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他的手臂
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汽, 蓬松如新絮。卖花老婆婆的担子歇在桥墩旁,筐里玉兰瓣上还托着未晞的露,被日头一照, 每滴都收着一小枚晃悠悠的太阳。
远处传来极淡的炊烟气息,混着蒸糕的甜, 暖融融的味道浮在清爽的空气里。
玹攸尚未完全回神, 便被千宿带到了临街的茶馆二楼。木窗半开, 楼下市井的喧嚣混着茶香漫上来。
他顺着千宿的目光向下望, 正看见张勇夫妇在肉铺前忙碌。汪莹侧身为丈夫擦拭额角的汗, 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张勇的手亦揽在她腰际, 目光缱绻。
看起来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寻常夫妻。
“这是哪里?”玹攸收回视线, 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千宿, “为何那女子还活着?”
千宿的目光仍胶着在窗外:“这是汪莹生前的一个场景。我们在她的记忆里。”
记忆里?逝者的记忆?
玹攸眸底掠过一丝惊异, 未及深想,便听千宿道:“入落仙录者, 多怀冤屈, 执念难消。助她们重生,并非简单地令时光倒流,需溯其源, 明其冤。汪莹性柔, 心思全系于夫君。她的死恐有蹊跷, 方才行术时,有妖气纠缠, 尸身已被邪物附体。我们来此便是要查明原因。”
玹攸闻言,再度看向楼下。日光正好,铺在汪莹含笑的侧脸, 也铺在张勇看似深情的眼眸里。他们看起来并无半分异样。
“张勇另有新欢。”千宿忽然道。
另有新欢?
什么意思?
玹攸疑惑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粉衫的女子正在邻摊挑拣菜蔬,低眉顺目,与张勇并无交集。
“你如何得知?张勇既有妻室,为何还要寻别的女子?”
以往玹攸一直生活在虚幻里,虽然通晓一些男女之事,但是不太理解此作为。
千宿目光仍望着那粉衫身影,回道:“世间诸事,本就无常。最易变的,莫过于人心。”
这句话对玹攸来说有些深奥。千宿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虽然他对周遭事务都很敏锐,但初次接触感情问题尚且懵懂。
他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少女,明明一副明媚的模样,眼睛里却总是清冷冷的,好像那眼底藏着不想被人发觉的心事。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纤细润白,上面只戴着那根红色心脉绳,却未戴他送的手串。
他不知她为何不戴,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手串是他送的?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衣袖里缩了一下手。
玹攸是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哪怕为他重生三次,他依旧还是那个玹攸。
他桀骜不驯,心思敏锐,有独属于自己的做事风格。
他不会在意送出的东西是否廉价,也不会在意身份的束缚。
他本身就是一个潇洒自由的人,所以不会因对方是谁而刻意拘谨。
他也是唯一一个一见面就想要她性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分缘由就送她东西的人。
“有猛虎,快跑。”思绪混乱间,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楼下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与混乱的奔逃声。
玹攸低头看去,尚未看清,身侧的千宿已经没了踪影。他心头一紧,立时起身去追。
玹攸甫至街面,便见数只吊睛白额的猛虎不知从何处窜出,正凶性大发,横冲直撞,利爪獠牙所及之处,血肉横飞。
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肉铺前,汪莹脸色煞白,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矮身躲进厚重桌案之下。
而张勇,那个方才还温情款款的丈夫,一把抄起剁骨刀。玹攸原以为他要护妻女抗虎,结果却见他头也不回,径直冲向那吓呆了的粉衣女子,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扎进隔壁店铺,“砰”地关死了房门。
他竟然抛下妻女去救别的女子?
玹攸瞳孔骤缩,简直难以置信,未及反应,便见一只最为雄壮的猛虎已扑至肉铺案前,先是将案上血肉囫囵吞嚼,随即俯身,硕大的头颅凑近桌案下方,鼻息喷吐间,吓得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
虎目登时猩红,巨爪一探,勾住了孩童的衣襟。
“囡囡!”汪莹凄厉一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撕开女儿被勾住的衣衫,抱着孩子滚出桌底,踉跄欲逃。
可那猛虎速度更快,血盆大口一张,森白利齿已狠狠咬住了她的脚踝。
骨裂之声隐约可闻,鲜血瞬间洇湿裙裾。
玹攸再也按捺不住,指尖灵光骤聚,便要出手,结果手腕却在此刻被人牢牢攥住。
触感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猛然回首,发现竟是千宿。
“别急。”千宿压着嗓音,“这是汪莹的记忆,我们必须看完全过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玹攸额角青筋微跳,看到汪莹拖着伤腿,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心中酸涩难忍。
远处,又有猛虎扑倒一位白发老婆婆,利齿切入脖颈,顿时鲜血直流。
这般场面,怎能只是看着?
