温声道:“把它放在耳朵边,听听看。”
小甜月依言,将贝壳贴在耳畔,随即,倏地睁大眼睛,惊喜道:“我听见娘亲的声音了。”
她又凝神细听,笑起来:“娘亲在给我讲故事!”
千宿见她如此开心,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仔细收好。以后想娘亲了,就拿出来听一听。”
“嗯!”小甜月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捂住那枚贝壳,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玹攸的目光一直落在千宿身上。此刻的她,敛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侧影溶在窗外透进的夕照里,眼中流露的温柔与疼惜,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时,张勇捧着一方素帕走了出来,递给千宿:“仙主,就是这个。是她生前最贴身珍藏的,一直带着,据说……是未出阁时绣给她表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将手帕递出的动作,带着几分郑重。
这汉子虽是屠夫,此刻看来,眉宇间那股野性里,也藏着些深沉。
手帕是上好的细棉料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泛旧,上面用彩线绣了一对翩飞的燕子。
千宿抚过精细的绣纹,未置一词,只将手帕收起,起身道:“走吧。”
张勇应了一声,蹲下身对女儿温言叮嘱:“乖囡囡,在家好好待着,莫要乱跑,爹爹很快回来。”
小甜月乖乖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千宿,又悄悄瞟了一眼已戴回面具的玹攸。
众人出了院门,千宿驻足,回身,指尖朝着那小院方向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瞬间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随即隐没不见。
江莹的墓地在镇外不远的一片杉树林中。张勇在前引路,林间小径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暮色渐浓,林间光线晦暗,只有他们脚步带起的细微声响。
走着走着,张勇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压在林间的寂静里:“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天天气明明已经很差,我还非要出摊。若是我听了她的话,留在家中,她也不会遇难。”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那天雨大风急,我回来的路上,板车陷进了河沟。她见我久久不归,出来寻我,发现我的车子被卡在一条河沟里,她跑下来帮我推,结果旁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看见树要倒下来,想也没想就推开了我,而她自己却被砸在了树下。”
一行人默默走着,听着他的诉说,秋灵神色肃穆,淮临目视前方,千宿步履平稳。
玹攸已知晓事情经过,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述说,那字句间的悔恨与哀恸,比秋灵平直的叙述更添几分沉重。
千韵走在稍后,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更多细节,张了张嘴,但想起落仙术的诸多禁忌,尤其是施术前需保持心境宁和,终究还是把满腹的好奇压了下去,只拿眼悄悄打量着四周愈发幽深的树林。
林木掩映间,一座孤零零的新坟渐渐显现。黄土还未完全与周遭融为一体,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张勇立在墓前,抚过碑上新刻的名字,喉头滚动,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秋灵对他道:“你且先回去,剩下的事,交与我们。”
张勇应了一声,看了眼神色肃然的千宿。仙都的落仙术,往日只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听过,缥缈得像远山的雾,怎料这雾竟真沉沉地落下来,罩住了他枕边的人。
他头一次见仙都仙主,样貌确实与传闻一样,美得如同仙人。他又在千宿清冷的面容间游移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待那背影彻底消失,千宿对千韵道:“跟上他,此人可疑。”
可疑?