他动了动,准备冲过去,却又被千宿按住了手腕,甚至悄悄催动心脉绳,试图稳定他的心绪。
他蹙眉看她,漆黑瞳仁闪过一丝凛然。
千宿迎上他的目光,依旧死死按着他的手腕。她能理解他的愤怒与不忍,但探查真相有时就是如此残酷。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突然,一只猛虎似乎嗅到了什么,弓着脊背向千宿背后靠近。
獠牙映着惨淡天光,挟着腥风。
千宿感觉后背微凉,却并未躲闪,因为她知道这是记忆幻影,此虎伤不得她分毫。
然而,那只猛虎突然伸出利爪向她扑来。
“小心!”
玹攸的嗓音陡然而起,话音未落,千宿只觉腕上一紧,那只温热有力的手已然扣住了她,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天旋地转间,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旋了半圈,后背倏地抵上了巷子一侧的青砖墙。
墙上湿冷的苔藓气息,混着经年日晒雨淋留下的粗粝质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传递过来。
眼前光线骤然暗下。
玹攸高大的身影已全然罩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地笼在了他与墙壁之间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他骤然贴近的气息,带着几分疾动后的微乱,拂动她额前细碎的秀发,痒痒的。
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千宿呼吸一窒。
他微微低垂着头,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冷峻,不经意地,蹭了下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视线所及,是他紧绷的下颌,再往上,是他滚动的喉结和微抿的唇。
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又混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干燥暖意。
四周的喧嚣、虎啸、哭喊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隔着衣料传来的、他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千宿腰侧,力道不大,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危险与混乱。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瞧着那肤若凝脂的脸颊,竟鬼使神差地,朝她略倾了一下身。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千宿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鼻尖,嗓音因方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即便是在记忆里,也该躲一躲。”
或许是前生九州覆灭的场景太过惨烈,又或是背负仇怨的岁月太久太重,更因着替人重生时总要一遍遍看尽旁人悲欢,千宿身上有种远超这年岁的沉静,以及只有自己知晓的凄怆。
她肩头压着未尽之责,更压着前两度败局的阴影,容不得半分差错,容不得任何超脱算计的变数……哪怕是一丝微动的情愫。
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已自持至深,听到这句话,仍乱了些方寸。
见她不说话,他用食指轻轻抵了下她的下颌,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宿缓过神,推开他的手,从他怀中抽身而出,旋即朝着前方狂奔的猛虎追去。
此时镇上援手已经赶到,是一队约莫十余人的队伍,皆穿着靛青劲装,袖口紧束,行动间飒飒生风,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位约莫三旬的瘦高男子,面容冷峻,眼风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街巷。他身后的同伴手持各式兵器,这些兵器并非凡铁,而是隐隐流转着青白微光的符器。
有的握着长柄的月牙戟,戟刃上刻着细密的定风纹;有的指间夹着朱砂绘就的符纸,尚未催动,已在风中簌簌轻响。
两头猛虎正扑倒一处倾倒的货摊,獠牙上还挂着碎布与血肉。持戟的两人身影倏然一分,如两道青烟般左右包抄而去。
其中一人足尖在断墙上一点,借力腾空,手中长戟划出一道清冷弧光,戟尖精准地刺向猛虎后颈。另一人则贴地疾掠,月牙刃横扫虎爪,铿然有声,迸出几点金石相击的火星。
猛虎吃痛狂吼,腥风大作。另一侧,符师已并指夹着黄符,低声诵念。那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锁链,“嗖”地缠上猛虎四肢。
虽是虚光凝成,却比精钢更韧,虎躯挣扎间,锁链深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街心稍远处,一位女修已然蹲在受伤的百姓身旁。她手中捧着一枚温润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立时弥散开来,很快压过了血腥气。
她指尖蘸了些许玉髓般的药液,轻柔地涂抹在一位妇人皮开肉绽的手臂上。伤口处翻卷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缓缓收拢。妇人原辰彦本因剧痛而煞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一丝人色。
时下整条街一片混乱。打斗声、虎啸声、法器清鸣声、低语安抚声……混杂在晚风与尘土里。
玹攸急急去追千宿,却转眼不见了她的踪迹。他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只见张勇自屋内踉跄而出,寻到躲藏的汪莹与孩子,一把将二人拢入怀中,满面忧惧。
虚情假意。
玹攸不禁冷笑一声,继续寻找千宿。寻了一圈仍不见人,他只得匆匆弹出玉镜,指节急促地划过镜面:“去哪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评论区掉红包!