千韵蹙眉,不由看向秋灵。秋灵微微颔首,神色催促。千韵抿了唇,不再多言,足尖一点,便向张勇离去的方向追去。
一直静默的淮临眉间微锁,低声道:“千韵这一去,护法之人便少了一个……”
他话未说完,便见千宿已抬起了手。
她指尖莹白,似凝结了月华,凌空缓缓划动。一道半透明的光幕自她足下涟漪般漾开,迅速扩张,将整座坟茔、连同他们几人悄然笼盖。
外界的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溪流,霎时被隔绝得干干净净,结界内只余一片绝对的寂静,连呼吸都显得清晰起来。
秋灵率先动作,广袖一扬,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牌疾射而出,悬停在墓碑上方,构成一个三角。
淮临指间夹着的阵牌紧随其后,精准嵌入三角之间。玹攸记着秋灵的嘱咐,屏息凝神,也将自己的阵牌掷向预留的方位。
阵牌归位刹那,千宿周身猛地炸开一圈极具穿透力的灵光。那光并非直射,而是如水银泻地,流淌过每一寸空间。
空中所有阵牌同时嗡鸣,急速旋转起来,拖曳出赤、金、青、紫等各色光痕,交织成一张流转不息的瑰丽光网。
千宿取出张勇交付的那方素白手帕甩入空中。也就在此时,玹攸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
并非夜色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所有的光、色、形,都在瞬间被抽离、吞噬,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浓墨里。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却立刻感到一股庞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深海之底的重重水压,要将他肺腑间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出去。
耳畔传来秋灵急促的传音:“此术逆自然之理,万物相克,威压外泄。守定心神,护住仙主,更要束住术力,勿伤外界无辜。”
玹攸牙关紧咬,依言催动体内灵力,护体灵光勉强撑开寸许,念诵口诀的声音在脑海中轰响。
然而那压迫感非但未减,反而层层加重,如磐石压胸,脊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更骇人的是,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变得虚浮不定,低头看去,身形竟似淡雾,伸手去触自己的脸颊,手指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正惊疑间,无边黑暗中,蓦地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渐盛,竟是一只蝴蝶。蝶翼近乎透明,薄如最上等的冰绡,却又自内而外透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流转不息,比千宿惯常凝出的冰蝶更为灵动精致。
然而这绝美之物甫一现身,四周粘稠的黑暗便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的黑烟凭空滋生,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那绚丽的蝶翼。
彩蝶振翅挣扎,光芒急促闪烁。黑烟却愈发浓密,迅速拧结成数条粗韧的黑色藤蔓,狠狠绞住蝶身,勒紧它的翅膀。
“护住仙主。”秋灵的声音直接在玹攸灵台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玹攸心中大骇,不假思索地将全身灵力疯狂催至双掌,脑中却一片空白。
秋灵只让他护法,却未细说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仓促间,他凭着本能,将那股灼热暴烈的炎息之力尽数推出。
接着,一头完全由赤金火焰凝成的雄狮凭空跃出,鬃毛如燃烧的怒涛,四足踏处,连虚无都泛起高温的波纹。
炎狮暴烈异常,直扑那些黑色藤蔓,巨口獠牙狠狠咬下,利爪狂乱撕扯,炽热的高温将缠绕蝶翼的黑暗之力灼得吱吱作响,迅速溃散。
结界内的温度急剧攀升。正全力为千宿维持灵力通道的秋灵额角瞬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白了白。
玹攸的炎息太过狂猛,已开始干扰术法平衡。她急急传音:“收手。”
可玹攸已是箭在弦上。炎狮感受到主人汹涌的战意与焦虑,愈发狂躁,赤金的身躯光芒大盛,横冲直撞,将残余黑烟驱散殆尽,终于,最后一缕黑雾在灼热中湮灭。
彩蝶挣脱束缚,翅膀轻颤,流光溢彩。炎狮这才停下,昂首而立,威风凛凛,竟还偏过头,让那美丽的蝴蝶轻轻落在了它火焰凝结的耳朵尖上。
玹攸刚松了口气,眼前却猛地又是一黑。他心下一紧,接着黑暗倏然褪去,刺目的天光与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他踉跄一步,站稳身形,惊愕四顾。只见自己竟站在一条熙攘的古街中央,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往来,妇人孩童笑语盈盈,充满鲜活浓烈的市井气息。
不远处,是一个肉铺。男子赤着膊,手起刀落,砍在砧板上咚咚作响;面容朴实的妇人系着围裙,笑脸迎客;还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举着一只崭新的、哗啦啦转动的纸风车,绕着父母欢快地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
他不禁惊住,仔细看,竟是张勇一家。
这是在哪里?幻术里?
正彷徨无措时,一缕熟悉的清冷气息靠近,千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目光掠过那温馨的肉铺一家,并未停留,只低声对他道:“跟紧我。”
作者有话说:
玹攸:老婆是冰蝶,我是炎狮,我们好般配!评论区掉红包!下章也有,下章也来!改了文名了,目前叫《为男主重生后》,宝宝们要记住!封面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